一个人对某种事物的热爱与依恋恐怕地与生惧来的。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比方说祖母与土地。
我的祖母出生在民国初年一个相对殷实的农户家庭,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多年以后事实证明是去世)。
那个时候毫无法律可言,再加上军阀混战,死个个儿把人并不算啥。
祖母是“梦生”,是她那未曾见面的父亲的遗腹子。
自小缺少父爱的环境使祖母个性鲜明,自主力强,孤僻中不乏怪戾。
做为一个旧中国的女人,这性格整整影响了她的一生。
五岁的时候,祖母的母亲按照乡俗和族规为她裹起了小脚。
那是将除大脚趾以外的四个脚趾折回,用一寸宽的白布条狠狠缠起,直至筋骨折断,脚趾压平,使脚在人的成长过程中放弃生长,形成“三寸金莲”。
这其实是摧残人的生理和心理的一种做法,是封建社会的残毒余孽施害于女人的又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桎梏。
我查过资料,把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载,南唐后主李煜在唐人对“弓鞋”痴迷的审美基础上,别出心裁地将这种弓鞋用长长的布帛缠起来以代替袜子。
并在他的妃子娘娘身上做试验,始行缠足,开创了中国女性缠足的记录。
原来李煜不仅仅是那个只会唱“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浪荡公子式的皇上,还是一个不惜以牺牲女性的健康和尊严来满足一己之好奇的昏庸之君。
据祖母回忆,她那个时候的人,无论男女均以“女人小脚”为审美标准,这就有如唐朝以肥为美,而楚国则“君王爱细腰,宫娥皆饿死”一样,不同的时期,不同的人文环境有不同的审美情趣和审美要求。
可翻遍世界美学史,没有任何一种美学观点和理论敢和“小脚女人”所搞衡,不是别的原因,单时间上来讲,它就占尽了风头,你想啊,自唐朝到民国初年,洋洋一千多年的历史,何其漫长,何其苍茫啊。
祖母说,她那个时候如果不裹脚是要受别人的歧视的,自小女伴们就觉得你是另类,于是疏远和孤立是必不可少的,就是到了长大成人,也找不到个好婆家,男方向保媒的媒婆首先问的一句就是“脚,周正不周正”,而不是人的品貌。
有多少妙龄女子,才华在身,品行端庄,却因了一双“不周正”的脚而误了终生。
我不知道祖父生前祖母和他的感情如何,我不知祖母一生对祖父究竟是何评价,我只知道,在祖父去世的漫长的二十多年里,祖母在逢年过节为祖父上过香后,总是神态严肃地嘱咐我们,在她百年之后一定不要和祖父并骨。
并说她今生受够了祖父的气,来生一定不要再和他做夫妻。
我当时真是不解,分明祖母的眼角流着泪啊,这说明她对祖父还是思念的,是有一定的感情的,可她为什么偏偏说来生不和祖父做夫妻呢?
难道她在情窦初开时就心有所属?
难道,真的像她所言,在漫长的生活磨砺中,祖父给她的不是温暖,不是温馨,不是温情……而只仅仅是伤害?---心灵上,情感上,道义上?
祖母和祖父婚前像所有她们那个时代的人一样,并未谋过面,是通过媒婆介绍的。
这期间还有一个和当今时代很不和拍的小花絮。
据说,在祖母的父母和祖父的父母为他们私订了终身后的一天,祖母在她的姐姐家玩,正当玩兴大发之即,祖母的姐姐慌慌张张跑进屋。
说祖父手持革命鞭子进了院子。那个时候哪同如今,自由恋爱,自由同居,自由“无证驾驶”,自由未婚先育……
那个时候如果谁家的姑娘在未出嫁前就见了自己的未婚夫,那可是有伤大雅的,伤风败俗,甚至于整个家族都跟着脸上无光的大丑事啊。
那怎么得了呀?
于是,祖母的姐姐为了不伤风败俗,不跟着脸上无光,就一把拉过祖母将她藏在了被摞下面,也是由于匆忙,她只藏起了祖母的头,却将一双小脚露在了外面。
祖父进屋发现情况异常,正要退出,和祖母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一起大喊着祖父的名字,一边唱起了她们那个时代的笑话男孩子的歌谣:胖小子,没出息,黑天半夜想媳妇……
祖父匆匆中退出,却在退出中发现了被摞下的一双十分“周正”的小脚。当时祖父心中那个高兴啊,果不其然,看来媒婆说的一点也不错,果真是一个好女子。
我不知道,如果换了今天,换了这个提倡人性化的时代,祖母是否能真的和祖父走到一起,是否能有那情感火花迸发后的生命延续?
这样想来,我还真一时说不清对于小脚,对于那压抑个性,甚至于毁灭人性的做法是赞成还是反对。
有科学家研究表明,说中国古代女子长寿是因了脚的原故,说女人裹了小脚,她整个的身体重心都落在了脚跟,于是在她站立行走的过程中要不断刺激穴位,天长日久有利于健康,表现为长寿。
读后,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的疼,痛在心头,难道上帝真是公平的吗?
他关了你的窗就必定为你打开门!
可是,残损的一生(尤其是人为的残损)有快乐可言吗?
那仅仅是苦海无边吗?
据说,祖母自幼聪明过人,她的母亲为她裹了足,却并未因此扼杀了她张扬而好胜的个性,见同龄的男孩子进私熟读书,冥冥中祖母觉得那不失为一种改变自身命运的佳径,于是向哥哥提出要上私熟的要求。
要说凭祖母当年的家境,送个个把孩子上私熟本不是个问题,可她的哥哥却不屑一顾地说,一个女孩子家迟早是要嫁人的,上什么私熟啊?
在家学好女红和礼仪是最要紧的。由于父亲过早地辞世,哥哥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个家的权力中心和象征。
于是祖母在满心的满和愤恨中,抖动着她的母新为她裹得变了形的“三寸金莲”开始了她漫长而坎坷的一生。
我不敢想象,如果祖母的哥哥稍有开明的思想,如果祖母在上私熟的问题上向她一生中在处理别的事情上那么较真和认死理,如果祖母的母亲在这件事上稍做“斡旋”,如果……那我的祖母,那聪明的才智将得到更加充分的发挥,那她还会在被一介粗人—我的祖父的赏识下成为他一生都不甘的婆娘吗?
如果这些个假设推理哪怕只有一个环节成立,那在祖祖辈辈薪火相传中是否还会的我—这个枝头细小的枝丫?
祖母十六岁嫁给了祖父,年轻的祖父嗜赌成性。
曾在一个晚上输出过十三石高粮。
祖母在祖父赌博的问题上哭过、求过、下跪过……
可祖父除了不屑一顾就是痛打和毒骂祖母。
我曾在祖母年老的叙述中推断过七八十年前那一个个夜晚。
“推牌九“的祖父将新婚的妻子抛在家中彻夜不归,而祖父的父亲也在奈何不了儿子的前提下强硬地给祖母下了命令,那就是无论多深的夜也绝不准许为祖父开门。
一边是以家长自居的公公,一边是魔鬼一样的丈夫,可以想象当时的祖母有多么的左右为难。
祖父走后,祖母一个人害怕黑暗,可是祖父的父亲不让她点灯,当那微弱的麻油灯刚刚燃起,隔壁就传来一阵咒骂。
我那聪明过人的祖母只好将灯置于墙角,然后用一床被子连人带灯罩在一起。
等到窗口传来祖父轻轻的敲击声,祖母常常如释重负地放下被子,悄手悄脚爬起来轻轻打开窗户,待祖父进得屋来,发现祖母早已被灯的煤烟醺得眉毛眼睛全是黑的了,于是祖父就会捧腹大笑,满床打滚,甚至于住祖母的小脚倒提起祖母闹个不停。
而这时,祖父的父亲总要拍着墙壁,大骂祖父,于是他们于热闹中悄悄然拭掉灯烟,吹灯睡觉。
祖母对于祖父是依恋的。
就如同于她对于土地,这是一种任何旁观者均说不清原由的一种解不开的情结。
据说,当年祖父重病在床,乡村的老医生持着长长的白胡子,在切过祖父的脉后一脸的无奈和无奈后的庄严。
他说,你们准备后事吧,人是不行了,也许就在这三俩天。
我那一生都不屑于把祖父当一回事的祖母当时就抖动着莲花小脚给医生跪下了,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但她的意思医生还是明白的。
医生再一次程序情地摇着头说,大妹子,治病救人是我的本份,可……听天由命吧!
祖母松开了牵着医生衣角的手,转过身就跪在了佛龛前,这一回她说清了,她乞求功德无量的南海大士观音菩萨保佑我的祖父,保佑和她一同走地这风风雨雨的老伴,她说实在不行就将她自己的阳寿借给祖父十年、二十年……
据说,当时周围的人都傻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痴情的妻子,他们不相信一生性情怪异的祖母会将自己的生命借给她一直都不甘心的丈夫,他们怎么也理解不了祖母所做的一切。
那个小小的佛龛我见过,就在祖母在世的时候。那个写在纸上的观音菩萨我也见过,只不过是一张黄裱纸上的几个笔墨浓重的汉字。
观音未能如祖母之愿,祖父走了,佛龛前的香火却未断。
祖母将更大更真的虔诚祭拜在这里,清晨三叩首,早晚一柱香。
老年的祖母用生命和信念滋养着她一生的信仰,就像她对土地的执着一样。
祖母是属于土地的,是土地给了她所有生的依据和快乐。
做为农民,尽管母亲为她裹了脚,原意是要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可命运还是把她拉向了土地。
祖母一生要强,虽然裹后的小脚给她带来了诸多的不便,可她还是对所有农活样样精通,做起不绝不在男人话下。
赶车、送粪、扶犁、扬场、起圈……
全部拿得起,放得下。
粗重的农活磨砺了她一双纤细的手,使它在劳动中变得粗大但不笨拙,老年的祖母常常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看,偶有数滴清泪没脸上的岁月这壑爬下。
祖母从未说过,我也不曾问起,但我隐隐做痛的心中实在是明了那清泪绝不仅仅是对往昔的回忆,亦或对命运的谴责。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人生感慨和无奈。
自祖父去世后,祖母就一个人住,她拒绝父亲的一次次邀请,她说她一生清静惯了,受不了我们的吵,父亲知道祖母的脾性,也就没有过多的强求,只是把哥哥们和我分别派给祖母晚上作伴。
祖母崇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原则,每个晚上在我们复习完功课走过小小的跨院,进到祖母的房间时,她都已香甜地睡过一觉了。
这个时候祖母总是梦呓般地说某个地方有给我们留下的瓜籽、香桃、梨子一类的小东西,于是我们总要馋猫般地找出来,一饱口福。
这一类东西多是祖母亲手种出来的,尤其是瓜籽,总是那么饱满、那么香甜、那么轻轻一嗑唇齿留香……
至今起起来也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我不知道祖母是用了什么密不告人的办法,将她对土地的虔诚、对人生的彻悟、对命运的认可……一股恼封进了瓜籽里,让它在我们,在祖母生命的枝脉里芳香、甘醇、厚重……
祖母在八十四岁的时候,我将她和我的父母一同接进了城。
这个时候的祖母已经相当老了,基本失去了劳作的能力,可她还是在拐杖的相帮下走进菜园,撒下一粒粒种子,拨抻一棵棵稗草,朝朝暮暮中她总是手拄拐棍守望着她那唯一的一片土地。
唯一的一片希望。依稀中,像极了一株等待春风的老树。
我没有认真征求祖母的意见,就为祖母打点起了搬家的行囊。
祖母神情木讷地看着我为她的远行做着准备。默默中将一块一块的土用她并不太有力的手捏得粉碎。
最后用一块手帕包起,一滴混浊的老泪滴在这土包上。
我的心不自觉间沉了一下,但我只当这是一个老掉牙的古训被祖母所延用。
进了城的祖母和我的父母住在一起,每当我去探望他们时,祖母总是不停地念叨说她梦见了家里的房子,家里的树,梦见了家里的菜园大丰收了。
祖母总是说城里的菜没菜味,肉没肉味,而水里总是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好闻的味道,临了,她还是一遍遍郑重其事地说,等她百年之后,一定要土葬而不是火葬,一定不要和我祖父并骨。
对于开头的一些话题,我总是认真地给她解释,给予亲情的安慰,而听到后来,我总要在心痛的同时,佯做嘻笑地说,您老说什么呢?身体这么硬朗,就是再活八十岁也没问题。
说后我就想快快逃走。
而在这时,祖母总是一反常态地清灵而灵活,她总是一把抓住我说,小兔崽子,就知道哄我,哪人没有生?哪人没有死?你以为我是怕死啊?我只是不想和你爷爷并骨。你知道吗?
我的心又狠狠地痛了一下,不,应该是疼更贴切一些。
看着祖母绝决的神情和耽心的样子,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说,记住了。
祖母说她要土葬,这我理解,一个一生和土地打交道的人早已将自己的生命许给了大地,那里有她血脉贲张的根,有她生生不息的情,有她难以割舍的缘。
可是,她,为什么?非要祖父,我那早已故去的祖父“分居“呢?
这可是一个她曾经请观世音将自己的生命借给他的男人啊!我以为祖母还是老了,是有一些糊涂了,但我相信,城里滋润的生活,亲人殷殷的关爱总会暖回她那曾经伤了的心。
可是,一个清晨我却接到了父亲焦急的电话,他说,他的母亲,我的祖母生病了,而且相当严重。
父亲是搞医的,而且医道相当了得。我知道,祖母的病一定不会很轻。
走进祖母的房间,我就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我分明感觉到一股死亡的气息弥于整个空间。
祖母那双等同于命运的小脚不停地抖着,一头的白发全都竖了起来。
祖母住进了医院,可扎在血管上的吊瓶却静静地,瞪着傻子一样的眼睛看着医生和我们,祖母的血管已经打不进点滴了。
护士找来了主治医,医生再一次支起了听诊器,然后神情异常严肃地冲父亲摇了摇头,说,老人太老了,她所有的器官都衰竭了,准备后事吧。
父亲将手深深地插进他满头的白发,他是医生,他知道主治医的话是正确的,是不容怀疑的,但他更是儿子,他痛惜给他生命与灵情的母亲的生命正一点点逝去。
祖母走了,就在她进城后的第二个年头。
就在祖母走后,我翻然悔悟,祖母是属于土地的,祖母的根在土地上啊,八十五年的积蓄和伸展,她那植于土地深处的根该是很深很深的?
而我,做为她生命的枝脉,在没得到主杆认可下就强行为她进行了生命的移植,这是何等残忍并不可饶恕的啊。
自责如荒草一样在疯长,而痛苦在我的每一根血管里滋生。
我没能如祖母所愿,不但将其火化,并且在火化后又将她和她的老伴我的祖父合葬。
其实人活着,不时真的也很不容易,人生有时不是为了记得什么,更多的时候则是为了忘记什么。
在正常的生活圈子里,有时总要违心是遵守一些不成文但约定俗成的规则。
在祖母的事情上正是这样。
我去过祖母和祖父的共同的坟地,那是在辽宁省一个偏僻的小乡村,那里是祖父的祖籍。
在一片荒芜的小山岗上排着一列列我的祖先,光秃秃的山上只有祖父的坟前有一棵碗口粗的榆树,据老家的人说,这棵树不知是从何而来,是在一个多雨的春天悄然长出,蔚然成景。
看着老家众人那神秘而庄重的表情,揣测着众人艳羡而略带妒嫉的内心,我唯心地认为这是祖父的灵魂在作怪。
他是以此来告诉活着的人,他的与众不同,他的特立独行,他在另一个世间生活的殷实富足,更主要的一点是他要以此来吸引他那小脚的性情怪异但却曾为他相借二十年生命的妻子。
不是吗?
佛说,人是有来生的,修得今生的好事,来生定会如愿以偿。
我多么渴盼我那热爱着土地的祖母在回归祖父身边的一瞬间能洞彻祖父的良苦用心,而原谅了他曾经的过失啊。
祖母走了以后,我回过一次老家,专程去看我们曾经住过的老屋。
我看见当年祖母种下的白杨树参天独立,那一棵棵桃树、杏树、苹果树争相开着芬芳的花儿,被祖母耕种过的土地依旧平整地敞开胸怀滋润着新一轮的播种。
可是,祖母呢?
祖母却在匆匆走了八十五个春秋后回归了她曾深深依恋的土地。
我想,在那里她一定会很幸福的,因为有土地和祖父对她的悉心呵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