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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那一把香菜

谁说无痕 那年心远 2899 2024-11-12 16:32

  晨曦微熙,睡眼朦胧的太阳把东方的宿云踩踏得满面羞红。

  我和好友相约去早市儿买菜。

  这是多年来形成的雷打不动的规矩,只要不出差,我们总是在星期六的早晨相约去早市儿,一则买些时令菜蔬,再者相约一叙一周来的欢快与忿闷。

  我们说这叫“话疗”,也说是精神排毒。

  女人吗?面对生活万象,面对这个和男人比肩的世界,难免有忧愁困惑的时候,而沟通和喧泄总是让我们以“阿Q”样的精神胜利法忘记过去,畅想未来。

  那天早市儿上的人较之以往似乎更多了些,大有摩肩接踵之状。

  我和好友边聊边向市场的纵深处走去,我们手里都已大包小裹地拎着一些菜了,只等走过市场的那一边就可以得胜将军之状打道回府了。

  突然,我被一个枯老而黑瘦的身影深深吸引了,那是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她手里拿着一个盛满香菜的篮子,蹒跚着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她的叫卖嘶哑而干涩,无力而无助,可穿棱的人们无暇将一丝目光赏赐给她。

  我的心似乎被一个无形而坚锐的利器狠狠刺了一下,继而一种温润而柔软如羽毛样的东西轻划过来。

  我径直走上前,徉装认真的样子问询香菜的价格,并顺手从中拿了一把,付钱的时候我忧豫再三,最后将一元钱郑重其事地放在老人枯瘦的手中,然后慢慢回转身轻轻走开。

  身后传来老人低哑的声音,她说,孩子,找给你的钱,这香菜是五角一把的。

  我回转身向她微笑着摇了摇手说,钱不用找了,其实你的菜远比一元钱贵得多。

  好友走上前来悄悄地说,快走吧,又犯文人病了,你看周围的人怎么看你呢?

  我淡然一笑,说不要理会世俗的眼光,不要被他们的眼光所左右,人过三十了,所幸我行我素的好,何必苦吾不常乐,笑上人生我自由。

  好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却把目光穿透东方那片柔红的早霞,穿透幽长的时空遂道,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曾经贫穷却弥足珍贵的童年。

  那时候,爸爸没有在家,妈妈一个人微薄的工资不足以维持整个家庭的支出。

  于是奶奶就将园子的角角落落种满各种小菜,春夏秋三季她总是将摘下的小菜挑捡干净,再用干马莲将其一个个扎成小把。

  奶奶种的菜好,扎的也精细,看那一捆捆小菜有如一个个制作精美的手工艺品。

  人们都爱买奶奶的菜,由其是学校里的老师们。

  可是奶奶出生在旧社会,她有一双被裹坏了的美其名曰“三寸金莲”的小脚,这小脚使奶奶不能负重,于是送菜就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每当奶奶去学校门口卖菜,她总是央求我帮忙,而此时我总是左推右阻,找一万个理由拒绝她。

  这时奶奶总会打开她的柜子,找出一个深红色的口袋,从中摸出几分钱给我,让我去公销社买上几块糖或一包蚕豆。

  那个时候因资源馈乏,人们的生活水平也很低,孩子们吃糖总是要等到过年或家里来了贵重客人。

  我接过钱后往往就处于两难之中,要知道,奶奶让我帮她拿菜去的可是学校啊,如果让老师和同学们知道那个天天在校门口卖小菜的老人是我奶奶,那我的脸面可往哪里放啊?

  而幼小的我又实在抵挡不住糖块和蚕豆的诱惑,于是我就小偷一样把奶奶那篮子捆扎得工艺品一样的小菜提起来一路狂奔,冲向学校。

  我来不及看身后的奶奶抖着“三寸金莲”磕磕绊绊,气喘吁吁免强跟在我后面的狼狈相,刚刚看到学校的影子,我就将那篮子在我眼中充满耻辱的菜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向公销社冲去。

  这个时候,奶奶总要在后面大呼小叫,三儿,三儿,你怎么又把菜放在这里了?

  快回来帮奶奶拿到学校门口去。

  而此时,我总是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逃离开。

  我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把那篮子菜挪过剩下的那段距离的,只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发现菜里有几丝肉,我知道奶奶那篮子菜终于变成了我碗里的肉。

  直到有一天,班主任下课后把我找到了教室的外面,她看了我好大一会说,我一直以为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傻傻地不知就里的看着她,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班主任在我的肩上重重地拍了拍,她说,劳动是光荣的,你不要怕别人知道什么。

  况且你们家的菜种得那么好,奶奶摘捡得那么仔细,学校所有老师都喜欢吃,以后不用怕被谁看见了,帮奶奶把菜背到学校,别让奶奶为难。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脸红耳热,心跳加快,我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个缝,把那个虚伪无知的我一下子掉进地的里面去算了。

  此后的三四年里,我一直为奶奶背菜去学校门口,然后一本正经的和奶奶再见,却再也不要奶奶的一分钱去买糖和蚕豆了。

  后来我渐渐长大去外地读书,家里的经济条件也日渐好转起来,根本不需要奶奶卖菜补贴家用了,可多年的习惯已经让奶奶对卖小菜情有独衷,

  她甚至把这做为一种精神寄托,家里那方小小的园子每到春天也总是让奶奶收拾得整齐而充满生机。

  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当乡下的父母退休后,我就张罗着让他们搬进城里来住,一则饱享天伦之乐,再者少受些住平房的风寒。

  当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父母比较高兴,而奶奶却默不作声,只是把目光穿过窗户看着那片饱浸汗水的充满绿色的小小园子。

  我当时没去过多思考,那时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种菜和卖菜了。

  我觉得这个时候正是去住楼房去享受暖气去看看电视听听音乐的夕阳无限美的时候了。

  奶奶同父母一道搬进了城里。

  奶奶就在搬进城的每二年春天无疾而终。

  奶奶走后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包土,不用多猜,那一定是我家从前园子里的土。

  我豁然开朗的同时悲痛万分,奶奶的根在土地上,在园子里,在那片绿油油充满生机和信念的家乡的小菜上。

  正在我思绪纷飞的时候,好友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她说,你还真犯病了?

  回过神的我无言而苦涩地冲她笑了笑。她说,你真有病啊?别人的香菜又大又鲜,两角钱一把你不买,却花一块钱买这又蔫又小的,真要当救世主啊?

  我说我心甘情愿,这香菜虽蔫却有无穷的精神在里面。

  她说,你真的该看看心理医生了。

  我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

  好友生气地离我而去。

  其实我也不想过多地说什么,有些事是不能沟通的,既便是好朋友间。

  人没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就是你说得天花乱缀,她也不一定能形同身受。

  一把香菜可买可不买,可吃可不吃,一元钱无足轻重,但我却在这一个早晨再一次受到了一次精神洗礼。

  我本一介无足轻重的文人,好在上苍赐与我无穷的精神;我注定今生不能成为物质上的富翁,但我努力将自己锻造成精神的贵族。

  我享受精神,我快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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