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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那一年的那匹马

谁说无痕 那年心远 5172 2024-11-12 16:32

  那个时代的北方农人大都爱马,尤以男人为甚,父亲就在其中。

  父亲曾在乡村当医生。

  那个时代把乡村医生叫做赤脚医生。

  长大后,我认真地检索过“赤脚医生”这一词汇,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出现的名词,指一般未经正式医疗训练、仍持农业户口、一般情况下“半农半医”的农村医疗人员。

  父亲正是这样半农半医的医疗人员。

  父亲毕业于中等师范学校,学医是半路出家。但是父亲师从本家一个道行比较高深的伯父,我应该叫做三爷爷的一个老中医。因父亲自小聪慧过人,机灵可亲,很是受我三爷爷的喜爱,为此三爷爷将自己一生总结出的名方妙招悉数教给了父亲。也就是说,父亲尽管不是科班出身,但也得到了名医真传。再加之刻苦努力,早早就成了十里八村响当当的“名赤脚医生。”经父亲救治过的人数不胜数,而且父亲擅长对疑难杂症的研究,一些人得了病跑遍大小医院不见好转,可是吃了父亲开的小汤药,没花多少钱,就药到病除了。

  那个时候,父亲可谓真正的施杏林春雨,凭悬壶济世。尽管理应是半农半医,可生产队从没让他下过一次农田,而是要求他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治病救人上。

  父亲每天骑一辆深紫色的海燕牌28大卡自行车,奔走在五乡八村间。那辆自行车被父亲叫做“我的枣红马”,每当他出诊回来,总要用一条潮湿的抹布把自行车上上下下都擦得一尘不染。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不屑一顾地撇撇嘴说,再怎么擦也是自行车,擦破皮也擦不出个马来。

  开始的时候,我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直到后来一系列事情的发生,我才理解了父亲当时的心情和母亲的话有所指。

  那一年,队里要实行分产到户,在平分土地的同时,将集体所属的其它财产财物一应分配给各农户。父亲这几天除了依然风雨不误地去行医外,就是走进生产队的马棚,前后左右看着一匹匹毛色各异的马,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的话,回到家就收拾那间平时保存柴禾的厂棚。

  那一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小草上的露珠在晨风里抖出一地的晶莹。父亲早早起床去田间割回了一大抱青草,他说是给即将分回来的马准备的。

  父亲去生产队分马去了。

  我们在家里拍着手唱,枣红马嗒嗒嗒,驮我去到姥姥家。

  快中午的时候,哥哥先用一个独轮的手推车推回一个中等的马槽,说父亲正在等着分马。

  一个上午仿佛半个世纪那么长。

  院里院外静悄悄的,除了风,没有一丁点声音。就是身怀孕甲的老母鸡也懂得翘着脚匆匆跑向鸡栏,它是怕惊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怕惊了主人精心呵护的一个美梦。

  父亲回来了,他牵着一头灰色的、脱毛十分严重的、有那么一点点跛腿的老驴。

  家里没有一个人敢问为什么是这头灰驴,而不是父亲十分看好的那匹枣红马,哪怕就算不是枣红,而那匹青马、白马,或者黑马呢?

  父亲说,所有财产的分配是严格按照各家各户的人口数来分的,我家尽管有六口人,但是除了祖母和父亲外,我们都跟了母亲吃商品粮,不算农村户口。就是分得这头老驴也是看在父亲平时救死扶伤的功德上,才高抬贵手。

  全家人谁也没再说你什,因为尽管不是马,至少也是一头可以耕种犁做的驴。

  父亲把驴拴在了那个中等大小的马槽上,把那捆本来为马准备的青草全部交给了它。灰驴没有一点点客气,一边打着响鼻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那一个中午父亲坐在炕沿上一棵接一棵地吸着手卷老旱烟。烟雾缭绕中,父亲说,他一定要用这头驴换回一匹马,而且还必须是枣红色的。

  父亲打来一桶清凉的井水,待驴喝足了以后,扒着它的嘴看了看说,这驴也太老了,最小也小不过八岁口。然后,去屋里取来一把刷子精心地给驴前后左右刷了起来,又给严重脱毛的地方上了一些抑制真菌和杀寄生虫的药。

  父亲的目光中是满满的希翼和等待,仿佛这真的是一匹马。

  三个月后,老灰驴脱毛的地方长出了茂密的新毛,经父亲悉心的打理,远远看去好像披着一条深灰色的锦缎。

  父亲牵着它去了铁匠铺,为它挂了掌,又将它那早已参差不齐的四个蹄甲修理得十分光滑。至此,这头老驴看起来年轻了不止三岁。

  一天,父亲说小王庄的王老六家有一头三岁口的叫驴,长得十分威武,就是脾气大得惊人,王老六一家人谁也驯服不了它,一直想换一头温顺一点的毛驴,哪怕老一点也行。

  父亲说,就用这个老灰驴换回那头青叫驴,然后对它施以驯服。父亲说,他早就想好了,只有用那头驴才可以换回一匹马,就是用那头驴也许只是一匹马驹。

  一向说了算的母亲唯有在这件事上没有干涉父亲。因为她早已看清了父亲以驴换马的规划是那么的不可动摇。母亲想,反正是一头老得不能再老的驴,爱换什么就换什么吧。

  父亲牵回那头青叫驴的时候是一个冬天的正午,我们放学回家时看见以往老灰驴住的厂棚里挺着一头高大威武、啼嗒叫着,又用前脚不停刨地的驴。那时候我刚刚学了一个成语叫龙马精神,我觉得放在这头驴的身上应该刚好合适。

  父亲嘱咐我们不要去青叫驴的身边,因为这驴发起脾气来既咬人又刨人。

  这青叫驴实在是有些过分,不但不让人近前,还十分挑剔吃喝,一顿吃不饱喝不足就把重重的石槽给踢翻了,然后还十分委屈地叫个不停。

  父亲原本一介书生,怎么能驯化得了这等生猛吓人的畜生。母亲说要不就卖给临村的屠夫吧,除此以外别无它法。

  父亲十分不甘。每天出诊回来,就琢磨这头驴,琢磨来琢磨去就找到了它的软肋,那就是把它的眼睛蒙起来。

  这回好了,这叫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但是,只要把它的眼睛蒙起来,就分外的听话,不管是拉磨、犁地,还是驮重物全不在话下。父亲曾用一个下午就磨好了我家全年的谷子。这驴竟然没出一滴汗。

  每当想拉这头驴出去干活,父亲总是能想办法给它戴上厚厚的蒙眼,然后,它就乖乖地跟着父亲,按着父亲的指令雄赳赳地出发了。尽管戴着蒙眼,威武气慨丝毫不曾削减。

  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仿佛忘了他的换马计划。他觉得这驴尽管脾气差了一点,但是一头驴能干两三头驴的活,也值了吧。

  一天,一个远房的舅舅去公销社买种子,回来的时候路过我家,喝茶的时候,父亲提起我家这个十分特别的青叫驴,舅舅走近厂棚左打量右看,说这驴跟了我父亲真是被耽误了,不如用他家的枣红马驹换给他,不出两个月,他定能把这头驴所有的坏脾气全给改过来,还能把这驴驯化成十里八村绝无仅有的好畜力。

  仿佛一个被搁置了十分久远的梦被舅舅唤醒了。

  是呀,父亲原本要拥有一匹枣红马的呀,父亲要给它配最好的鞍鞯,父亲要骑着它远乡近村地去给患者看病,父亲要在阳光三月,跃马扬鞭在美丽的塞北草原……

  父亲说,那就这么定了吧,尽管你的枣红马还太小,暂时还不能骑,但它总会长大的吧。用不了两年,我就能在它的背上实现我多年的梦想。

  就这样,舅舅牵走了那头十分霸气的青叫驴。说来也巧,这青叫驴到了舅舅跟前,就像旧社会被裹了足的温柔可人的小媳妇。舅舅跟本就没给它戴什么眼罩,它连声也没敢吭一声,就和舅舅走了。

  父亲说,骡马认主人,驴也同理。该着舅舅和它有缘。

  枣红马入住我家的第一天就得到了非同一般的待遇。父亲认认真真清洗了那个两任毛驴用过的石槽,又把厂棚的里里外外清扫干净。给枣红马添加的干草用大眼的筛子筛了又筛,做晚饭的时候还专门给枣红马留了一瓢米汤。

  枣红马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粗壮的四肢,硕大的马蹄总是被父亲赞不绝口,父亲说它一定会长成一匹十分漂亮又威武的在乡间很少见的宝马良驹。

  枣红马很通人性,我们放学后总是喜欢和它玩上一会儿,它呢,总会挑皮地叼起我们的衣角、袖口,但总是试探性地,还会用它带刺的嘴唇不经意间飞快地蹭一下你的手或着脸颊,然后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眼神十分友善地看着你。

  它和父亲的感情更是特别的好,每当父亲出诊回来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它就咴咴叫着,如果父亲详装不去理它,它就会不安地在石槽前走来走去。直到父亲走近它,向它伸出手去,它则像一个老朋友一样把脸靠在父亲的手上,久久,久久。

  父亲说,这枣红马不用驯化就可以骑。我也十分相信,因为它一定会驮着它喜爱的主人奔跑在阳光下、风雨中,奔跑在他们共同认为自由自在的天地里。

  春天的时候,舅舅说,这马长得也太快了,是你们照顾的好。就现在的状况,可以骑试了。

  父亲一边理着马的鬃毛一边说,不着急,它还小,承不动我呢,再长长吧。

  一个夏天的正午,我们都在午睡。院子里突然响起了马的奔跑声。父亲一个翻身下了地,走出屋门,看见枣红马一身汗湿地站在他的面前,眼神中满是惊恐和痛苦,两只前蹄交替着扒着地面。

  枣红马是快中午的时候被迷在村东山坡下那片绿油油的草地上的,就是用一条足够长足够结实的绳子,一头拴在马笼头上,一头系在一个长长的叫做迷驴橛的大铁钉上,再把迷驴橛砸进地里,以绳长为半径,马很快就会吃饱。以前也经常迷在那里,可是今天这是怎么啦?一般来说,马的力量再大也不能够通过长长的绳子传递力量,拔起那个深深插入地下的迷驴橛的。

  父亲一边摸着马头安慰着它,一边前后左右打量着它,竟然发现在它的左腹部有一个血窟窿,汩汩的血沿着左腿不停地往下留。

  父亲急忙去找止血药和消炎药为枣红马处理伤口。

  父亲以为是马受了惊吓,猛的一用力拉出了那个锋利的迷驴橛,反弹回来打在了自己的身上。只要及时给予止血就会没事的。

  可是,那个血窟窿好像很深的样子,上了很多的止血药也没能止住血。枣红马已经哆嗦的站不住了。父亲为它铺上一张草席,蹲在它的身边,不停地安慰着它。

  两个小时后,枣红马的头靠着父亲无力的手,慢慢地耷拉下了。两颗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父亲一边捶着已经蹲麻了的双腿,一边用手擦着眼角。我想,父亲不是在哭,一定是头上的汗流进了他的眼里。因为,父亲是医生啊,他看惯了太多的生老病死,怎么会为一匹马流泪呢?

  父亲默默走进屋里,拿出了一把手术刀。阳光下,那把刀亮得分外刺眼,于是我不自觉地转过了身。

  父亲一下一下轻轻地割开枣红马的皮毛,顺着那个伤口寻找到了一颗手枪子弹头。

  父亲狠狠地将子弹头摔在了地上,顺势坐在了热浪袭人的院子里。

  一片云飘过来挡住了太阳。

  小花狗和老母鸡知趣地躲得远远的。

  父亲燃起了一支老旱烟。却把自己呛得半天没上来气。许久,父亲说,是打猎的人打偏了,肯定不是有意的。

  因为那个时候,枪支管控一点儿也不严格,有的地方民兵手里都会有枪,农闲的时候上山打打野兔野鸡都是常有的事。

  父亲说,我为善乡里,救死扶伤,大家都知道这匹枣红马是我的珍爱,不会有人这么恶毒的。

  父亲说,这匹枣红马驯良可人,就是从庄稼地边上走也从不随便偷嘴庄稼的。

  父亲说,这匹枣红马心里是有这个家的,它受了这么重的伤,没有乱跑,而是跑回家来了,它是回来找我救它的呀。

  父亲说,我从医多年,救死扶伤不计其数,却救不了一匹生命力这么强的马。

  ……

  父亲找来缝合线,为枣红马进行了认真的缝合。

  他缝合伤口的时候,祖母和母亲相视点了点头,然后相随着走进了堂屋。

  那个时候物资还有些匮乏,像这样受伤而死的牲畜是要剥皮提肉熬骨汤的。可是,她们知道父亲和枣红马的感情,她们十分体谅父亲此时的心情。

  父亲把枣红马深深埋在了它平时吃草的地方。

  那一夜,父亲没有吃饭,也没让家里开灯。但我看见父亲嘴边老旱烟的火光整整亮到了黎明。

  后来,父亲再也没有养过马,甚至提也不提马事,那个空荡荡的厂棚又被祖母和母亲用来装干柴,而那个不大不小的石槽一直安安静静地立在墙的一角,一直到我们搬离老家。

  后来,父亲用长长的塑料条把他那辆紫色的海燕牌自行车缠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什么颜色。

  后来,父亲每每出诊回来就要坐在自行车旁狠狠地吸他的老旱烟。可是,我分明看见父亲如炬的目光切割了所有的塑料条,直抵那辆自行车棱角分明的龙骨和那片忧伤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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