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这丰收的大地上。
大醉的父亲躺在屋内的床上,酣声如雷,嘴角流露出一丝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忧伤的神情。
洛托一个人横卧在院里堆积如山的玉米穗上,沐着清凉的月辉,听四起的蛙声把夜一阵阵叫凉。
洛托毕业于省城一所名牌大学,因品学兼优,毕业后留校任教,一晃四年有余。
四年里,洛托把助教的身份变成了讲师、谈了恋爱、结了婚,又买了房子。
按理说,洛托这一路可谓是顺风顺水了,但是,大家看到的只是洛托光鲜的一面,他的苦只有自己的心知道。
洛托买的房子在省城3环以里,80多平方米,首付20万,月供5千。
洛托虽然年轻,但他做事考虑得却比较周全,比方说这个房子位置的选择,一是不能太靠城中心,那样会贵很多,他会承担不起的,二是附近要有稍微像样一点的幼儿园和小学,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不用择校,接送也能方便一些。
可就这样的房子也让洛托费了好大的劲才交上首付,他知道,做为一个农民的儿子,父母供自己上大学已经不易,无论如何在买房子一事上再也不能向父母伸手了。
可话说回来,就是伸手,年过六旬的父母也拿不出钱支援他。而出身山区的妻子同他的处境相差无几。
洛托说,靠自己吧,靠自己买的房子住起来心里更宽敞,一平相当于三平以上。
洛托的妻子是一家医院的签约护士,这种签约和临时工相差不多,但是医院负责为签约人员交“三险”。
洛托说,知足吧,咱一个山里孩子,能在省城找到一份工作就算幸运了,不能要求得太多。
本来,他们过得很快乐,虽然每个月除去房子的月供,两人工资所剩无几,但农村的孩子苦惯了,有爱情的日子吃啥都是甜的。
他们为自己设计了一份美好的生活蓝图:奋斗五至八年,洛托把自己熬成副教授,那时妻子也许能入编转正,买房子的贷款也还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再生个孩子,人生就像一块精雕细刻的美玉,完美无瑕。
可是,有一天,妻子告诉自己,她怀孕了。
当时,一种鹅毛样的东西在洛托的心里拂过来又拂过去,他说不清自己的感觉,是兴奋还是震惊,他有些神思恍惚了。
妻子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做人流吧,医院每天都有人去做的,很简单的,一点也不麻烦。
洛托看着妻子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眼睛深处那隐隐的不舍。
洛托紧紧拥抱了妻子。
他说,我们要留下这个孩子,他来得正是时候,这是一个多么不嫌贫爱富的好孩子啊。
我们现在这么穷他还奔着我们来了,我们一定要生下他来。
八个月后,妻子的肚子像是扣了一个面盆,洛托每天围着妻子和这个面盆团团转,做父亲的自豪和成就溢于言表。
可高兴着的洛托心中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结:孩子生下来谁带呢?
保姆是万万请不起的,妻子的母亲有严重的类风湿,唯一可选的是洛托的妈妈。
可是……妈妈来了,爸爸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父母相伴一生,贤惠的妈妈照料了爸爸半辈子,爸爸连饭都不会做。
如果说,让父母都来城里同自己一起住呢?
洛托清楚父亲和土地的感情,刚上大学的时候,洛托说等自己有了工作就接父母去城里享福。
当时父亲就绝决地说,土地是我的半条命,除非我真的抬不起脚,城里哪是人呆的地方,整天住在鸽子笼一样的屋里,烟雾缭绕中分不出东西南北。
可是,母亲不来,孩子生出来怎么办呢?
洛托愁啊。
中秋节学校放假,洛托打点行囊回到了久别的家。
看着妈妈笑成了菊花的脸忙进忙出,看着爸爸搓着粗糙的大手炫耀地说着今年的收成。
洛托几次把到嘴边的话狠狠咽下。
中秋节晚上吃饭的时候,洛托找出了去年春节为爸爸带回来的五粮液,说要和父亲一起庆丰收。
借着酒劲,洛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让妈妈和爸爸去城里帮忙带孩子。
父亲开始只是一愣,接下来深深的喝了一口酒,说,我知道,我儿子如果不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了,是不会麻烦你老子的。
我老了,还能为儿子做事是福份。
儿子,干了这杯酒,老子今天就听儿子的。
洛托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这么快就答应下来,而且答应得这么干脆。时穷乃见节,看起来,洛托真是低估了父亲。
洛托说,明天雇个扒玉米的机械,快点把院子里的玉米扒完,好让爸爸和妈妈一起进城。
这一回爸爸没有听洛托的,他说这一院子的玉米都要用手来扒完,因为,今生也许再也扒不着玉米了。
月光穿透窗户,从三个人的身上剥下黑黑的影子摔在洛托家的地上,影子太沉重,印着两代人相似而不同的命运。
妈妈用手擦着眼角的泪花,嘴上却泛着笑。洛托的心隐隐地痛,他一杯接一杯地同父亲把一整瓶酒悉数喝尽。
母亲走出屋来叫洛托的时候,洛托正在做一个梦,是大学的时候,因为谐音,也因为洛托吃苦耐劳,同学们都叫他骆驼。
洛托不去反驳,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在人们的印象中,骆驼在风沙弥漫、缺水少草的环境中依然默默地按人的指挥向前。
可是,有谁知道他心里的苦呢?骆驼的祖先也曾生活在水草丰美的原野上,它最初的长相有如羚羊一样俊美。
只是为了在被破坏了的环境中生存,风沙四起中,一代代的骆驼长出了臃肿的驼峰,流着被风沙吹出的长泪,默默地走在漫天黄沙中。
洛托为骆驼鸣不平,睡梦中他大声呐喊,可怎么也发不出声。
这时,母亲正轻轻走向他,怕他受凉,让他回屋里去睡。
洛托揉了揉眼睛,看依然清亮的月光和月光下慈祥的母亲,站起身,离开那山一样的玉米堆,然而,这山一样的丰收却沉沉地压在他那隐隐作痛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