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洪吧?那年他说有个外派干部带土豆过关,袋子漏了土豆、番茄滚了一地,原来说的是你啊,哈哈哈。”蔡文青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次帮我捡完土豆,老洪就和我聊起大华微的芯片,得知我们出了晶体管芯片,就说可以介绍那家贵州厂给我,还把他们厂负责对外联系的副厂长余辰光的联系方式给了我。一回到公司我就给余辰光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老,说起话来拖腔拉调,显得四平八稳,一听就是在内地官场上混了很久的官僚,心中有一丝失望。余辰光很谨慎地问了大华微的情况,又很官方地介绍了一下他们工厂的情况,说他们厂最近进了批新设备,打算在民用领域大展宏图,希望和我们大华微这样的海外中资机构密切合作云云。
末了余辰光说不久后会来深圳特区考察,希望到时帮他办几张通行证去看看香港。那时的港澳通行证刚出来,审批极其严格,而且都是在内地公安机构办理的,我说这我可真帮不了您。余辰光连忙说不是港澳通行证,只是去沙头角中英街的通行证,能到街对面的香港地界购物就行,我说,那就没问题,看香港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连打了两天电话都找不到皮特黎和林小姐,我不得不山长水远地跑去屯门,上他的公司找他,果然扑了一空,接待我的文员目无表情,似乎早就习惯了我这样的讨债鬼。
申致远隔三差五地就变着方来提醒一下我,说这个问题都吵到行政会议上去了,弄得我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忍不住给粤海半导体的厂长陈智超打了个电话,问皮特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总找不到他。老陈云淡风轻地说:“没事的,黎生就是这样,有事的时候他自己会去找你的。昨天他还在我这里吃啫啫煲。”
知道他没走路,我松了口气,又问:“听说他们公司的付款不大好,有没有欠你们工厂的钱?”
“呵呵,你是听隔壁越秀厂的人说的吧?他们好像出过质量问题,有条数到现在都计不清。黎生跟我们做不会,我们的质量是过硬的,加工完黎生付款提货,从不拖欠。”
“那就好,如果黎生再跟你联系,请转告他我有事找他,请他务必给我一个电话。”
“一定一定,有空来广州就过来找我,我带你去吃啫啫煲。”
……。
也许是陈智超把话带到了,几天后,皮特黎开了辆加长型的宝马740LI出现在我们公司门前,说要带我去吃正宗的深井烧鹅。
深井烧鹅的由来说起来比较复杂,有人说是因放置在深井里烧制而得名,也有人说是因最早出自广州黄埔区长洲岛的深井村而得名,更多的人以为是源自香港。香港也有一个深井村,就在荃湾到屯门的青山公路边上。“深井”是广东地区的一个通用的地名,类似的还有“沙田”、“沙河”、“田心”、“葵涌”等等,到处都能见到,令人对当地古人的地名想像力稍感失望。
去深井村,要走青山公路,公路在半山腰,右边是山,左边是海,一眼望去,香港岛和大屿山之间宽阔的海面一览无余,海浪如细密的鳞纹,一艘艘万吨级的集装箱船静静地散布其间,各种小型的快艇来回穿梭,拉起一道道白色的浪线。两年前,香港刚刚以794万TEU的吞吐量超越鹿特丹港成为世界首席集装箱大港。
到了深井村,汽车驶下青山公路,进入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村里最有名的两家烧鹅店就是陈记和裕记,都在山谷里。进到谷底,头上是狭窄的天空,屯门公路横架在百米高处。我已经记不清吃的是哪家了,反正也差不多,都是半开放式的棚屋,跟大陆的农家乐一样,鹅被宰杀后,拔毛腌渍,气鼓鼓地在四周吊起晾晒,等着放进炉里炙烤。不同于潮汕地区的狮头鹅,这里选用的清远乌鬃鹅,骨架较小,拔了毛跟鸭子差不多。
店家是个头发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年男人,跟皮特黎很熟,见面就打招呼:“黎生,还是例牌?”
“好啊,再加份豉油皇鹅肠。”
“好咧,例鹅一份、油皇肠一份、菜心一份,即上。”店家一边高声唱菜名,一边鬼画符一样在一叠纸上快速地写上几个只有他们内部才认识的字,又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后厨。
平日午市这里人少,我们在空旷的棚下随便找张台坐下,皮特黎感慨地说:“现在市面上很难吃到真正的鹅了,好多都是用鸭冒充的。鸭比鹅便宜好多。”
很快,一大碟带着柴火味的烧鹅就热腾腾地被端上来了,焦脆的皮薄得跟纸一样,咬下去肉质鲜嫩多汁,油脂满溢,还有点烫口。随后,一大碟拇指粗的菜心被重重地甩到桌板上,碟子的边缘还沾着店家画的“符纸”。我抬头一看,是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气鼓鼓地,跟外面吊着的光鹅一样。
等她走了以后,皮特黎才说,那是一个智障人士,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店里不可能像大陆一样,请年轻漂亮的女仔来伺候客人。
皮特黎偏胖,饭量不大,略吃几块烧鹅和两三条菜心,就放下了筷子。后来上的豉油皇鹅肠几乎就没动,只是看着我吃,同时又接了几个电话。
吃过午饭,他让我陪他去家里取件东西。汽车开出深井村,重回青山公路,经过黄金海岸,走没多远就拐进了一片依山面海的豪宅区,车道以三十度的仰角陡然向上,拐了几个弯,才到他家所在的青榕台。
青榕台每个单位都在2000尺上下,户户面海,奢华却不张扬,九十年代中期,这里的楼价一尺都要两三万港币。进到房间,看到客厅正中央搭着个帐篷,两个粉雕玉啄的学龄前儿童从里面钻出来,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分别是皮特黎的儿子和女儿。随后,林小姐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笑着说:“这两个马骝是都要学人露营,说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面了。”
皮特黎笑着说:“好啊,今天晚上爹地和你们一起在这里露营。”
我在国内从来没有见到过皮肤如此粉嫩,穿着如此整洁的小孩,他们守规矩、懂礼貌、应对大方。显然,这与家教是分不开的。因为我这个客人的到来,他们被菲佣领回了自己的房间。听我夸他的这两个孩子,皮特黎很受用地说:“都是林小姐在管他们,我成日都到处走,很少有时间陪他们一起玩的。”
略坐了一会儿,等皮特黎取了东西,我就随他去山下面的黄金海岸乡村俱乐部游艇会喝下午茶,他说约了人见一面,喝了茶再送我去火车站。下午茶是英国人留下的传统,与中式的早茶在香港和谐共存,都是很重要的社交方式。一个社交频密的香港人,一天可以吃六七顿,从早餐、早茶开始,到晚饭、宵夜结束,其中下午茶又是很多讲究的香港人最不肯或缺的一顿,哪怕是底层的劳动者,到了下午四点左右,都要弄点糕点茶饮意思一下。
游艇会和马会一样,采取会员制,那时的会籍费就过百万港币,还要交纳不菲的年费,不是有钱就能进来消费的。一路进去,都有服务人员毕恭毕敬地向皮特黎打招呼,“黎生”“黎生”地喊个不停。落座后,皮特黎递过餐牌让我随便点,我一看价格,最便宜的矿泉水都100多,吓得连忙推回去,说自己不会点,还是请他安排。皮特黎也不客气,就点了两杯锡兰红茶、一份腌肉卷和一个酥皮菠萝包。他特别推荐了这家的酥皮菠萝包,酥皮烤得香脆,面包绵软、烫手,里面再夹一大块冰镇的黄油,一口咬下去,冰火交融,唇齿间香醇满溢。
刚吃完菠萝包,皮特黎约的人就到了。是一个车行的经纪,他帮皮特黎用一百万港币拍下了一个带“111”的车牌,皮特黎一边签文件一边说:“支票明天你去我公司找林小姐拿,我都安排好了。”
“好的,黎生。这部740LI开着还顺手吗?不合适的话,我给你换台新出的保时捷959玩下?你那台560现在出手不到八折了。”
“阿林仲意保时捷,不过不合适我。那台560就出了吧。”
“OK,有适合黎生的新款,我随时通知。”这个经纪收讫文件,茶也没喝就先走了。
经过这一下午,支票的事,皮特黎不提,我更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了。在送我回去的路上,他还是一边开车一边接打电话处理事务,我找了一个空档故意说:“黎生的生意真忙,电话不断,难怪我总也打不通。”
“丢,大家那么熟了,打不通你跟我说嘛,不通你可以试试另外一个号码。”说着他另外给了我一张名片,手提电话号码果然不一样。皮特黎一边开车,一边打趣我说:“打不通是不是以为我走路了?你不用怕,我从来都是有拖无欠的。况且,你们公司的芯片也有问题,上海厂那边现在都不肯用,听说还摆在那里没上线,我的脑袋都大过了佛头。如果你们公司有规定,我先把芯片退回给你们公司好了,不要让你难做。”
我一听就急了:“退就没必要了,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们公司可以派工程师去上海解决的。”
“听说是芯片背面的镀金脱落了,焊不到底座上去。如果你们公司可以派人去解决,就再好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