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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海行

有拖无欠 夜点头 5542 2024-11-12 16:29

  “看到皮特黎那么豪,你都不好意思开口要钱了吧?”蔡文青笑道。

  安毅说:“是啊,当时我就想,那么有钱的人,怎么会差那点芯片钱?内心甚至为自己曾怀疑他会赖账而感到羞愧。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皮特黎是有意带我去他家和游艇会参观的,秀一秀他的豪宅、豪车、游艇会会籍、百万港币的车牌,无非是想让我们公司对他的实力有信心,好放帐给他。”

  蔡文青想起了曾经的合作伙伴方盛(见《沙煲兄弟》)说过:“钱是抱团扎堆的,你越显得有钱,钱就越来找你。”不禁感叹道:“看来,这是做大生意的基本套路啊。”

  “其实,皮特黎的豪宅是按偈的,豪车也是分期付款的。他的座驾平均三个月一换,交个首期不等供完就卖掉换新车。有熟悉的车行帮他打点一切,其实并不费事。”

  “这些豪宅、豪车都在香港,那时内地人去趟香港也不容易,他来内地做生意有什么特别的招数吗?”

  “当然有啊,比如那次在上海,我就真的是服了他。”安毅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拿着皮特黎的客诉单找申致远,说芯片在上海出了质量问题皮特黎要退货,建议先把芯片要回来,免得货款收不回来心里七上八下的。申致远听了眉头一皱,破口骂道:“娘希匹的,庄稼不收年年种,就这样一筐子的烂白菜,叫我们市场部怎么卖?走,找倪董去。”

  董事长倪仁凯是个学中文的工农兵大学生,曾是集团前任董事长的秘书,前董事长退休后,他失去了靠山,被现任集团董事长发配到大华微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大华微最初是由航空航天工业部出资,隐藏在外经贸部旗下的香港大华集团里,因为连年亏损,不得已交由大华集团接手,董事长由大华集团指派,但技术骨干主要还是航空航天工业部派出来的人。

  见申致远气呼呼地领着我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倪仁凯腮帮子一抖,放下手中的笔,问有什么事。申致远把客诉单甩在倪仁凯的办公桌上,黑着脸说:“倪董,您不是总让我们市场部推新产品吗?我们好不容易接了张晶体管芯片订单,第一次出货就出了严重的质量问题,客户索赔,不仅货款收不回来,还有可能让我们丢掉一个大客户,您看怎么办?”

  倪仁凯知道,申致远在行政会议上受生产部门挤兑心有怨气,现在拿产品质量问题说事来了。技术问题倪仁凯一窍不通,无法判定,只能让秘书赶紧去把主管晶体管项目的总工程师裴工喊来。

  裴工年逾六十,一头银发,是从国营大厂里退休后被返聘到香港来工作的,个性梗直、做事较真,是那种永远也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人。他进来后接过客诉单只瞄了一眼,就大声地说:“背金不可能有问题!”

  申致远冷笑道:“那客户为什么会焊不上去啊?”

  “那就是他们的共晶焊工艺不过关。”

  我插嘴说:“他们以前一直在使用日本的产品,也没说焊不上去啊。”

  裴工毫不示弱地说:“我们的芯片在别的工厂也能焊牢,他们不行是他们的共晶焊工艺不过关。”

  申致远不耐烦地说:“为什么出了问题总是赖到客户头上?我们自己就能不检讨一下?”

  “我们有什么好检讨的?上次莆田的那个客户明明就是他们自己把芯片划伤的,你们市场部居然屁都没放一个就都赔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划伤的都不好说,闪光鞋芯片的设计逻辑错误,总不可能是后面引入的吧?”

  “没有产品是绝对完美的,你们市场部东西都卖不出去,更不可能发现问题,改进产品了。“

  “产品质量不过关,连起码的要求都达不到,卖一个客户毒死一个客户,谁还敢给我们大华微当小白鼠?”

  ……

  看到申致远和裴工又在翻旧账,陷入了“鸡剩蛋、蛋生鸡”的循环争执中,董事长倪仁凯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望着我说:“小安,你认为呢?”

  我说:“董事长,最好我们自己去上海看看,真的是我们的问题,我就把芯片带回来。”

  “不用带回来!”裴工坚定地把手一挥:“我跟你去。我们的产品我有信心,问题一定可以解决的。”

  “好吧,裴工、小安,你们二位就辛苦一趟。”倪仁凯一向从善如流,只要下属给他方案,让他有的选择就好。

  皮特黎提前一天就飞到了上海,把上海半导体六十九厂的联系方式给了我,让我们以他香港公司聘请的工程师的名义去解决问题,不要透露大华微的身份。并一再叮嘱我,如果上海人问起芯片的来源和价格,千万不要跟他们说。我把这番话转告裴工,希望他也配合,我话没说完裴工就已经连连摆手道:“你们业务上的事情不要跟我说,我不知道,也不打听,我只是去解决技术问题的。”

  到了上海,在六十九厂附近找了间招待所入住,放下行李我们就直奔六十九厂。皮特黎没来工厂,六十九厂的周厂长只是礼节性地露个面就走了,接待我们的是厂里负责技术的总工程师温工。温工个头矮小,面色灰绿,戴着一付粗黑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已经变黄的白色胶布,说话时不看对方,一见面就不停地抱怨,说这次送来的韩国芯片远不如以前的日本芯片。裴工听了一楞,脱口道:“什么韩国芯片?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我赶紧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裴工不高兴地说:“顶我干什么?我们是来解决自己芯片的封装问题的,韩国的芯片我不管。”说着甩手就要走。

  温工低头从眼镜框上方射出两道狐疑的目光,我赶紧打圆场:“不好意思,我们过来只是解决封装上的技术问题,芯片是老板买的,哪里来的我们并不清楚。”我这么一说,裴工才不啃声了。

  裴工在生产线上跟对方的工程师争执,我借口抽烟出去溜达了一圈,打电话给皮特黎,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忙乎到天黑下班,温工邀请我们出去吃晚饭,说厂里的招待经费有限,比不得香港,高档饭店请不起,但地道的上海本邦菜还是不错的。我们连声说,地道最好。地道的本邦菜馆,隐藏在黑乎乎的弄堂里,是一间承包给个人的原工厂食堂,在传统食堂的大锅菜基础上加了小炒,可以卖酒水,再挂上几串涂了红色油漆的灯泡点缀气氛,其它的一切没变。服务态度很怀旧,坐下半天没人搭理,催急了瞪你一眼。温工找来个暖水瓶,给我们倒上白开水,问要不要喝点小酒,我跟裴工异口同声地说“不用!”

  温工说:“那好,两位先喝点水,我去去就来。”

  趁温工去小窗口点菜,我问裴工问题处理得怎么样?

  裴工气呼呼地跟我说:“你去跟那个香港客户说,芯片掉金焊不上,是他们的装焊工艺参数设置问题,根本不是我们的芯片问题,我要他们改,他们不肯改。”

  “为什么不肯改啊?”

  “我们的芯片,装焊要求的温度、时间、压力等参数,跟他们现在用的日本芯片使用的参数不一样,用他们现在的参数装焊我们的芯片不行,而这些参数已经调试好了,改动需要厂长发话。”

  “我们芯片的背金跟日本芯片的背金有什么不同吗?”

  “日本芯片的背金是蒸发台蒸镀上去的,我们芯片的背金是溅射台喷镀上去的,合金组份也不同。”

  “哪种方式更好呢?”

  “当然我们的更先进啊。用金量少,与硅基的结合更紧密。”

  “你跟温工他们都解释了吧?”

  “我跟他们说没用的,你要那个香港客户去跟他们说,他说了才有用。”

  说话间,温工两手端了四盘菜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满脸不情愿的女服务员,捧着一盆腌笃鲜。虽然服务态度不好,菜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产品在使用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往往跟客户的投诉内容有不少出入,如果只是技术问题,都好解决,难的是掺杂了市场、财务、工人情绪等诸多因素。解决客户投诉,如同跳进浑水里摸鱼,你以为去摸的是鲤鱼,却被王八咬了手。所以,处理客诉问题,通常要从工程和市场两方面同时着手。

  吃过晚饭,皮特黎的电话自己打过来了,询问问题处理的结果。我跟他简单说了说下午的情况,他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没其它事的话,吃过饭就去他住的酒店找他,具体问题当面说。我问他要不要把裴工也带上,他说不用了,太具体的技术问题他也不懂,我解释给他听就好。

  皮特黎住在华亭宾馆,华亭宾馆是八十年代上海规模最大、开业最早的五星级大饭店。那时很多上海人喜欢约客户在华亭见面喝咖啡,但真正住得起的也没几个。

  皮特黎把房号告诉我,让我直接到房间去找他。不巧的是,我上电梯的时候正好遇到六十九厂的周厂长出电梯,他只身一人,春光满面。我跟他打招呼,他无动于衷,与我擦身而过。下午才见过的,不知道是真不记得我了,还是假装不认识我。

  华亭宾馆的客房楼层十分静谧,过道地毯绵软厚实,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微微陷下去的感觉,客房的门很厚重,外面几乎完全听不到屋内的声音。皮特黎是穿着睡衣来开门的,满脸兴奋地招呼我进去,屋里弥漫着万宝路香烟的味道。

  “没事,没事,我的朋友。”皮特黎对那两个女孩说。那两个女孩看我一眼,这才放心地从被褥里探出半截身子来,穿着睡衣。这两个女孩年龄相仿,圆脸大眼,皮肤白嫩得可以掐得出水来。

  皮特黎咽了口口水,一边去搂住其中一个女孩。一边用白话跟我说:“刚从老家出来的,你看,皮肤多嫩。”那个女孩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仍旧跟另外一个女孩讨论衣服的品牌。

  我想不到会遇到这样一幕,有点尴尬地站着用白话问皮特黎:“你是从哪里把她们找来的?”

  “那天我在新都酒店喝茶,遇到她们两个,就问她们要不要跟我来玩,包吃包住包机票,一个人再给五千,你说抵不抵?”皮特黎摸完这个又去摸那个,问我:“你仲意哪个?”

  我说今天坐飞机跑工厂有点累了,要不明天再说吧。皮特黎见劝不动我便不勉强了,一边伸手进两个女孩的衣服里掏摸,一边跟我聊六十九厂的芯片封装质量问题。那两个女孩则继续用家乡话聊天,四个人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里。

  皮特黎在大陆呆了几天,难得遇到我这样一个可以跟他讲白话的人,对内地工厂一肚子的不满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在他看来,自己冒险进入内地这个还没完全开化的地区搞加工,教内地企业做事、带这些人发财,内地的合作者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可想不到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水鱼,成天变着方地坑自己,还到处说自己的不是。讲着讲着,就说到了越秀半导体厂,皮特黎说他们做出来的产品成品率一塌糊涂,测也不测就塞给过来充数。

  “我听越秀厂的人说,是你说不用测的,为的是省测试费。”

  “日本仔的芯片合格率都在99%以上,当然不用测啦,但是,他们封装短路、断路的怎么也入我的数?最离谱的是,为了凑数,有些晶体管里面连芯片也没有。”皮特黎越说越气,我也被搞糊涂了,难怪这笔糊涂账三年都算不清。

  我说:“内地厂也有好的吧,比如粤海半导体,人家老陈还一个劲地给你说好话。”

  “老陈?仲古惑(更狡猾)”皮特黎一脸不屑:“不过,我就费事说他了,老陈做的晶体管质量还算不错,又比越秀厂会做人,所以粤海厂的效益也比越秀厂要好很多。但是,老陈的产量远远不够我卖,不然我也不会跑到上海来。上海佬你是知道的,鬼死那么难搞,不是这个不行就是那个不行,不像广东人那么好说话。”

  我想起老洪给我介绍的贵州厂,就问皮特黎有没有跟他们合作过。皮特黎不动声色地说知道那家军工厂,但听说那家厂不怎么样,所以没有找过他们合作。我说贵州厂现在找我们大华微买芯片,让皮特黎说说那家厂有什么不妥。皮特黎说,广东和上海这边都用全自动机装焊芯片了,他们还是手动机,产量和质量都没得比,是“天跟地的差别”。

  我把贵州厂最近新进了一批全自动设备,TO-92的封装产能每月能提升到10KK的事说了,皮特黎眼睛一亮:“不如介绍我跟他们合作,用你们家的芯片,我还能帮他们解决市场销售的问题。”

  这个主意不错,我就把过几天余辰光要来深圳考察的事也一并告诉了皮特黎,皮特黎大喜,说一起接待,他负责掏钱请客。

  兴奋之余,皮特黎答应明天给六十九厂施压逼他们改工艺,但希望我们公司能把芯片价格降到100美金一片。我表示这个有点为难,需要向上级请示。

  “那好,等你请示完了,我再跟周厂长讲。”皮特黎抚摸着女孩大腿上光滑的肌肤又问我:“你真的不想玩吗?反正是包全程的,不玩白不玩。”

  想到这两个女孩是皮特黎和周厂长,甚至还有其它客人反复玩过的,我碰都不想碰,借口公司上级还在等我和裴工打长途汇报工作,就告辞出来了。

  我连夜给申致远打国际长途汇报了上海的情况,提到皮特黎要求降价的事,申致远电话里把生产部臭骂了一通,说因为他们的产品质量不过关,才连累了我们不得不贱卖产品。骂完,申致远表示价格可以降,但支票要赶快兑现,第一次交易完成后,以后的订单可以放宽到30日期票。

  天一亮我就打电话给皮特黎,打算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协商结果,但是电话又打不通了。无奈,只能跟裴工先返回香港。刚下飞机,皮特黎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得知我们协商的结果,他表示完全没问题,让我们今天就去找林小姐换一张价格更改后的即期支票。说完正事,他在电话里又告诉我另外一桩他的倒霉事。

  通过她们的圈内人找卖家,想不到卖家早就被盯上了,在酒店大堂交易时被当场抓获,连累皮特黎去派出所蹲了一天,幸好有六十九厂的周厂长帮忙,交了一万块罚款才放了出来。我听完一身冷汗,庆幸自己没有在房间里久呆,不然就说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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