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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迟早都要还

有拖无欠 夜点头 5205 2024-11-12 16:29

  第二天,我就向倪仁凯递交了辞职信。

  倪仁凯以为又是什么分析报告,一脸赞许地接过去,展开一看很错愕地说:“小安,你是不是想多了?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要有思想负担。这样,我现在还有事,回头我再专门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聊聊。”

  又过了两天,我趁倪仁凯单独跟我谈工作的时候,再次重申了自己辞职的决心。倪仁凯饶过大班台坐到我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小安啊,你要知道,我坐在董事长这个位置上实在是很难的。每天不仅要处理公司大大小小的琐事,还要应付上级领导的要求和检查,我头发这几年全白了,都是靠染的。再过几年,我也要退休了,以后大华微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在这么多的年轻人里,我和公司领导都很看好你,同一批进来的人里,你也是提拔得最快的。这个没错吧?”

  我承认这是事实:“感谢倪董和公司领导的厚爱。”

  “你还年轻,犯点错误很正常,错了就改嘛,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面对批评,不要有情绪。人都是在摔打中不断成长起来的,吃一堑长一智,你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销售人员了,以后在公司里还要承担更重的担子,要学会处理好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正面对待别人的批评、指责、甚至怀疑。身正不怕影子斜嘛,你说是不是?”

  “倪董,您说的都很对,也很感谢公司对我的栽培,只是我真的不想再在大华微干下去了,想趁自己还年轻出去闯闯。”

  倪仁凯站起来慢慢踱回大班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怎么?大华微就没有你闯荡的空间了?如果你干得好了,说不定将来这把椅子都是你的呢。”

  我脖子一梗说:“您不是说了吗?那个位置不好坐,操劳不算还要受气。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见我瞧不上他屁股下的那把椅子,倪仁凯恼羞成怒,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这个辞职信,公司还要研究一下。大华集团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私营企业,批不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你要等通知。在此期间,你还要继续做好本职工作,就算真的离开了,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此后,倪仁凯就再也没有找过我谈话了,直到一周后我被通知离开公司。黄宛妮也是,权当我是透明的一样,就算在去食堂的路上迎头撞上,她也只是跟我身边的人打招呼。

  工作上的事和客户资源,申致远让我都交给他,再由他分派给其它同事。因为我早有准备,各项事物都是标列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交接进展十分顺利。一反常态,申致远不再装出一副无话不谈好兄弟的模样了,而是客客气气,公事公办,就像一个防疫人员面对一个传染病患者一样地小心翼翼。

  “你真的要走啊?”老邹接过我递过去的烟不舍地说:“前两天申助总说他去年就知道你要自己出去干了,我还不相信。这里干得好好的,干吗要走?”

  “哼,原来他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早。”我冷笑道:“做兄弟的,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我就是不想变成申致远、倪仁凯那样人,烂在这间公司里,趁自己还年轻,想早点跳出去。”

  老邹眯缝着眼,穿过烟雾看着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相信你出去会有更好的发展。以后在香港有事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声就好。”

  邹喜隆是大华微里少有的清醒人,历经荣辱兴衰,十几年后死于肺癌。

  成就一个人的,不仅是他的才华,还有他所站的舞台。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舞台比才华更重要。大华微曾经是我努力想要逃离的舞台,但后来事实证明,它才是成就了我的最重要的舞台,当年那个无比骄傲的我身上笼罩的光环大多都是拜它所赐。大多数客户对我的尊敬,甚至奉承,也是因为我是大华微的市场部经理,多少掌握了芯片销售的分派大权。就是在今天,芯片也是物料采购清单上最不敢忽视的一类。

  当我褪去了大华微市场部经理的那层外衣,只剩下“才华”的时候,便什么都不是了。回到深圳后,我马上给相熟的朋友和客户打电话,告知对方我离职创业的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反馈出奇地冷淡,大部分人都是虚伪地奉承两句,连吃饭见面都约不出来。少数好友认为这是一个鲁莽的决定,“就算是大华微是头驴,也要找到马才换啊。”

  辛涛更是对我的这个决定表示极度的失望。

  “就是说,你现在香港也回不去了?”辛涛翘着二郎腿,掏出一包软中华,随手扔给我一支。我知道那是潮州产的假中华,没敢抽。

  “不像以前那么方便了,要去,也跟你们一样,要办港澳通行证才能过去,出入次数有限制。”

  “那还有什么意思?别人现在是想去香港都不容易,你倒好,自己跑回来了。”

  皮特黎公司倒闭后,辛涛的货源大受影响,对我的态度自然大不如从前了。他现在主要从余辰光那里拿货,靠以前打开的客户人脉勉强维持着。

  回到深圳不久,我就在华强北的华强电子世界里遇到了余辰光。

  余辰光几年下来变得满面油光,荷尔蒙过剩导致溢脂型脱发,头顶中央仅存几缕长发,不知道用什么胶水紧紧粘在头皮上风吹不动,感觉是画上去的一样。他力邀我去楼上他的公司参观,显然是要展示一下他这几年在深圳发展的辉煌成就。

  华强电子世界的楼上,是用毛玻璃隔起来分租的格子间。余辰光租了两间紧挨着的格子间,一间用来办公会客,一间用来当仓库。会客用的格子间里,摆着一张硕大的树根茶几,把办公用的班台椅挤得几乎无地自容。茶几上是些黑乎乎的豁嘴壶和茶洗、茶漏等茶具,一只铁皮盆里用热水泡着大小不一的小茶杯。

  余辰光把茶几上前面客人喝过的茶杯都收进铁皮盆里一涮,权当消毒,再拿出来给后来的客人盛茶。还有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黑褐色抹布,余辰光一边说话一边就把它抓在手里到处擦。如果不是被他的贵州口音出卖,余辰光已经活脱脱是一个潮汕商人的模样了。

  那时,正流行喝铁观音,余辰光不仅喝最好的安溪铁观音,还别出心裁在里面加上几片龙井,甘醇之外,又添了几许清香。

  余辰光也递给我一支软中华,说这潮州产的假中华比真的还好抽,现在华强北都抽这个。我半信半疑地点上,果然香醇无比,完全没有海关免税店买的正牌中华里的辛辣味儿。这烟就算点着不吸搁那儿,也会快速自燃,形成灰白色完整的灰烬。因为烟草税重,造假烟的舍得用好烟丝招揽客户,假货比真货好,香烟是独一份。

  “小安啊,早听辛涛说你辞职回来了,开始我还不相信。你在大华微干得好好的,干什么要回来深圳跟我们抢饭吃啊?”

  我不得不又把创业的想法说了一遍,希望得到他的支持,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余辰光推给我一小杯茶,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彼此也了解。有些话说出来就怕你不爱听。”

  “你直说,大家都是朋友了,没关系的。”我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我一直就觉得你不是一个生意人,要论起做生意,恐怕你还不如辛涛。他要比你会做人。”余辰光一边用抹布擦拭着茶台,一边瞥了我一眼,看我的反应。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无情地评价自己,我一时语噎竟说不出话来,估计脸上的表情很尴尬。余辰光察觉到了这点,又给我把茶杯满上,语气缓和了一些说:“深圳这里做生意跟你们香港那边不一样,很多事情你还要重新适应。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以前你帮过辛涛不少,你们毕竟是亲戚,现在你找他帮忙,他也不好拒绝吧?。”

  终于知道什么叫“拔毛的凤凰不如鸡”了。我堂堂一个名牌大学硕士,在余辰光那些华强北小商人眼里,竟然还不如辛涛那个小混混,甚至要靠他帮忙才能立足。我无力反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余总,你真会说笑。对了,你有没有皮特黎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最近就在深圳啊,昨天我还见过他。”

  “是吗?他现在在做什么?”

  “还是做老本行,晶体管的加工生意。”

  我向余辰光要了皮特黎在大陆的移动电话号码,又随便聊了几句,正好有两个客户来找他谈订单,我便起身让座儿,离开了他的公司。

  走出华强电子世界,外面还没完没了地下着细雨,空气中都是潮呼呼的霉味儿。我拨打皮特黎在大陆的移动电话,铃声只响来两下,就接通来电话,传来皮特黎温暖而熟悉的声音:“喂,请问是哪位?”

  “是我啊,安毅。”

  “丢,是你啊。”皮特黎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高兴:“听说你离开大华微了,怎么现在才打电话找我?”

  “我都不知道你在深圳,以为你出国了。还是余辰光告诉我你也在深圳,想不到电话一打就通啊,哈哈。”

  “我还以为是六十九厂老周找我有事。下午有没有空出来喝杯咖啡?”

  皮特黎出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完全看不出哪怕有一丝的颓丧,依旧是精神抖擞、兴致勃勃的样子。皮特黎和林小姐离婚了,两个孩子跟林小姐在加拿大定居。覃曼丽在香港浸信会医院生的那个孩子是在她认识皮特黎之前就怀上的,出事后,她就带着孩子回到了上海。皮特黎跟着覃曼丽去了上海,跟六十九厂的老周合作,承包了六十九厂的晶体管封装车间。按皮特黎的说法,他们现在走的是高品质路线,品牌叫“东方第一”。

  得知我辞职出来打算自己创业,皮特黎就鼓动我在深圳帮他卖“东方第一”。我没有答应,虽然我从大华微离职没有受竞业条款限制,但内心不想再与皮特黎有任何瓜葛。我始终不能肯定自己跟皮特黎算不算是真正的朋友,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来处不同,去处也不同。

  皮特黎晚上的飞机要回上海,我跟他饭也没吃就散了。后来才知道,那天皮特黎匆匆与我告别是为了找辛涛吃饭,辛涛成了皮特黎在深圳的代理。

  香港公司倒闭后,皮特黎债务缠身,他把账外的资产尽量都转移到覃曼丽的名下,连六十九厂的承包协议、物料采购、外发代工协议等都由覃曼丽出面,自己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与债权人周旋。

  大华集团在我离开后,展开了轰轰烈烈的企业内部改革,利用香港资本市场,把旗下专业公司打包上市,圈到钱后,去内地大肆收购优质资产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实力。大华微在华东收购了几家芯片厂和封装厂,也借壳上市,资产规模成倍增加。香港的四寸线,单纯用于双极型产品代工。大华微又在深圳成立了测封中心,除少数必要的留守人员外,公司大部分员工都搬到了深圳办公。

  一天,我在车公庙碰巧遇到封装部经理邹喜隆。老邹还是一脸鬼马的微笑,见面就递给我一支箭牌香烟:“我们香港人也搬过来了,现在辞工也不好找工作,只能在大华微硬撑到退休了。”

  我说:“你们归测封中心,还是深圳办事处?”

  “都并到测封中心了。以前的深圳办事处早撤了,那个姓隋的也跑了。”

  “跑了?”

  “你还不知道吧?他卷走了公司几百万的货款。”

  “没报警抓他?”

  “不敢报警,听说他掌握了公司大量的走私证据,以前深圳办事处的那条数你是知道的,本来就是见不得光。”

  “他不是黄总的人吗?要不回钱找黄总啊。”我幸灾乐祸地说。

  “那个姓隋的说了,他手上还有黄总和倪董的犯罪证据,要死大家一起死。最离谱的是,听说公司出钱要他在内地买房子,他把其中一套就写在自己的名下,现在也要不回来了。”

  当年我就觉得这个姓隋的不简单,但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猖狂到这个地步,而且,偌大的大华集团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任其逍遥法外。

  邹喜隆还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说皮特黎在屯门的那条封装线被银行拍卖给香港荣氏集团了,皮特黎的小舅子林生也随着那条封装线进了荣氏。

  后来,林生随着那些设备一起去了荣氏集团在东莞的工厂,引出了另外一个创业的故事,此是后话。

  承包六十九厂两年后,皮特黎眼看就要咸鱼翻身了,命运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话说辛涛有钱后就艳遇不断,且不知收敛,到底纸包不住火,他和安然终于以离婚收场。离婚之前安然害怕我找辛涛算账,一直对我隐瞒辛涛出轨的事,后来才告诉我,辛涛是跟覃曼丽搞上了。

  原来,皮特黎到了上海就如虎落平阳失去了往日的威力。覃曼丽见他没多少油水了,早晚会成为自己的负累,就劈腿更年轻有为的辛涛,俩人合伙占据了“东方第一”公司。皮特黎见财化水,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一点钱又没了,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上海,不知所踪。

  皮特黎两次毁在同一个女人的手里,最后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令人不胜唏嘘。可一想到他春风得意时的所作所为,我对他一点也同情不起来。

  既然出来行,迟早都是要还的,这也算是有拖无欠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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