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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行运一条龙

有拖无欠 夜点头 4868 2024-11-12 16:29

  “这么说,积压的那一万片圆片就这样一下子都卖掉了?看来,做事情还是需要一点点运气啊。”蔡文青感叹道。

  “都卖掉了,后面就纳入了正常的经营轨道。但是,在老邹的仓库里,还积压了好多八十年代卖不动的IC,那些产品已经完全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我恰好幸运地活在这个中国制造不断壮大的时代,日韩台开始从半导体行业的低端退出,我们付出的努力才可能有回报,遇到的障碍,也有机会等到克服的一天。”

  “你那年就是凭晶体管芯片创造了公司个人销售业绩记录的?”

  “光靠晶体管芯片当然做不到,当年的市场发展,用广东话说,就叫‘行运一条龙’,一通百通。”

  日本厂停产后,香港的毅力和美克,台湾的华新等国际封装大厂也都找上门来,除了晶体管芯片,他们还要看上了我们的其它双极型产品,如电话机振铃电路、78/79系列三端稳压电路等。这类芯片跟晶体管芯片一样,几年前就陆续开发出来了,但因为种种原因被封印了起来,生产部做不好,市场部也没人愿意去推,大华微在这类市场上没有知名度,也就没人愿意当小白鼠给我们试错的机会。这次日本的芯片断供,大华微的芯片崛起,令这些封装大厂不得不考虑与我们开展合作。

  台湾华新试过我们的样片后,他们的董事长熊董马上带队跑来我们公司洽谈。倪仁凯也亲自出面接待,熊董出身眷村,长得跟熊一样,为人豪爽:“不罗嗦,如果贵公司同意把电话机振铃电路降到6.5美分一颗,我们家每个月至少有20万美金的订单给你们家。”

  倪仁凯听到每个月20万美金有点心动,看看申致远,申致远说:“这个价格有点低,我们目前的报价是15美分,成本最低都要12美分。”

  “不会吧?”熊董双臂环抱身子往后一靠,差点把椅背压折,“电话机振铃电路,三星给我们还不到7美分耶,你们家的成本怎么会比他们还高?”

  倪仁凯轻咳几声,表示先吃午饭,饭后再商量。

  倪仁凯意识到申致远与这个市场脱节了,不了解即时行情,便在去吃饭的路上,专门来问我的意见。我说6.5美分的价格可以做,算起来每片圆片可以卖到100多美金,跟同类的晶体管芯片比,不需要减薄镀金,每片成本更低。

  听了我的分析,倪仁凯心里就有了底,在饭局上一口答应了华新的价格,条件是对方一次性开20万美金以上的L/C来订货。熊董给倪董一个大大的熊抱,欣然同意。双方举杯庆贺,席间洋溢着两岸三地一家亲的美好气氛。

  饭后,熊董便带队直接去香港启德机场,坐飞机回台湾了。

  倪仁凯吩咐司机把他们送走,转身把我和申致远都叫去了他的办公室。见倪仁凯饭桌上答应了华新的价格,申致远就一直沉默着,问他他也不给个明确的态度。倪仁凯只好把裴工从车间喊了过来。一听到电话机振铃电路单价只卖6.5美分,裴工就捶胸顿足,跟家里死了人一样,当面痛斥我误导了倪董,就差说我卖国了。倪仁凯听得心慌慌,转头向我求救。

  我年轻气盛,当面顶了回去:“同样是双极型工艺,按最低80%的良率,每片圆片的售价超过120美金,比晶体管芯片的圆片都高,怎么可能亏?”

  裴工坚持说:“12美分的成本是会计部核算出来的,又不是我瞎编的,不信去把会计部的人叫来一问就知道了。”

  倪仁凯只好又把会计部经理喊了过来。会计部经理慢条斯理,把电话机振铃电路的材料成本、人工成本和设备折旧成本一条条在白板上列出来,再按良率折算,每个芯片的单位成本真的要12美分。

  倪仁凯边听边掏出手帕擦汗。

  裴工则洋洋得意地说:“我没说错吧,小安,你可不能为了多拿提成不顾公司利益乱接单啊。”好像亏损得越多他还越高兴似的。

  我说:“不对,外延成本怎么那么高啊?再说,良率只按60%计算,也远低于同类产品,就这个良率,生产部还好意思出片?”

  会计部经理解释道:“外延炉和其它几道工序用的,都是双极型工艺的专用设备,以前双极型产品一年也做不了几片,设备折旧按年分摊下去难免就大了,不过,最近晶体管芯片流片多了,这个季度报表出来,这几道工艺的成本都会大幅下降。至于良率嘛,因为电话机振铃电路只走了工程批,并没有量产过,按以往规律,量产后应该能提高到90%以上。”

  我问:“如果一个月有2000片的量,成本能到多少?”

  会计部经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能有那么多吗?每片成本当然要比晶体管圆片低得多。”

  我挑衅地回望裴工,裴工哼了一声:“年轻人稳重点好,牛皮不要吹破了。2000片的订单?你接得到再说。”

  开完小会,倪仁凯把我单独留下问:“小安啊,卖到台湾去,回款应该没问题吧?”

  “对方开L/C(信用证)订货,只要我们这边按时按量交货就没问题。”

  倪仁凯心里此刻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自从被发配到这个人精扎堆的大华微来,半导体芯片这玩意儿他一直都没整明白,成天被人架在火堆上烤,只盼着平安无事熬到退休。这次难得果断一回,还是放不下心来。

  “小安啊,这次我支持你可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啊,你可千万不要害我啊。”

  “放心好了,倪董,我会小心处理的。”

  华新开L/C订购的第一批芯片顺利交完后,我找会计部经理专门核算了一下,电话机振铃电路实际成本每颗才4.5美分。后来大华微重新设计,进一步缩小了这款芯片的面积,优化制程、提高良率后,成本更低。电话机振铃电路后来就成了大华微的一棵摇钱树。

  我离开大华微五年后,听说电话机振铃电路每颗芯片市场售价已经降到了1.5美分,居然还有稳定的利润。其它的三端稳压电路和1300系列大功率晶体管芯片等,也大抵如此。随后的十来年,大华微再也没有开发出新的产品市场来,一直在吃这批产品的老本,直到这条4寸线寿终正寝。

  那一年,包括晶体管芯片在内的双极型工艺芯片,我的销售业绩一口气冲到了550万美金,创造了大华微有史以来的个人销售记录。

  尽管如此,说我为了拿提成,不惜低于成本价接单,损害公司利益的谣言还是不胫而走,更有甚者,说我故意憋着不卖,逼着倪董公布提成方案了,才开始大卖特卖,不然怎么会那么巧,会刚开完,订单就下来了?

  申致远不怀好意地把听来的谣言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转述给我听,气得我跳起来就要去找裴工理论。

  “操!是不是裴工他们生产部的那些人说的?看老子不抽烂他们的嘴。”

  申致远一把按住我:“裴工应该不会那么说,估计是黄宛妮的人说的,你知道,黄宛妮早就对我们市场部有意见了。”

  “谁说都不行,我找他们去。”

  “现在各部门都传开了,你找谁啊?人家也不会认的。你现在大小也算是个部门领导了,做事要谨慎些,千万别再让人抓到把柄了。”

  “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从公司利益出发,为公司发展着想的,每次都是征得过你和倪董批准的。有什么把柄可以被人抓?”

  “我当然清楚,所以替你不值啊。庄稼不收年年种,嘴长在别人脸上,拦是拦不住的,反而越抹越黑,我们管好自己就行。好了,不说这些事情了,听说你妹夫在深圳出事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

  听他提到妹夫辛涛,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辛涛被抓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看着申致远眯着眼深不可测地等着我回答的样子,来不及细想就连连摆手:“别提他了,已经找朋友帮忙捞出来了。”

  “捞出来就好,千万别让他再去干那事儿了,安安心心找个工作,不行还是回老家去上班吧。”

  过完年,妹夫辛涛就雄心勃勃地从老家来到了深圳,我每月花八百块钱在城中村租了间两室一厅的套房,他们两口子住一间,我自己留一间过夜用。安然说要给辛涛找个工作,被他一口谢绝。辛涛把安然这几年省吃俭用攒的钱和我逢年过节给她的零花钱都拿了去,买了部小灵通无线市话,一天到晚神出鬼没地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问他做什么也不说,只说现在先保密,让我们静等他发财的消息。

  上星期辛涛出去好几天都没回来,小灵通也打不通,把安然急得不行,直到看守所打电话来通知家属送换洗衣服,才知道他被拘留了。据说是参与了香港赛马的外围赌博活动,被人举报了。

  因为辛涛爱出风头,被捕后还积极配合警方查案,交待得比较彻底,口供材料丰富,细节完整,逻辑自恰,律师说,为了尽快结案,辛涛有可能因此被定为主犯。

  我就奇怪了:“不是说坦白从宽吗?”

  “太积极了,未必是好事。”律师说:“辛涛如果被认定为主犯的话,最少十年。”

  安然听了律师的话,差点没晕过去,随后的几天,她一直哭哭啼啼地催我想办法。我一边到处找熟人想办法,一边还要瞒着在老家的父母,那些日子白头发都愁出来了。

  好在我一个在省安全厅工作的同学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证明,说辛涛是安全部门安插进赌博集团里的卧底,这才把他从拘留所里捞了出来,且免于起诉。

  出来后,辛涛不愿意去工厂上班,听说华强北卖电子产品挣钱,便让安然央求我给他在华强电子世界租了个柜台,并给他介绍货源。我联系了几个熟悉的厂家,介绍辛涛去联系,回来都说不合适。

  有一次跟皮特黎吃饭讲起这事,皮特黎说:“我代理韩国半导体SKS这个牌子,正想在深圳找人卖,不如你让他帮我卖好了。货我可以摆在柜台,卖完了找我补货,每个月你跟我结一次款,卖掉多少算多少。”

  我觉得条件不错,说让辛涛直接找他联系,皮特黎一摆手说:“我认的是你,又不是他,认识他干吗?你我谈好了,我让林小姐安排人跟他对接就行了。”

  虽然感觉有些不妥,但想想皮特黎那么老奸巨猾的,担心辛涛对付不了他。回去跟妹妹安然一说,她也认同皮特黎的观点,叫我不要撒手不管,好歹等辛涛上道了再说。

  这挡子事,我果然很难置身事外,没过几天,辛涛就让安然打国际长途到香港找我抱怨,说皮特黎发给他的SKS这个牌子质量很差,市场名声很臭,根本卖不动。现在深圳电子配套市场上只认三星这个牌子,让我找皮特黎要三星的货。

  我听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三星的货是你想要就要得来的吗?而且,凭什么就笃定皮特黎有三星的货?”

  “黎生的小舅子林生,就在赛格电子配套市场散三星的货啊。我拿他的货跟SKS的货比较过了,东西都是一样的,就是包装不同而已。”

  我打电话没找到皮特黎,又问林小姐,林小姐没好气地说:“黎生说你们要代理SKS,我才给你们发的SKS的包装货啊。三星包装的货是我弟弟阿林在卖,没说要给你们卖,你们千万不要搞乱市场啊。”

  我听了才弄明白,原来都是皮特黎自己封的晶体管,只是套用不同的包装而已,他给的条件已经够优厚了,我总不能把他小舅子林生的生意也抢过来做吧?想了几天也不知道怎么跟辛涛解释,好在辛涛那边也没再找我了。到了周末回去一看,我住的那间屋子已经成了库房,客厅里也到处都堆满了晶体管成品,脚都插不进去,安然和辛涛两个正换晶体管成品包装呢。

  “哥,你也不用找那个姓黎的了,我自己想办法印了一些三星的包装袋和纸盒,这样一换好卖得很。”辛涛一抹头上的汗,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发现,辛涛真的是块捞偏门的料,比我活泛多了。

  没过几天,我不找皮特黎,皮特黎自己就找上门来了,抱怨辛涛跟林生在华强北相互压价,搞乱了成品市场,又抱怨大华微把晶体管芯片卖得满世界都是,现在内地加工厂他也不好控制了,总之,生意越来越难做。末了,他说他要开间全世界最大的晶体管封装厂,到时,把成本价格杀到“阿妈都不认得”。当时我以为他只是过过嘴瘾而已,想不到他后来真的去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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