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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危机初现

有拖无欠 夜点头 4096 2024-11-12 16:29

  一九九七年年中,香港回归。下半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

  九月中,粤海半导体厂的陈智超带队来香港参加国际电子展,顺便到大华微参观,由我出面接待。老陈说自己干了十多年的后道封装,还不知道前道生产是怎么样的,想进我们的芯片生产车间看看。

  我征得公司批准,就带他套上俗称“太空衣”的净化服,穿过风淋室,进到净化度一百级(一立方米的空间里,灰尘颗粒不超过100颗)的净化车间里了。最精密的光刻车间,净化度是十级(一立方米的空间里,灰尘颗粒不超过10颗)。据了解,粤海半导体的车间净化度是一万级。老陈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见啥都感到新鲜,一路问个不停。

  走出净化车间,脱下“太空衣”,我问老陈对“通缩”的看法。

  老陈叹了口气摇摇头。自从八十年代初中国引入市场经济后,感觉十几年来一直在通货膨胀,中央的经济工作重点年年都是在跟高通胀做斗争,香港的楼市也跟坐了火箭似地一路飚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通缩应该比通胀要好吧?至少物价不会涨得那么厉害。”我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仲衰(更坏)!”老陈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做厂的,如果物料今天买进来明天就跌价,谁还敢买物料继续生产?大家都不买东西,生产出来的产品卖给谁?我感觉一定会出事,只能自求多福了。”

  陈智超是那些年我在半导体行业遇到过的,难得清醒的人,市场的发展,果然也不幸被他言中。

  大华微的不少客户都受到亚洲金融风暴的影响,生意萧条,有几个客户破产倒闭还上了报纸。噩耗传来,倪仁凯大为紧张,天天盯着应收账款催我们去跑客户,同时规定,客户账款逾期不还的一律不再出货。

  我和深圳办事处的隋德旺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本来是相安无事的。无奈隋德旺名下的客户应收账款总额越来越大,大多逾期未还,受新规定影响,香港这里只能中断发货。隋德旺怀疑是我故意刁难他,就找黄宛妮告状,黄宛妮告诉倪仁凯。

  倪仁凯找我了解情况后说:“小安,老龚能力有限,这几个欠款严重的客户你不是都知道吗?你亲自去找他们谈谈。”

  我担心绕过老龚去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倪仁凯正色道:“都是公司的客户,又不是他老龚的私人财产,还碰不得了?就说是我让你去查的,有意见,你让他来找我。”

  越秀龚卫民名下的欠的应收账款金额很大,不少都逾期了,以前他是申致远跟的客户,后来申致远让给了深圳办事处跟。我跟老龚还算认识,就直接打电话去追,龚卫民的答复让我大吃一惊:“我已经好久没有跟你们大华微拿货啦,你不知道吗?我的那几个客户都让老隋抢走了,所以早就退出不干了。我现在专心做股票,近期还打算出一本炒股的书《浅论跟庄技巧》,等出来了我送你一本。”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申致远,申致远气愤地说:“庄稼不收年年种,这个姓隋的现在越来越猖狂了,你赶紧把这个情况向倪董汇报。”

  这回我学精了:“老龚本来是你的客户,还是你让给深圳办事处去跟的,最好还是你跟老龚核实一下再报告倪董吧。”

  申致远看着我想了一会儿说:“也对,我这就打电话去问问老龚。”

  申致远应该是自己去向倪仁凯做了汇报,因为第二天倪仁凯就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让我去深圳查隋德旺的账。临走前,黄宛妮把我叫去她的办公室,神情严肃地问我:“那个叫皮特黎的香港人,是不是你的客户?”

  “是啊,一直是我在跟。”平时黄宛妮从来不跟我谈具体的业务工作,很奇怪她这次怎么黑不提白不提地突然问起皮特黎来。

  “根据方方面面反馈回来的消息,皮特黎这个人在内地的信誉很差,骗了好多加工厂的钱,还涉嫌走私贩私,有些地方的有关部门已经对他立案侦察了。他现在有没有欠我们公司的钱?”

  “他在香港屯门有间封装厂,目前跟我们公司的业务往来也还正常,大概有一百多万的应收款,都是有期票的。”

  “小安,虽然现在香港回归了,但国际国内的经济形势还很严峻,在这个时候,我们当干部的一定要站稳立场,避免犯不该犯的错误。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还要过关去深圳,先忙去吧。”

  从黄宛妮的办公室出来,我细细地品味她的话中话,似乎是提醒自己跟不要跟皮特黎走得太近。我是内派干部中白话说得最好的,跟香港的客户关系最密切,所以业绩也最好,但因此惹来的闲言碎语也不少。做市场工作的,在外面的应酬多,难免跟客户吃吃喝喝,但我自忖没有做过损害公司利益谋取个人私利的事,所以向来没有避忌。而黄宛妮要我“站稳立场,避免犯错”。分明是在暗示,我已经有了立场不正,可能犯错的嫌疑。我把这几年做的事一件件复盘,想着是不是哪里不谨慎让人有了误解。所谓“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做市场销售工作的人似乎都有“原罪”,而这自证清白,又是世上最难的一件事。

  一路这么想着,就到了深圳办事处,整个人已然全无斗志。隋德旺还是那张看上去憨厚单纯的脸,招呼我抽烟喝茶,客气得有些生分。我突然在想,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是无辜被冤枉的呢,他是有些中国农民的狡黠,爱耍那些小聪明,用他的话说,只是为了“活人”而已,未必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想到这里,跟他对质的心变淡了下来,只是把倪董的意思传达到位,让他自查自纠,把该补的漏洞都补上,别让报表显得那么难看。

  关于龚卫民账户的问题,隋德旺解释说,那都是老龚以前跟的下家,因为现在公司抓得紧,申请不到账期,所以他就依旧把这几个客户放在龚卫民名下,无非希望多做点生意。我认可了他的解释,也没指责他。那次谈话,我自以为已经说得很轻很轻了,可是隋德旺还是涨红着脸,细密的汗珠亮晶晶地闪耀在额头和鼻尖。心里不禁对他涌出几分同情。

  从深圳办事处出来我就去华强北找辛涛。柜台租在赛格电子配套市场对面的华强电子世界,刚租下来的时候我去过一次,为了避嫌后来就没去过了。

  电子市场里臭烘烘的,人头涌涌,严重缺氧,不习惯的进去呆不了几分钟就得出来大喘气。去的时候辛涛正四仰八叉地坐在柜台里跟一个客户吹牛,见到我才一个机灵地跳起来喊了声“哥”。

  客户见我西装笔挺,就说:“辛总,他就是你在香港当大老板的哥吧?也不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旁边柜台的人听了也看过来,我连忙解释道:“我可不是什么老板,我在香港也是打工的。”

  那客户笑着说:“您就别谦虚了,如果不是有您在背后支持他,辛总的生意能做那么大?”

  “您真的误会了,再说,这柜台跟我也没关系,今天我只是路过。”

  辛涛向我使个眼色,笑着对客户说:“我哥向来低调,柜台这点小生意在他那里根本都不算个事。”

  我看出辛涛拉大旗做虎皮的意思,暂时忍住,不当面拆穿他。

  柜台里展示的主要是各类晶体管,琳琅满目。他们这种柜台生意,都是相互调货卖的,所以生意也分两种形式,一是给终端客户配套销售,二是向其它柜台批发自己的主力产品。辛涛以皮特黎给他的中小功率晶体管为主,批发占了八成以上的业务量,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能卖到四五十万人民币,这在配套市场里,已经不算小了。

  突然,我在他的柜台一角看到了几盒大华微的音乐芯片,脸色大变:“我不是不让你卖我们公司的芯片吗?”

  “哥,不是我要卖,是你们公司深圳办事处的人来这里做市场调查的时候,放在这里的,说如果有客户要,就介绍给他们去做。我想着,你现在是市场部经理了,帮他们就是帮你,我还能拿点佣金。这不是好事吗?这是他们留下的名片,怕你反对,所以之前我也没敢告诉你。”

  我一看,是隋德旺的名片,顿时觉得有问题,赶紧让辛涛赶紧把那些芯片样片都扔了。又把他拉到外面没人的地方,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可再打我的旗号。

  “可是,大家都知道我哥在香港啊,知道我是靠你才做起来的啊。”辛涛一脸委屈的样子。

  “你把我扯进去是会害死我的。现在跟你说也说不清楚,不管谁问起,你只要记住:我跟你这里的生意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知道吗?”

  “好吧。”辛涛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时,港台关系本身就是块金子招牌。

  “另外,现在柜台能不能换成你的名字。”

  “不能,人家规定必须是深圳户口才能租,所以还得用你的名字。”

  “回头我找个有深圳户口的朋友,把柜台的名字换了。”

  “哥,换人的话,管理处要收喝茶费的,这个怎么算?”

  我瞪着他,气得半晌才说:“算我的,行了吧。”

  他嘀咕了一句:“行吧。一万多呢,”

  我正打算离开,辛涛又说:“哥,还有个姓余的来柜台找过你,说他是你的朋友。”

  我半天想不起是谁:“他是做什么的?”

  “他也是卖晶体管的,好像是贵州那边一家晶体管封装厂驻深圳办事处。”

  余辰光自从来过深圳这个花花世界后,心便回不去了,在引进皮特黎的招商项目上吃相太难看,在厂里引起了不少诽议。于是,余辰光建议厂里在深圳设立办事处,自愿来这里常驻,负责招商引资、销售产品。辛涛说,余辰光到深圳没多久,老婆就在厂里给他戴了绿帽子,同时,他也在深圳跟一个潮州寡妇打得火热。跟老婆离婚后,余辰光就娶了这个潮州寡妇,获得了一大笔做生意的启动资金,现在在华强电子世界也租了个柜台,找贵州厂给自己代工,妥妥的一个老板了。

  我跟余辰光尿不到一个壶里,懒得去找他,假装不知道他来了深圳,还叮嘱辛涛不要跟他搅在一起。

  从辛涛那里出来,我感觉这小子现在混得不错,消息灵通,在华强北如鱼得水。这些年,大陆发展得越来越快,深圳也是一天一个样。以前我们还不大瞧得起华强北,现在看来,这里慢慢正变成消费电子市场的一个主战场。各种信息在这里汇集,很多的事情在这里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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