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辛涛把收到的人民币货款交给我，我找香港的朋友换成港币在香港转给皮特黎，账目一清二楚，中间不仅没赚差价，偶尔还倒贴点汇兑损失。开始一切都还正常，可过了一段时间林小姐却以没收到货款拒绝发货了。辛涛急得跳脚，打电话到香港来质问我。我也是一肚子气，不得找皮特黎去问个明白。

　　那天，皮特黎刚换了辆沃尔沃960，开出来兜风，见面就连声说自己是“捉虫进屁眼，自己找来烦。”我以为他碰到什么麻烦事了，他却展颜一笑，神秘地说：“我带你去看我的工厂。”

　　别人都把工厂纷纷从香港往大陆搬，皮特黎却在香港屯门新建了一条晶体管自动封装线。

　　香港的制造业。跟大陆的相比，最大的劣势就是劳动力成本高，但是如果采用自动化生产线，可以大幅度地减少操作工人人数。当年，全球最大的中小功率晶体管封装厂就在香港，是香港邵氏家族与荷兰飞利浦合资的益利电子有限公司。董事长邵炎忠老先生坚持不把工厂转移到大陆。在他的香港封装厂里，一个操作工可以管11条全自动生产线，人力成本只占总成本不到5%。相比大陆，香港本地有融资、销售、管理上的便利。同时，香港在设备购置上不受“巴统”限制，可以进口比大陆先进得多的自动化封装设备，这几年香港政府大力发展高科技，在房租和税收等方面都有补贴，还鼓励银行放贷。皮特黎说，这样算下来，封装成本还可以比大陆更便宜

　　皮特黎的工厂不大，只占用了工厂大厦里的两层楼面，与大陆工厂独家大院的豪阔比，略显紧凑了些，可设备都是最先进的。在香港这个尺土寸金的地方，也只能这样了。走进净化车间，见林小姐的弟弟林生正跟ASM的设备工程师讨论气动装置的接线问题，见我进来，林生略显惊讶，转而又满脸自豪地说：“安生，这是不是你见过的最好的封装厂啊？”感觉就跟他以往炫耀自己的座驾一样。

　　我连声称赞，皮特黎却在我身后嘀咕道：“真是捉虫进屁眼，自己找来烦，自从开了这间厂，没啖好吃。”

　　皮特黎以前做的是轻资产的外包加工生意，固定开支少，加工生意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市场好了多做点，市场不好少做些。现在工厂开起来了，用他的话说，每天一睁开眼睛就不见十几万，人工、房租、贷款等，样样都是跑不掉的，自己就跟滚筒上的小仓鼠，上去就停不下来。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担心起他资金状况，才问了几句，皮特黎就叫我把心放进肚子里。

　　“整间厂摆在这里，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你不知道香港政府的生产力促进局多支持我，汇丰银行的人也天天围着我转，生怕我不找他们借钱。我都费事理那帮银行佬，反正我手上大把现金，你帮我在深圳买货都知道的啦。等我香港厂的货出来，平、靓、正，杀到晶体管市场那些扑街阿妈都不认识。”

　　说到深圳出货的事，我顺口提起林小姐说没收到货款的问题。

　　皮特黎诡异地笑了笑说：“丢，抠女不用钱的啊？林小姐那边我去跟她说就好了。”

　　我想，皮特黎应该是私吞了部分货款拿出去鬼混没入公司的账，林小姐才会那么生气。林小姐曾跟我说过，皮特黎一直有在外面“叫鸡”的毛病，我听了只是笑而不语，假装不知道，但后来，我也不敢把钱交给皮特黎了，而是让辛涛按林小姐的指示进她在深圳指定的账户，自己从中脱身出来。

　　皮特黎除了喜欢招嫖外，也没有其它不良的嗜好，如果只是好色不动真情，也罢了，无奈他命中当有一劫，居然栽在了一个“情”字上头。

　　“我谈恋爱了！”

　　这句话从皮特黎这样一个年近半百、阅女无数的腌臜油腻男的嘴巴里吐出来，着实令人惊奇。

　　那是一个潮湿闷热的暮春中午，刚吃过午饭，皮特黎就开着辆俗称“扫把佬”的富士跑车，满面春风地来大华微公司找我。富士跑车极其低调，外表其貌不扬，内饰简单结实，仿佛只为比赛而生，没有多余的一件配饰，四挡手动，主副驾驶位都是太空椅，油门踩下去一声轰鸣，二档就已经加速到百公里以上了。

　　那天中午，我们走的是粉岭至锦田的粉锦公路，这是一条弯道颇多，没有红绿灯的快速公路。皮特黎疯了一样地加速超车，过弯也不减速，如果不是被太空赛车椅包裹着，感觉人都要被甩出去了。

　　“丢，我想我是谈恋爱了，想不到我这辈子还会谈恋爱，哈哈。”

　　“不是开玩笑吧？这世界上什么女人你没见过？谁还能让你动情？”

　　“这次是玩真的，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让我动心的女人，床上功夫一流。一阵你就见到她了。”

　　感觉得到皮特黎的情绪很不正常，应该是魔怔了，只是为什么第一时间选择我这样一个有年龄差距的“大陆人”来分享他的幸福，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扫把佬”经过屯门并没有停留，继续驶上青山公路，快到青榕台也没有拐上山，而是向下驶进了一片海边的别墅群，来到海慧花园一栋三层楼的独立别墅跟前。车就停在别墅的后门，进去是厨房，穿过厨房来到客厅，客厅的整面墙都是通顶的大落地窗，望出去是一览无余的海景。房间里的家具还是散乱的，没有归置好，好些装饰品还没拆封，显然是刚搬进来。

　　“你怎么把安生也带来了？”正在客厅里安装背投大电视的林生看到我进来，很惊讶地问皮特黎。

　　“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他也叫来帮忙。覃小姐呢？”

　　“她刚才出去买东西了。”沙发上蜷着个猫一样的小女人，一身黑衣，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看着像林生的女朋友AMY。

　　“这里出去商场那么远，买东西也不CALL我？我顺路带回来就是了，要不我开车去接她吧。”

　　“不用了，我回来了。”门外传来一个带口音的女中音，沉稳中夹着淡淡的庸懒。跟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大口袋的杂物走了进来，待她来到客厅的光亮处，所有人都眼前一亮。这是一个三十上下，面容俏丽的女人，举止端庄，身材挺拔，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累死我了，天气有点闷，走得我一身汗。”她放下袋子，以手扇风，脸色白里透红，一边说话一边扫一眼全场，最后把视线停在我身上。

　　“介绍一下，这位是覃小姐，我女朋友，这是安生，大华集团的市场部经理。”

　　覃小姐大大方方地向我伸出手说：“听黎生提起过，安经理年轻有为。”

　　“幸会，覃小姐。”我也把手伸过去，触感冰凉绵软。覃小姐手指也不弯，只轻轻一碰就分开了。

　　皮特黎介绍完，又回头望一眼林生问：“冷气还没整好吗？天气热到有点顶不顺了。”

　　“师傅明天才来，卧室的冷气是好的。”覃小姐边说边把买回来的食物放进冰箱，同时从冰箱里取出冷饮分给大家喝。

　　听口音覃小姐不是香港本地人，但喜欢用现下流行的口语词汇，夹杂着的英语单词比香港人发音还正宗。我没好意思问，但猜测极有可能是上海那边来的大陆新移民。大陆来香港的新移民大多会尽量掩饰自己的移民身份，以免被人鄙视。遇到大陆来的陌生人，这些新移民会本能地警觉和回避，不想让对方拆穿自己的移民身份。而我们这些内派干部就没有这些心思，香港九七年就要回归了，谅当地的港人也不敢瞧不起我们。

　　皮特黎对覃小姐表现得十分贴心，连说话的声音都温柔得不像其本人。香港男人一度被认为是最好的恋人，他们的经典语录就是：“女人是用来疼的。”看得出来，皮特黎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被覃小姐迷得神魂颠倒了。

　　我们忙了足足一个下午，才把屋子布置得勉强能住人，覃小姐对我和林生一再感谢，说剩下的琐碎事务，她自己慢慢收拾就可以了。就在别墅里，我们一起吃的晚饭。有早早就炖好的青红萝卜排骨汤，有旁边深井村派人送来的烧鹅，还有覃小姐亲自下厨做的笋干烧肉和青菜，可能是干活累了，这顿饭吃起来格外香。吃完饭，覃小姐收拾桌子洗碗，林生和AMY腻歪在沙发上打游戏，皮特黎腆着个大肚子走出客厅，去阳台上对着落日的余晖吹海风。我也去阳台抽烟，问皮特黎：“栋别墅是你买的，还是租的？”

　　“当然是租的啦，这样的海景别墅，现在有钱都买不到啦。光租金，这里一个月都要五万港纸啊。”皮特黎嬉皮笑脸地说：“我带你来，就是要你帮我想想办法搞点钱养起这头家。我可以另外调货给你卖，三星原装，比林小姐给你的更便宜，但是你不要让林小姐知道。”

　　我听了摇摇头不置可否，想着他那一对可爱的小儿女，忍不住说：“你居然把你女朋友安顿在你家下面，要是被林小姐知道，就死定了。

　　“这叫‘灯下黑’。”皮特黎得意洋洋地说：“我算过了，青榕台到这里大概半英里，在家里吃过晚饭，散个步就到了，林小姐估都估不到我会把覃小姐藏在这里。”

　　过了两天，辛涛打电话来说，林生给了他一批三星包装的货，比林小姐给的还要便宜，但是必须付现金，还说不能让林小姐知道，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你就按他说的做好了，什么都不要问。

　　皮特黎背着林小姐包养外室还可以理解，林生作为林小姐的亲弟弟，知道了不阻止，还帮着覃小姐搭建爱巢就费解了。

　　皮特黎说，林生本身也有老婆，AMY是林生在夜总会找的女朋友，这在潮汕籍的生意人中很普遍，要是在外面没有女朋友反倒奇怪了。

　　后来，我跟林生聊起他女朋友的事，林生并不以此为忤，笑笑口说，“我们每天在外面应酬，识得最多的还是小姐，覃小姐其实也是黎生在夜总会找的小姐。

　　原来，皮特黎为了找汇丰银行贷款，就安排汇丰的借贷部经理去大富豪夜总会找小姐。覃小姐最初是汇丰的经理选中并带出去出钟开房的，回来跟皮特黎聊起，对覃小姐的床上功夫赞不绝口。皮特黎便第二天自己一个人跑去大富豪找覃小姐。汇丰的经理得知后，也去找覃小姐。皮特黎妒火大炽，索性把覃小姐包养起来，叫她不要再去大富豪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