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黎出事的消息,最早正是辛涛从华强北听来告诉我的。
那是一个凉意渐起的秋天,天空略施薄云,肆虐了一个夏天的太阳,也有了些倦意。当时我正跟封装部经理邹喜隆两个躲在天台的犄角旮旯里抽烟。身为一个澳门籍的香港人,邹喜隆对香港的未来感到很迷茫,问我香港有没有可能靠高科技继续发展。
我认为从土地和人才两方面看,香港都不具备发展高科技产业。香港尺土寸金,土地资源十分有限,很难拿出足够多的廉价土地招揽高科技产业。香港本土最优秀的学生首选出国留学,大多移民走了,而香港政府每天从大陆批准的一百多个移民名额,又多是以家庭团聚为名,从福建和广东潮汕一带过来的妇孺老弱,他们文化素质偏低的,都是冲香港的高福利来的,很难对香港发展做出贡献。香港高校的实验室大楼里说的大多是普通话,因为大部分研究生、博士生都是从中国内地招来的,他们却很难获得香港的永久居民身份。
邹喜隆抽完一支又驳上一支,忧心忡忡地问我:“香港是不是就无路可走了?”
“当然不是。香港自然环境优美、法律体系完善、金融服务发达,完全可以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富人的天堂。引进高素质的专业人士和投资移民,吸纳中国大陆和亚洲的富人过来定居,反正他们不嫌楼价高。”
“那香港的穷人怎么办?”
“趁香港政府有大把钱,在内地买地建香港卫星城镇,给那些老人和丧失工作能力的人居住,雇佣当地人提供服务。同样的支出,在东莞、惠州这些地方能住更大的地方,获得更好的服务。这样一来,既腾出了香港的地方搞发展,也给大陆人提供了不少赚钱的工作机会,……。”
我正说得兴起,就接到来辛涛打过来的电话,问我林小姐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听了一楞,连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辛涛说,昨天林小姐打电话给他,说有一批很便宜的晶体管问他要不要,前提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今天上午他筹齐了现金打算去提货的时候,林小姐的手机却怎么也打不通了。他把电话打到林小姐的香港公司,公司也一直没人接电话。
我心头一惊,连忙给皮特黎和林小姐打电话,果然打不通。最后,只找到了林小姐的弟弟林生。林生说,林小姐已经坐飞机去加拿大了,而皮特黎下落不明,他也联系不上。我问林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生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我才大概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几天前林小姐接到汇丰银行电话,说支票账户上余额不足,有张皮特黎签署的十一万港币支票无法兑现,敦促她尽快转一笔款进去。林小姐一查收款方,见是一家私立医院,以为搞错了就打电话过去询问,发现竟然是支付给产科的接生费,产妇叫覃曼丽。于是,皮特黎在海慧花园别墅包养外室的事情就这么不小心给曝了出来。林小姐一气之下,把公司账上的现金全部拿走,带上两个小孩就去加拿大娘家了。
皮特黎名下的房子、汽车、工厂等资产,都是靠银行供着的,流动资金一旦被抽走,立马就撑不下去了。
“我都是帮黎生打工的,现在公司出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林生显得很无奈。他虽然是林小姐的弟弟,但不是公司股东,公司倒闭,几个月的薪水都打了水漂。据他说,他个人还帮皮特黎垫了不少钱,现在也拿不回来了。
我赶紧查看皮特黎在大华微的应收账款,还有70多万的港币。随后两天,到期的支票也被银行拒付了。
申致远建议马上对皮特黎申请出境禁止令,同时联系邓白氏帮忙催债。
邓白氏是美国一家老牌的商业信息服务机构,在香港也有分公司。邓白氏明码标价,收费十分公道,因为是逾期不到一年的坏账,所以,只收5%的服务费。前提是签一份为期三年的合作协议,授权邓白氏全权代理大华微与皮特黎之间有关的债务事宜。邓白氏做事极为讲究,也很有效率。不到一周,就找到了皮特黎,并收回了十万块钱,还说,其它的余款,已经与皮特黎谈好,一年内分期支付完,前提是解除他的出境禁止令,好让他可以离港去处理与资产有关的业务。
道理都讲得通,根据授权协议邓白氏直接就去法院取消了禁止令。随后,……,就没有随后了。
根据协议,这三年大华微只能干等,拿皮特黎一点办法没有,还不能换追债公司。三年后再找追债公司去讨,服务费就不是5%,至少是50%了。
“邓白氏这招,玩得很古惑。”封装部经理邹喜隆跟我躲在天台喷云吐雾的时候说:“70万的5%才三万五,他们用协议锁死我们三年,再找皮特黎去讲数,比如让他拿出十五二十万,保他三年平安。十万给我们交差,他们至少得五到十万。”
“这不是明骗吗?”
“人家是讲法律的,明骗你怎么了,谁叫你是傻子啊?”
邓白氏从皮特黎那里收来,交给我们的第二张支票被银行拒收后,公司上下终于明白了邓白氏的花样,最后矛头都指向了我,说是我放跑了皮特黎。
一天中午吃过午饭,申致远叫我下午去不要出去见客户了,说公司领导要找我谈话。我问他是不是关于皮特黎的事?他神情凝重地摇摇头说:“比这还严重。”
下午的会议在公司的会议室开,除了申致远,还有倪仁凯和黄宛妮。人不多,本来可以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谈的事,现在正而八经地在会议桌前坐下谈,严肃得让人窒息。
人到齐坐下后,倪仁凯看看黄宛妮说:“那就开始吧?你来说?”
黄宛妮一脸严肃地摆摆手说:“还是你说吧。”
倪仁凯有点尴尬地说:“那好,还是我说吧。小安啊,自从你担任市场部经理这个工作以来,积极肯干,成绩还是显著的。但是,根据群众反映,你作为公司的中层领导干部,对自己的要求还不够严格,存在违反公司规定,做了一些有损公司利益的事情。”
我感到血噌的一下就涌上了头顶:“倪董,具体什么事可以说说吗?”
“你先自我反省一下,有没有做过什么违反公司规定,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黄宛妮用话拦住倪仁凯,目光咄咄地看着我。
“没有,至少主观上没有。至于说在厂区抽烟之类的违规行为,我不否认。”
“你不要避重就轻。认真想想,现在是给你机会,主动说出来和被揭发出来,性质是不一样的。”黄宛妮咬住不放,步步紧逼。我脑子里一片混沌,见黄宛妮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架势,知道今天是逃不过去了,索性放弃抵抗,身体往后一仰说:“随便吧,反正我是问心无愧的。”
黄宛妮还想说什么,倪仁凯摆手阻止,随后说:“小安,不要有情绪,今天我们只是找你来核实情况,如果真的查实你为了一己私利,做出了损害公司的情况,我们就不是在这里谈了。”
随后,倪仁凯取出一张复印件和一张照片放到我跟前,问道:“你是不是背着公司在深圳自己开了一家公司?还私下里倒卖公司的芯片?”
我一看,复印件是华强电子世界柜台个体经营执照的复印件,照片是柜台里摆放大华微芯片的照片,上面连柜台号都拍进去了,证据确凿!
“那个叫辛涛的,是你的妹夫吧?”黄宛妮冷冷地说:“还有,他卖的晶体管是哪里来的?你跟皮特黎究竟是什么关系?”
“小安啊,我看到这些真的是很痛心啊。”倪仁凯见我怔怔不语,又说:“举报信都寄到了集团办公室,这是集团人事部要求我跟黄总彻查的。”
当年,利用在港便利,帮亲戚朋友开公司走账的事情,在香港的中资机构里并不少见,在内地当人头开公司、买房买车的更加普遍。特别是深圳特区,很多事情都需要深圳户口才能办理。只要你没碍别人的事,没有损公肥私,别人也懒得管这些事。我也是大意了,以为大家都这么做,虽然不怎么合规矩,却也无伤大雅,想不到这次就栽进了别人挖的陷阱里。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隋德旺,跟着猜到了黄宛妮,甚至怀疑申致远在里面是不是起到了推波助澜都作用。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怎么帮妹夫租柜台,怎么给他介绍货源的情况都如实说了出来,申明自己并没有从中牟利。我没有通过辛涛卖过一颗大华微的芯片,柜台里的芯片样品是另外有人拿给辛涛的,怀疑是故意栽赃。
“集团让你交待自己的问题,照片都拍到了,怎么是栽赃?”黄宛妮咄咄逼人地说。
“哼,帮我妹夫租柜台的事情我认,如果真违规了,开除我也行,说我倒卖公司芯片损公肥私,我不认。要不拿出证据来。深圳的事情很复杂,要查都查,查清楚了给集团一个交待。”
“你这是一个认错的态度吗?”黄宛妮也急了。隋德旺那边更不经查,我想我大概戳到了她的痛处。
“好了。”倪仁凯及时喝止:“今天就说到这里,毕竟还是要以工作为重。小安,你把刚才说的事写个情况说明,我拿去回复集团人事部的问询。那个柜台你赶紧退出来,不然我也不好为你解释。至于皮特黎,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正如黄宛妮分析判断的那样,他是一个商业诈骗犯,坏账要抓紧催收。你们市场部更要引以为训,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的坏账情况。”
第二天,我写了份“情况说明”交给了倪仁凯,表示如果集团不接受我的解释,我可以辞职。他看完后收起来,安慰我不要想太多,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集团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虚惊一场之后,我心里开始感到不值起来。据坊间传闻,倪仁凯和黄宛妮私下里也有不少投资,经常跑深圳,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去公干,其实深圳那边并没有什么要他们亲自去操刀的业务。申致远说,倪仁凯热衷炒股,没事就往财务部钻,但大起大落,输多赢少;黄宛妮喜欢炒房,隋德旺帮她在深圳办事处挪用了不少公款,我去查隋德旺,她不急才怪。
这次事件,让我对大华微彻底失去了信心。同时,也看到大陆如火如荼的发展景象,便下定了辞职回深圳创业的决心。经过一个冬天加一个春节的酝酿和准备,我打算一开年就正式向公司提交辞呈。
按照往年的惯例,大华微还是初八开工,第一天都没有什么事,公司领导带着管理层逐个部门给员工拜年、派红包,然后部门经理副经理以上级别的管理层在会议室里开个茶话会,无非是憧憬未来,鼓励大家好好干的意思。会后,副总、助总以上的公司董事会成员留下。
倪仁凯特地把我留下,说这次董事会要讨论今年的新产品开发,我在市场销售部门主抓新产品推广,也列席参加。还没走出会议室的部门经理们都得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安排。我还在里面开会,外面就已经传开我又要晋升的消息了。
董事会的各项议题大多只是走个形式,但谈到了今年的新产品开发方向,意见分歧就比较大了。一部分人认为应该继续升级改造,在CMOS型工艺产品方向上追赶国际先进水平;另外一部分人则认为,在现有的厂房和基础设施上,基本上没有升级改造的潜力了,除非另设新厂,现有的产线,只能做有限的更改,全面转向双极型工艺产品。这类争吵已经持续了好多年,往往是吵过就算了,大家一边抱怨一边还是跟以前一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倪仁凯把目光转向我:“小安,说说你的意见。”
“生产方面我没有发言权,但我最新的市场分析报告里对双极型产品芯片的国际市场做了分析,也提到了公司在这类产品的未来发展方向。”
我刚晋升为市场部副经理的时候,申致远就让我写篇关于钟表芯片的市场分析报告,我收集资料、走访客户、梳理分析,有图有数据写了一篇有看点的报告,被公司领导多次在会上引用,此后我就养成了每个月写一份市场分析报告的习惯,倪仁凯每个月也会来问我这个月写了什么。后来,跟封装部的邹喜隆抽烟的时候才知道,在此之前,公司市场部就没人写过市场报告,更别提这种有图有数据的分析报告。
倪仁凯连忙让秘书去把那篇报告打印复印出来,给与会者分发下去。随后,会议才围绕着这篇报告走入正轨,以市场为导向,把今年的发展脉络理了出来。
第二天,说我今年又要晋升的消息很快就在公司里传开了。在天台抽烟的时候,邹喜隆笑眯眯地说:“你现在就是大华微的一只当红炸子鸡,再过几年,倪董的位置都是你的了,大华微就靠你带大家去揾食啦。”
“讲笑啦,我哪里有那个本事。”
“讲真的,你们大陆人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有想法,又肯做事,你要是自己去当老板,不发都难。”
“真的吗?那我就去试试。”我半开玩笑地说。
“讲笑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