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安毅聊着聊着快没了兴致,蔡文青话头一转:“要不说说那一万多片积压的晶体管芯片呗,你不总说是自己的人生第一道坎吗?”
很多年过去了,一想到产线上积压的一万多片晶体管圆片,安毅还跟梦魇压身似的。当时那些芯片价值过百万美元,放在三十年后的今天,相当于一个多亿人民币,要为这么大的损失承担责任,对于一个刚走出校门才两年多的年轻人来说,心理压力可知有多大。
“是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魔幻。”
“在电子零件中,集成电路芯片不是最不愁卖的吗?为什么国产芯片那么难推呢?”
“国产芯片难推,虽然有产品不完善的内在原因,更重要的是外部的市场因素。就说粤海半导体厂吧,他们一直使用皮特黎给他们的日本芯片,进口自动机的装焊工艺参数都是针对日本芯片调的。我们家芯片的背金合金组份不同,装焊时的温度和压力要求跟日本芯片不一样,设备参数要调整。他们每次调设备参数,都要从香港高薪聘请设备厂家指定的设备工程师过来调,每人一天一千美元的劳务费,好吃好住还要包路费。粤海老陈现有的生意做得好好的,不肯为我们家的芯片专门去改参数。而上海六十九厂的设备调试能力强,他们为了接皮特黎的加工单,不得不为我们的芯片去改装焊工艺,所以才成为了我们家芯片的突破口。而贵州厂是新设备上线,更容易接受我们家的芯片。这些情况还是我后来才了解的”
“那么简单的晶体管芯片都那么难,看来,你们搞国产半导体真的很不容易啊。”
“是啊,毕竟替代有门槛,进口芯片成熟稳定,国内封装厂就不愿意冒风险当小白鼠。没有试错的机会,国产的芯片就很难进步。”
“但皮特黎为什么肯帮你这个忙呢?难道是为了让你给他介绍贵州厂?”蔡文青又问。
安毅说:“当时我也有意拿这个当筹码,希望他能帮我先在一家加工厂里破冰。现在想想,其实皮特黎这个人的市场嗅觉很敏锐,早就意识到国产芯片早晚要崛起,从低端产品开始逐步取代日韩台的产品。他也很清楚,自己掌控内地封装厂靠的一是出口市场,二是进口芯片。随着内地电子消费品制造业的蓬勃兴起,香港和东南亚的出口市场日渐萎缩,只有晶体管芯片主要还是要靠日本供应,内地没有像样的替代品。大华微芯片的品质虽然还有待完善,但报价只有日本芯片的一半,不仅不需要提前半年订货,还有账期,有很大的竞争优势。所以,皮特黎不会没有想法的。”
“你怀疑那次产品的积压是皮特黎的阴谋?”
“不排除这个可能,因为上海六十九厂那100片试产成功后,皮特黎几次提出要当我们公司晶体管芯片的总代理,我们公司都没有答应。”
真的是“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上海那100片晶体管圆片试产成功后,越秀厂的上海人龚卫民找到申致远,说作为大华微在中国内地的总代理,希望大华微在内地的晶体管芯片市场也都交给他去做,
“庄稼不收年年种,狗屁的总代理。”申致远电话中笑骂道:“你自己封的头衔在内地招摇撞骗,我们不追究你就算了,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啊?晶体管芯片的市场推广一直是小安在抓,有什么问题你找他说去,别烦我!”
申致远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一边还冲我挤挤眼睛。
那边的电话刚放下,我这边的电话又响了起来,龚卫民电话里跟我说:“小安经理啊,哈哈,刚才申经理已经答应我了,说内地的晶体管芯片让我全面负责起来,毕竟那几家封装厂我都熟,是不是啊?以后技术上,还要小安经理多多支持咯,哈哈哈。”
我说:“好啊,你说说你都要做哪几家厂?”
“都做啊,既然申经理让我全面负责,内地这些封装厂我都是要去努力的咯。”龚卫民也是滑头,不愿意轻易吐露客户的名字。
“就算是代理,也要先报备一下客户,这是规矩,你懂的。香港这里的客户也跟内地的封装厂有合作,预先报备一下,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龚卫民无奈,就随口说了广州越秀半导体、粤海半导体、上海半导体六十九厂和甘肃、陕西、江苏的几个封装厂的名字。甘肃、陕西、江苏的几家厂据我了解不是死了,就是瘫了,龚卫民拿来凑数的,粤海和六十九厂都在帮皮特黎做,我劝他就不要费劲了。
申致远半个身子探出格子间,听完冲我一笑,招呼我进去说:“就把越秀厂扔给他做好了,这个老瘪三胃口还真不小。对了,贵州半导体你联系得怎么样?”
我把跟皮特黎合作做贵州厂的想法说了出来,申致远沉吟了一会儿道:“这就有点难办了,如果贵州厂跟我们直接交易,我还可以拦住老金不让他插手,现在,他又打着联发行的名义来申请样片,我就不好拒绝了。”
联发行其实是老金自己在外面开的一家“外挂”公司,我们查过,连公司注册地都在他自己家里,他还以为公司不知道。
我一听急了:“他要样品,肯定是送贵州厂的啊,他又不懂晶体管市场,还能卖给谁?”
“是啊,这老小子就这么个唯利是图的不要脸,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儿子在喇沙中学读书,成绩还不错,听说打算去美国留学,这又是一大笔费用。唉,倪仁凯都知道,黄宛妮几次说要开除他,倪仁凯都下不去手,真开了他,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去哪里找这么一份工作啊?我想啊,皮特黎如果真是拿我们的芯片在贵州厂加工,老金也插不进手去,如果皮特黎不是用我们家的芯片,老金去搅和一下,也不是件坏事。”
我觉得申致远对皮特黎有成见,虽然,最后事实证明申致远的预判基本是对的。
尽管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始终没有后悔过,没有后悔认识皮特黎,没有后悔与他的合作。皮特黎对我们公司晶体管芯片的研发、推广起到了破冰的作用,而晶体管芯片的研发推广成功,又使我们公司从主打线性集成电路产品开始转型为主打非线性电路产品。几年后,我从大华辞职离开时,非线性电路产品的产量从可以忽略不计,发展到50%,利润贡献超过80%。十年后,线性集成电路产品全部被淘汰,只剩下非线性电路产品了。
因为我们公司没有答应皮特黎做我们公司晶体管芯片的总代理,皮特黎的电话又好久都打不通了,而我们在其它客户方面的推广都不太顺利,样片送出去不少,订单却寥寥无几,皮特黎之外,最大的一张订单居然是联发行的10片圆片。
余辰光通过联发行拿到这10片圆片后,还特地打个电话来膈应我,抱怨我不够兄弟,给他的报价太贵,说他自己从其它地方拿到我们大华的货,比我直接报给他的每片还便宜10块美金。我问他那10片圆片是找谁买的,他不肯说,居然还说在深圳的赛格电子配套市场里随便能买到。
我翻看销售记录,发现老金是以每片90美金卖给联发行的,所以,联发行才可以以110美金卖给余辰光。我跑去质问老金:“公司定价每片120美金,你为什么要卖得那么便宜?
老金说:“你卖给皮特黎不是100美金一片吗?按公司规定,代理可以九折拿货,联发行是代理,我90美金卖给联发行怎么不可以?”
我气得正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皮特黎的电话自己就打了进来。话里话外一通抱怨,说我搞乱了市场。
“你知不知道啊,我跟贵州厂谈好的合作协议里,如果他们把我给他们加工的成品拿去卖,晶体管芯片是按180美金一片圆片计算的。现在厂里有人报料给我,说余辰光175美金就从你们公司买到了晶体管圆片,你叫我的生意以后还怎么做啊?”
我第一反应就是:“180美金一片,你也太黑了吧?”
“丢,日本仔卖给我都200美金一片,我报给他们180美金,已经算很优惠的啦。”
“余辰光的圆片不是我卖给他的。我叫你给我FORECAST,你不给,公司逼得紧,别人要卖我也拦不住啊。”
“丢,不就是FOERCAST嘛,早说我下给你就是了,我现在每个月最少用1000片。”
“每个月1000片?”
“没问题,我一次下三个月的给你,够不够?你不要再把芯片满世界乱丢了啊。”
不一会儿,林小姐的传真就过来了,不是FORECAST,直接就是每月2000片,一共6000片的订单。随后,林小姐还打电话来问我们能不能按时交货,订单我看都没仔细看就说交货没问题,申致远闻讯赶来接过传真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小安啊,你答应他每片90美金了?另外,付款条件怎么变成60天期票了啊?”
我一看也傻了,气愤地说:“单价和账期林小姐以前提出过要调,但我没答应。这次她招呼也不打,直接改了发过来,我们不注意签回去就麻烦了。我这就告诉他们这单不接了,除非他们按我们的报价和账期改回来再说。”
“不急。”申致远拉住我说:“先请示一下倪董,再说接不接。”
当下恰好是一年中的淡季,倪仁凯正发愁生产线上不知道投什么片下去才好,这张每月2000片的晶体管订单,恰似久旱逢甘霖,哪里舍得松口?连忙又把裴工喊来,问他的成本和交期。
裴工激动得手指发抖,说如果一个月的量在几千片的规模,每片至少有十几个美金的毛利。至于交期,他说他已经自作主张提前投了一批片在做外延,如果分期分批地交,努力一下还是赶得出来的。
讲到他自作主张预投的外延片,裴工忍不住得意地扫了申致远一眼,申致远不失时机地给他竖一大拇指。我心里却想,这老人家真是人老心不老,手伸得够长的,市场上绕过业务人员插一手,生产安排上也能绕过PMC(生产调度)插一手。
最后,倪仁凯拍板,这单就按皮特黎开的条件接了。
皮特黎的订单不仅将库存的工程片一扫而空,甚至让未来三个月的晶体管芯片生产都处于紧张状态之中。联发行、越秀半导体的龚卫民也扔了几百片的单子过来参与产能争夺。更奇怪地是,深圳办事处的隋德旺也丢了200片单子过来,据说是天水厂的单。隋德旺是黄宛妮黄总经理的人。历史原因,大华微的董事长抓生产和销售,总经理只分管行政人事等杂务,黄宛妮利用成立深圳办事处的机会把自己的同学隋德旺安插进去当了个办事处主任,借机插手销售业务。
林小姐那边先下的单,一天一个电话催交货,后来的订单交期最快只能排到一个月之后了。形势是一片大好,不是小好。生产部在淡季里也可以满负荷运转了,今年年底的奖金一定不会少,公司里几乎每个认识我的人见面都给我竖个大拇指。
记得好像也是那个时候,我被提拔为市场部副经理。当年大华集团接手大华微后,专门去各大名牌高校招来了一批硕士毕业生建立嫡系部队,我就是那时被招进大华微的,而且是那批人中第一个被提拔为中层干部的。申致远还是我的顶头上司,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但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些日子,是我感觉最爽的时候。
老金可怜兮兮地跑来哭诉了一番,讲家里的负担,又说要请我喝下午茶,无非想让我从皮特黎的大嘴巴里先匀几十片给他的联发行。想到余辰光那副可恶的嘴脸,我断然拒绝了。于是,老金又跑去申致远那里发飙,说我独占晶体管芯片产能不给别人留活路,欺人太甚。申致远两手一摊说:“你看,我分管的老龚也在排队啊,人家小安跑了两年才打开的晶体管市场,你就算下山摘桃子也要讲个吃相吧?”
“我不知道什么叫摘桃子,但我知道这是企业内部垄断行为,这么不公平的事,你们这些当领导的也不管一管。明知道客户在那里,自己不去做,也不让别人去做,太不公平了!”老金故意大声地说出来,好让整个办公大堂的人都听见。说完,就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气呼呼、急匆匆地出门了,走到门口,没注意到玻璃大门是关着的,一头撞上去,整块钢化玻璃都被他撞碎,瀑布一样滑落下来,撒了一地。
老金这惊天一撞,以轻微的脑震荡换来了无数的同情。我自然不好再坚持了,同意先匀二十片给联发行,申致远说,他在给生产部门下FORECAST的时候已经留出了余量,让大家不要担心交货问题。裴工也跑来说他早就预见到市场需求会爆发,所以,投片的时候在市场部给的FORECAST上又多安排了一些,流片出来管够,让我们放心大胆去接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