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很好吗?大家都抢着要,怎么会造成积压的呢?”蔡文青问安毅。
“你听说过‘牛鞭效应’吗?”安毅问。
“是不是也叫‘长鞭效应’,听度娘说,需求信息的不真实性会沿着供应链逆流而上,产生逐级放大的现象。”
“对。我给你捋捋哈,开始是皮特黎给了我们一张虚构的大订单,试图拦截其它客户的订单。消息传开出去,引来投机性的订单,市场部汇总交给PMC(生产调度)。因为晶体管芯片生产周期较长,PMC看到市场需求处于增长态势,为了满足更多的需求,就加大了投片量,到了生产部,生产部恰逢淡季正发愁不知道该投什么片,裴工自作聪明又私自加了一些。等我喊停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是按每月5000片的量投下去的,而且,一口气先投了15000片去做外延这第一道工序。”
危机都是在安逸祥和、不知不觉中堆积而成的,等到爆雷的时候,往往只是一瞬间。
申致远安排走私到深圳的一百片圆片,隋德旺说龚卫民一直没有去拿,他便开始有点奇怪。龚卫民总是以现金还没凑齐为理由,叫申致远再等等。申致远预感不妙,就把老金叫去他的格子间。
“老金啊,联发行以前不是一直希望咱们大陆交货吗?现在我给你争取到100片的圆片在大陆交啦,怎么样,够支持你的吧?”
“唉,好是好,但贵州那边有麻烦了,说上次发过去的货有质量问题,要寄回深圳,我还正想问你越秀厂那边能不能帮忙消化一下。”老金无精打采地说。
“有问题就要解决啊,干吗退回来?快,去把裴工找来。”
裴工说他马上要赶去上海处理六十九厂的质量投诉,贵州他暂时没空去。
几乎是同一天,林小姐打电话来叫我们暂时不要发货了,等上海的质量问题处理完再说。
我打电话找皮特黎,两个号码都打不通,预感到不妙,赶紧向申致远汇报,让生产部报线上的流片状况,得知已经有15000多片投下去了,吓了一大跳,赶紧找倪仁凯下令喊停。
其它客户反馈回来的消息也不好,那些有账期没过数的客户纷纷要求退货。我统计了一下,已经出货的3000多片,大部分是皮特黎他们公司提走的。隋德旺的天水厂客户,虚晃一枪就没影了,龚卫民那里一片没拿,联发行提走的一大半晶体管圆片也退了回来,因为支票还没到期,他们以质量问题为由,死活都不认账了。裴工跑了趟上海,吵了一架也没解决问题,只带回来一堆不合格的成品回来分析,用强酸把封装好的成品泡开一看,一半都不是我们的芯片。六十九厂就是随便在废品堆里扒拉了一堆次品打发裴工的。
在支票即将到期的时候,林小姐打电话来说银行账上没钱,叫我们公司先不要过数,说公司里还有很多有质量问题的退货。我一气之下,叫司机拉回来,发现里面好多圆片是破碎的,还有半片大半片不完整的圆片混装在里面。
找包装部的人来问,说生产部送上来的就是这样的。问裴工,裴工很无辜地说:“当时客户催得那么急,我问过温工了,他说破的碎的都可以要的啊。我想不用掉浪费了可惜,趁市场行情好赶紧处理掉算了。这也是为了公司好啊。”
我当场就被他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苦笑着说:“就您一心想着公司,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一声?现在客户不给钱要退货了,我们理亏,官司都没法打,只能硬吞下去了。”
“我要跟你们市场部说了,申经理能让我出吗?再说了,破点还是可以用的,不行挑挑出来折价卖给他们就是咯。如果产品一点问题都没有,还要你们市场部干什么?真是的!”说完一甩手下车间去了。
我打电话找余辰光了解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余辰光气呼呼地说:“我也正想打电话找你呢,你给我们厂介绍的那个皮特黎人呢?成品加工好都发给了他,人却找不到了,电话打不通,加工费到期了也不付。”
我听了一楞,冷笑道:“我只是个介绍人,做不做,怎么做是你自己跟他谈的,有好处的时候你们也没想着我,怎么啦,现在钱收不回来,人找不到了,就想起我来了?而且,我现在打电话也找不到他啊。”
余辰光叹了口起说:“对不起啊,有点冲动了,几十万的加工费追不回来,领导天天给我脸色看,这都是让皮特黎给气的。对了,你人在香港,跟他也熟,能不能帮我去他家里找找?”
我笑了:“你以为香港很小,串个门很方便是不是吗?在香港没有法庭授权,私闯民宅是犯法的。这忙还真帮不了你。”
“那我该怎么办?”
“你们合同是怎么签的,不行就起诉他呗。另外,他有什么东西是在你们手上的?”
“倒还有200片圆片在我们这里等待封装,都是你们大华微的,要不然我退给你们怎么样?”
“你可真会想。”我嘲讽道:“协议是按每片180美金签的吧?你打算多少钱退给我们啊?”
“是啊,180美金你们也不能收,现在外面你们家的芯片才卖90美金一片。我都快愁死了。”
“什么?变成90美金一片了?”我听了大吃一惊,这才想通为什么那些散客纷纷要求退货。
倪仁凯听取了裴工的意见,专门把我找去,指示我务必要处理好晶体管圆片的退货问题,只要芯片质量没问题,破损的圆片可以折价卖,只要皮特黎肯继续履行订单,单价可以再降点。经我与林小姐反复磋商,她同意按每片80美金继续履行订单,但因为上海等几个加工厂不肯用,他们公司只能安排在其它加工厂消化,原来每个月2000片的订货量无法保证。随后,她象征性地给我们过了一两张期票,后面的钱费老大劲也要不回多少来,还动不动就威胁中止订单。
其它封装厂好像约好了一起隐身,后来才知道,他们的用量本来也很有限,需要时随时可以找皮特黎买到更便宜的“韩国”芯片。同时,日本芯片的价格,也被皮特黎用“韩国”芯片打落到120美金一片。大华微晶体管芯片的价格,就显得没有多少优势了。
价值一百多万美金的一万多片圆片在仓库里压了一个冬天,倪仁凯见到我就唉声叹气,隔三岔五就亲自走到我的办公桌边上问我有什么进展。公司同事看我的眼神也从赞许,变成了同情和怀疑。
过完年回到公司,倪仁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申致远把我喊去他的格子间,照例先把上下左右的人都数落一通,然后才说到正题上来:“小安,你看,这一百多万美金也不是小数,就靠皮特黎一个月100~200片的量,什么时候才消化得掉?我们能不能想点其它法子?”
我想了想说:“现在大一点的封装厂比如帮飞利浦封装的香港毅力,台湾的华新,香港的美克不会用我们的芯片,他们有固定的日本货源。内地的封装厂本来最适合用我们的芯片,但现在好一点的都被皮特黎把持了,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小封装厂,自身也没市场和用量。不如我们也学皮特黎,找内地封装厂把芯片加工成成品去卖,我们本身在香港就有很多消费电子的客户,他们大多都会用到这种小功率三极管。”
“对啊!”申致远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你怎么不早说呢?”
“加工成品,我们以前没做过,水太深,没把握。”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不可能更坏了。”
要做成品封装,必然少不了封装部。最初大华微做CPU,74系列和4000系列的集成电路时,封装部是很重要的一个部门,专门负责外发后道加工,现在仓库里还堆着不少封装好的成品IC。后来转做消费类电子芯片后,客户把芯片买去,装焊完滴个黑胶包住就完事了,俗称“软封”,于是,封装部就急剧萎缩,只剩下一个部门经理和一个兼任装箱包封工作的仓库管理员,从封装部变成了“包装部”。封装部的经理邹喜隆,是一个澳门籍的香港人,为人幽默、豁达,跟我是烟友,两人经常跑到天台上去抽烟。我曾经问过他,澳门赌业那么发达,澳门人怎么控制自己不上瘾呢?他说,从小父母就教育他们“赌来的钱是不能拿的”,澳门的孩子成年后,家里会给他们一笔钱进赌场赌,但规定不管赢多少,不输光不许出来。我觉得挺有道理,但凡好赌成性的人都是从赢钱开始的,觉得自己的赌运特别好,如果逢赌必输,就没有继续尝试的兴趣了。
听说要外发芯片做晶体管封装,邹喜隆如老战马听到了军号声,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立马就跟我去找倪仁凯。在倪仁凯办公室里,他侃侃而谈,几次把烟掏出来,又几次塞回烟盒里去。倪仁凯看看他,又看看我,笑着说:“你们两个都抽烟的吧?今天破例,就在这里抽吧。”一时间,董事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秘书在外面一度以为屋里着火了。
我把粤海半导体作为第一家试点,首先是觉得厂长陈智超人不错,好说话。其次,他们厂已经有多年帮皮特黎加工的经验,轻车熟路,品质也有口皆碑。
粤海半导体在广州西郊,比邻佛山,佛山是瓷都,烟筒林立,方圆几十里都被煤烟熏得黑乎乎的。我和邹喜隆去粤海半导体厂的时候恰逢春天雨季,载重卡车把好好的柏油马路压得支离破碎,一路上泥泞不堪。
陈智超带着手下的七八个中层干部站在门口的泥地里列队欢迎我们,门口还拉了欢迎横幅,上书“热烈欢迎香港大华集团旗下香港大华微电子有限公司领导莅临参观指导”。这横幅主要是给厂里人和邻里看的。大华微好歹也算是港商,受重视程度不亚于上级领导的到访。
事先我已经在电话里跟陈智超沟通过了,本来想着就是一个简单的商务会谈,谁知道陈智超专门把会议室布置了一番,叫上了厂里几乎全部的中层干部,阵仗有些吓人。谈判一开始是在友好的气氛中开始的,陈厂长和邹经理分别介绍了各自公司的情况,表达了希望合作的良好愿望。
谈到加工费的时候,气氛陡然生变,邹喜隆开出来的包工包料加工费低得连我听了都觉得不好意思,粤海厂的人马上炸开了锅,年轻的外贸口干部嘀估了一句“比黎生的还低”,副厂长脸一沉说这个价就不用做了,他们的总工程师结结巴巴地一条条地给我们算成本,摆出一大堆会亏本的理由。我一边苍白地反击,一边捅捅邹喜隆,希望他也来说上几句。邹喜隆却点上一支烟,笑而不语。
等大家把意见都表达得差不多了,陈智超一拍桌子说:“就这么定了,按邹经理说的加工费做。”
粤海厂的几个干部急了,冲着陈智超还要说点什么,陈智超一摆手说:“听我的,我心里有数的。大华微找我们粤海厂合作,就是给我们粤海厂面子,加工费就不要再争了,我们努力做好就是啦。”
陈智超看出邹喜隆是个很随和的人,也不矫情了,晚上就请我们去增槎的一家大拍档吃啫啫煲。这家大拍档虽然不奢华,但菜品精致有特点,在湿冷的初春里吃起来,分外温暖。若干年后,这家啫啫煲发展成一家连锁店,而且成为广州第一批米其林三星店。
几杯啤酒下肚,陈智超满脸诚恳地对我们说:“给大华微的这个加工费呢,是低了点,粤海现在接肯定是亏的,但我为什么还要顶住压力去接呢?因为我们马上要进新设备了,只要产能扩大了,成本就有办法降下来,这个由我来想办法。”
我听了很是感动,连敬了老陈三杯,自己都干了。老陈抿了两口后,继续掏心掏肺地说:“其实,我是不想在皮特黎这一棵树上吊死。我知道,你们大华微是国营大企业,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这个道理下面的人不懂,只知道亏啊赚啊的,所以,请邹生和安生以后多多支持粤海,粤海至少可以拿出一半的产能来为大华微做加工。这里,我代表粤海的全体员工感谢二位的关照,先饮为敬,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老陈的这番话,说得我从心里暖到脚底,却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又是一个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