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汤澈和虞男走出桌游室,日头正好,两人看见不远处一座山峦,汤澈远远的望着说,虞男,我们四个人多久没爬山了?虞男说,得有两年了。汤澈说,那就听我讲个小故事吧,你仔细听。假期来登山的人很多,小明抛下了家人,在一座庙堂休息以后,便一个人努力,攀登起来。小明只觉得气喘,连山上的挑夫也说说笑笑,每人挑着一百斤的行李跑到了自己前面,如履平地。小明捉住一个一脸络腮胡的挑夫,挑夫问,怎么了,小伙子,需要我帮你挑东西吗?小明说,我真佩服你们充沛的体力。挑夫说,步子不快不行啊,一家人的收入来源于我这双脚,一天要折返几次呢。挑夫抛下小明,顺着山路挑货而去。小明看到一个穿橘红色外套的女登山客站在栏杆处,用帽子扇风,就走过去,问,姐姐,这离山顶还需要多远。女登山客说,你想到山顶?现在才爬了六分之一。小明心里打鼓,问,姐姐决定就这么下山去吗?女登山客说,天热了些,我歇一阵,还要走呢。小明说,那些挑夫步履可真快呀。女登山客说,咱们再怎么努力也跑不过这伙挑夫的。小明说,天生的好脚力。女登山客说,我要走了,你还要继续登山么?小明说,两个人一起,或许力量能大些。女登山客戴上帽子,说,我叫小碧,你叫什么?小明说,喊我小明。
俩人便一步步朝山上走。不一会,看见几个行人休息,见了小明便问,你们是从庙堂那条路上来的吗?小明点头。一个行人问,你们走了多久了?小明说,也就半个小时。几个行人纷纷说,好,我们还算能剩力气下去。小明好奇的问,你们是从哪儿折返回来的?一个行人说,乱石峪。小碧问,爬了多久?一个行人说,近两个钟头,真以为自己的力气用光了,下不来了,下山一路歇了四次,登山真的挑战人的意志力。几个行人像打满鸡血,突然来了精神头,用脚力消磨起仅剩下的半小时路程,开始下山。小明对小碧说,他们看见曙光了,我们却是背曙光而去,前面乱石丛生,布满荆棘,真怕像他们一样,卡在半山腰。小碧说,不要制造恐怖气氛,这台阶还不算陡,听说,真到了将军祠,那儿才开始险呢。小明,你知道将军祠上有什么吗?小明一级级上着台阶说,还能有什么,一座祠堂呗。小碧摇头说,那祠堂在兵荒马乱时被毁了,倒是留下一块石头,无人搬动,中间像遭雷击一样裂开。小明问,雷击什么样?那是怎样一种裂开痕迹?小碧说,若雷击的话,石头会像花瓣一样绽放开,这石头只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都传说是被人供奉的那位将军,率军东征西讨,平息了各路叛军,此时皇室却为了一个乱世里的皇位,让宫内染血,又一轮纷争开始。新的皇帝登基时,众文臣直叹息新旧皇帝为了皇位搞得天下百姓像一个个血葫芦,应该择一个风调雨顺的好日子登基。皇帝嗔怒,在这座山举行封禅大典时,把前来进谏的几十位文臣杀死,抛进了山谷。将军冷了心,不想卷入新的内斗,避在山中,宫里有人来请,将军说,我已决心不做飞鹰走狗了,且看我的刀力。将军一气之下将山上的一颗岩石劈开,来使大惊失色,将军说,我一直以雄勇自负,你们应该唾弃我才是。此时天下大乱,军阀四起,将军不参与纷争,以本领护佑一方,这一带便无战事,百姓们在将军去世后,上山修了这座将军祠。小明说,这将军倒有颗文臣的善心,我倒觉得那块石头是天生裂石,给这故事添彩的。小碧说,故事虽假,至少,要登上将军祠看看名叫“一刀开”的石头,听说上面的文字是楷体,朱红色漆好的,没有留下落款,不知你能否看出瑕疵。
两个人走着,看见几个挑夫,拿着草帽扇风,小明对刚刚那位一脸络腮胡的挑夫说,怎么这么快就累了?其他几个挑夫拿草帽扇着风只顾看着,一个挑夫拧上了剩了半瓶水的瓶盖说,你们才是刚刚起步,我们已经从太阳升起时就起步了,这一会,从山下到山腰已经走了三个来回了。小碧笑着说,不登山,见不得大世面,几位脚力神人日日登这山,万物在你们眼中也渺小了。几个挑夫眉开眼笑的谦虚说道,什么神人,泥塑的,泥塑的。撇下众挑夫,小明和小碧又开始登山,小明说,要说我们和挑夫,不是一种心态,我们登山,却背着从山下带上来的思想包袱,挑夫们虽说天天在此攀上登下,心里大概对将军祠一类的古迹理也不理,这是做人的智慧,知道哪头沉哪头轻,我们思想上的重担却比挑夫肩上的重担沉得多。话音刚落,听见后面传来谈笑声,几个身影被太阳照的长长的,在眼前晃动,不一会几个挑夫拾级而上,如履平地般又朝山上走去,留络腮胡的挑夫对小明说,哥几个又和你遇见了,累了么?小明说,腿酸啊。挑夫说,这不叫累,这叫甜,我们终日受苦,苦了几十年,你们这是玩,若说苦那就是欺天了。说完两手斜挑着扁担,两头挂满两个箱子,起起冒冒的朝山上走去,看不出一点孤独之气。
小碧看到栏杆处歇着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只拐棍,便走上前,问,这里离将军祠还远吗?女孩说,我腿肚子酸,哪还管什么将军祠,真想坐滑竿。说着展开地图,看着对小碧说,远着呢,还差两站,你们去将军祠做什么?小明说,听说那里有一块石头,叫“一刀开”。女孩说,都是受累的命。小碧说,你说什么?女孩说,我是为了看“员外松”,这位要看“一刀开”,为了两个景点爬这么久,我们都是受累的命,哎,真想坐滑竿。小碧说,山上没有滑竿,有索道。女孩说,坐索道只能俯瞰,俯瞰你懂吗,换言之什么也看不到,“员外松”也只成了一个小黑点了。小碧说,这么说,你是想继续爬上去?女孩点点头,说,我已经歇了一个多小时了,山上的挑夫上来又下去,刚刚又有一伙擦肩而过攀上了山,羞死我了。像我这样有拖延症的人,也许会带着羞愧等到太阳落山,一个人拄着拐棍下山,像上次一样。小明问,上次也没有见到“员外松”吗?女孩说,这是第三次了,小时候听过一个典故,说这山上隐居着一个将军,是在皇室争夺皇位的时候在山中隐居起来的,后来新皇帝得了皇位,派使者请他回朝列班。小明说,既然是藏起来了,这么大的山,使者怎么能找到呢?小碧说,历史故事嘛。女孩说,将军反而羞辱了来使,说,古来的规矩,新皇帝登基,若想得到天下的认可,必须登高祭祀上天,举行封禅大典,才能位居人皇。小明说,这将军不习武,比腐儒还腐,怪不得将军祠要被拆。小碧说,呵呵,原来举行封禅大典的号令,是这将军颁布的,才引得文臣被屠戮,自己贤明一方。小明说,大致还是将军和那颗石头的故事。女孩说,新皇帝觉得有理,便带着满朝文武来举行封禅大典。小碧说,在山顶上叫祭天,在山脚下叫祭地。前者叫封,后者叫禅。女孩说,皇帝一看,哎呀,没有滑竿,怎么上山?小明说,又来了,若坐索道就是俯瞰,看不见“员外松”了。女孩揉着腿说,是的,做一个好皇帝就要吃些苦头,才能多些故事,供后人咀嚼、猜想。新皇帝为了坐稳龙椅,不坐滑竿,要率众登山举行封禅大典,可如注般的大雨就瓢泼一般下来了。整个祭祀队伍狼藉一片,都喊着“护驾,护驾”,这雨水不长眼,似乎在与这位自封的人皇开起玩笑,谁让他弑兄呢。小明说,那将军懂得天象,知道封禅大典这天要遭暴雨,为了免责,他选择了隐居,这是假借上天跟人世间开的玩笑。女孩说,这新皇帝知道山巅处是最接近上天的位置,本想登山而上,举行封禅大典,让上天饶恕了自己的罪过,做一代明君,又怕触怒上天,遭来雷劈,一下子心里七上八下,果然“刷刷刷”降了几道雷。小碧说,那“一刀开”的石头可能就是此时被雷劈开的,皇帝为了遮羞,让隐居的将军背锅,将军不是史官,没有发言权,史官们有几个有司马迁的气节?女孩接着讲,皇帝正手足无措间,来了一位员外郎,对皇帝讲,既然天不愿成全皇帝的心意,就请圣上降道圣旨,由臣登上山巅,在雷雨中打开诏书,对天下万民降下此诏,不管天怒人怨,皇帝回去修身养性,不再起兵四处征伐就好。若遭雷劈,臣也愿往。皇帝勉强下了一纸诏书,员外郎拿着诏书率领群臣登山而去。皇帝看着眼前的一棵树苗,泪如雨下,自己做的荒唐事如走马般在眼前闪过。一会儿,雨停了,祥云笼罩,众大臣都说,好兆头,好兆头,那员外把事做成了。员外郎请皇帝登山做封禅大典,仪式结束,皇帝从山上下来,又看见那株让自己垂泪的树苗,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皇帝纳闷道,这不是一棵树苗么。员外郎说,回禀皇上,本来就是一棵参天巨树。皇帝说,我忏悔心中罪过时,它明明只是一棵小树苗。众大臣都不禁恍惚垂泪,员外郎说,恭喜皇上,修成一道了。我们众人看这棵树,它就是棵巨树,说明我们心智已近顶峰,如人登到山顶一般。而皇上经历了跨马征伐,能在祭天时垂泪,说明皇上对善的修行如萌芽一样刚刚萌发,所以见到的众物都是萌发状态,皇上已然是一位慈君了,封禅大典才能获得因果圆满。皇帝说,爱卿为我操劳,不惜搭上性命,这棵树就叫“员外松”吧。员外郎谢过,众臣齐呼“万岁”。这一日同皇上一起参与祭天的大臣都过了百岁而终,修得了善果,皇帝也成为一代明君,知耻近乎勇嘛。小明问,故事结束了?女孩点点头。小明说,那个劈石头的将军在明君拜访过这座山后,还不肯下山,真是顽固透了。不过我心里明白,这是两个故事。小碧说,小明,是两个故事,给了这座山多少粉饰,开拓了游客的心性。女孩捶捶腿说,你们说的什么?我腿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你们要继续登山吗?小碧说,一起加油攀登吧,你怎么称呼?女孩从坐着的栏杆上站起来,说,我叫小钰。我要找到那棵员外松,诉一诉心中的苦闷。小明说,三次朝它而去都未果,看来苦闷还不够。小钰说,前两次登山未果,我回来憋了一肚子话,统统倒给了卧室里的镜子,你猜怎么着,早晨一看,镜子碎了。
三个人走走停停,阳光照着三个人身上冒汗,三人抬头一看,面前有一个小亭子,小明问,我们攀登多久了?小碧说,大概四十分钟了。说着展开地图,说,我们才到了人工开凿的聚仙门。小钰问,上次走的不是这条路。小碧说,你一定是从广场买票,从碧波潭走,走了一个弓形的弯道直奔的“员外松”,也能到,但那是一条远路,走碧波潭的都是去山西边的三座庙里烧香的,你若去叩拜一下,也许“员外松”就不用去了,心中苦闷自可化解。小钰说,去庙里烧香的都是善人,我天生性恶,要去“员外松”赎罪。
小钰问二人,哥哥姐姐们都是做什么的?小明说,无论做什么,现在都是登山客。小碧问,小钰是做什么的?小钰说,是做保险的,有一种险特别好,简单说就是人身意外伤害险的升级版,在这爬山的关键时刻,买一个吧,买平安。小碧摇手说,谢谢小钰,我不需要。小钰说,在手机上就能下单操作,很方便的,等我们到了员外松,估计保险就生效了。小碧说,小钰真是在看员外松之前,不放过拉住每一个客户,这意志力应该放在登山上。小钰尴尬的笑笑。
三人来到亭子处,坐下来歇脚,看见有几个挑夫空着扁担从山上的石阶上下来,小钰便迎了上去,问,离员外松还有多远的距离?其他挑夫都懒懒的讪笑,一个挑夫说,刚走上来?小钰点点头,挑夫看着小钰手里的拐棍说,扔掉它,一路小跑,俩钟头。小碧笑着问,那要是挑着扁担呢?挑夫答,那就更快了,脚下生风。小碧说,离将军祠还有多远?挑夫说,更远了,连我们中间也要歇三歇,不坐索道就这么硬走,要走到太阳落山。小明问,索道有多高,能看见将军祠吗?挑夫说,能看见,豆腐块那么大,只看两眼也就错过去了。小明说,我买那么贵一张门票,不能为了省下脚力,就只看两眼将军祠。挑夫说,年轻人有一股热血,好,祝你们登山成功,登上火烛峰,一览众山小呀,希望我们不要再走个照面。
挑夫甩着空扁担走了,小明问,这火烛峰在哪?小钰托着腮说,一条最经典的登山路线,适合初次登山的人群,也适合具有挑战精神的人群。你们若跟定我,我就按内部价销售给二位升级版的意外伤害险,并做二位的登山向导。小明说,自己腿脚都不利索,还做向导呢。小碧说,从这里抵达火烛峰后,几乎可以领略整个山的风景,但从将军祠以后,有2800余台阶,几乎都一路都是阶梯,没有什么平路。小明,你看过《泰坦尼克号》么,影片后半部分,那船彻底沉的时候,船尾竖起,船的甲板呈一条直面立在海面上,所有的人都死死扳住甲板,还是有人不断往海里落,登这火烛峰之前一段路就陡峭成这样。小明说,就我们这样的脚力,恐怕连员外松都到不了。不能再歇了,赶路要紧,快正午了。
小碧和小钰吃着压缩饼干,喝着矿泉水,边走边聊,小明一脸惆怅。又有挑夫从身边挑着扁担走过去,小明问,你好,这条路是通往员外松的吧?挑夫说,对,一直走就对了,我们也路过员外松。小碧问,将军祠呢。挑夫说,过了员外松,有一个两岔路口,左边走可以坐缆车去仙境,右边一直走下去就是将军祠。小钰问,仙境那边有什么?挑夫说,都是绿植,从缆车里望去,密密一片,非常好看,可要是步行走的话,容易迷路。小钰对小明和小碧说,我要去仙境,哥哥姐姐陪我一起吧。两人笑着点头,小碧说,先去仙境,回来后小钰陪我们去将军祠。小明对挑夫说,你脚步这么快,能带着我们登山么?挑夫说,你们这么慢,会误了我的点的。三人不声不吭,跟着挑夫走,挑夫像脚下抹了油,走路不匀速,总是变速前进,不一会甩出三人几十米远,三人加紧追赶,看见挑夫如烟一般,慢慢消失在视野看不见的空气里,同远处的杂色斑状景点融为一片。小钰说,又逃了一个。
温度升高,三人有些气喘,看见不少游客在休息,小明走上去盘问,原来大部分是下山的,有游客对小明说,要登山赶紧,一会儿正午了,到不了目的地会如炙烤的焦肉一般难受。小明看下日头,催促两人赶紧上路,小碧说,人家都是从汽车站坐发往近郊的班车,然后从广场入口,购买登山门票,换乘景区中巴车上山。乘车约半小时到达壶口峰旁的索道站,再换乘索道,十几分钟后就可抵达山顶,大家都是凌晨坐索道来登山,看日出的。这会儿正好迎着日光下去,好惬意,我们却要苦苦攀登。小钰说,可是坐索道只能看日出,员外松就看不到了,许多景点都会一闪而过,登山忌讳偷懒。小明说,依我看,这山从山脚到山顶并不算多远,就是一会深一会浅的折腾,地势险要,所以走起路来显得复杂,荒废脚力,我没有特别想看的景点,坐一坐索道也无妨。小碧说,好呀,等一会到了员外松,你和小钰往左走,小钰反正要看仙境的,你陪着她,我倒是真舍不得将军祠。
小明又看见路过的挑夫,也不问路程了,攀谈起来,问道,大哥好脚力啊,干这行多久了。挑夫说,脚下都磨出了脚垫了,不敢说好脚力,只比那不用仙术的铁拐李快一些。小碧和小钰在后面,只顾听。小明看见挑夫身上一身火红的肌肉,汗液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熠熠光辉,说,大哥一副好身板。挑夫笑着说,我这些年摔倒的样子你没见。小明朝挑夫腿上看,旧伤疤落着新伤疤,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般,小明不忍心看,对挑夫讲,大哥每天摔打,一定长寿。挑夫说,山里风寒湿气又重,平日住在简易的木棚子里,颈椎病都落下了,这会儿扁担压着后肩,又麻又痛又肿,感觉要涨开。小明问,大哥挑的每天运往山上的行李,都装着什么?挑夫说,小到矿泉水方便面,大到建筑材料,一趟5、6个小时。小明说,那赚的一定不少吧。挑夫说,没有过硬的技术和文凭,一天八十块。小明说,挑扁担上山还不是过硬的本领?哪像我们又蠢又笨。挑夫笑笑,说,这样忙到老,是要去医院换膝盖的,攒一辈子钱是给自己攒的医药钱。小明只有选择笑了,又问,那每天还这么辛苦,干点别的嘛。挑夫说,我以前挖煤,更辛苦,我有一个独臂工友,也在干这行,比起他......挑夫又说,无论干什么,不能对生活屈膝下跪,生活是美的。我只想把孩子供出去以后,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这里有一个工友,四十多岁了,没结婚,他这辈子就交待了,人不能荒废年轻岁月的,他把大好年华都撂在这山里了,从家里的山走到外面的山。小明说,他也没错。挑夫说,我肩上的担子虽然很沉重,可心头不重,但一想到有活干,想到自己的孩子,心里就很满足。小明说,这山上的挑夫能像你一样健谈的真不多,虽说大都乐观,但在乐观下藏着一丝腼腆,又蕴藏着很重的沉默感。挑夫半晌说,寂寞嘛,被这副担子压得久了,就有孤独感,回到工棚都很少扯闲篇的,阳光大道一条,零零碎碎高兴的事情又少。小明问,大哥一个月伙食费多少?挑夫说,我要多一些,一百元,有个最省的老李,六十元。小明说,六十元,一天两块钱。挑夫说,我们都吃山腰里谷口街卖的烙饼,又大又脆,放久了就硬了。我们知道那老板是烙给我们吃的,那饼顾客不会买,老板发财发的来路正,我们也真需要。喝凉开水,不要钱,山泉水也可以敞开了喝。小明说,挑夫大哥们个个胆气豪壮,这不是苦,这是甜,你们这是来修炼的。挑夫说,可总有一天要出山的。两个人沉默一会,挑夫开口说,那次工棚失火,可能是年轻的挑夫开小灶时没把火苗掐死,最后只抢救出一袋子烙饼,整间工棚烧的黑突突的,框架没倒,我们几个人修缮了会,完好如初。小明问,没给景点管理处反映?挑夫说,工棚搭建就是违章,景点的领导不是不懂,也知道早晚要出事,所以睁只眼,闭只眼,能一直这么住着,还是要谢谢他。
小明不语,挑夫背对着小明,看不见表情,又问,你们这一趟走不走升仙阁?不要走,那里的台阶修的又窄又陡。本来山没那么陡,为了让游客有好的登山体验,所以修成那样,台阶也短几公分,根本容不下两只脚相互借力,对我们这些挑夫讲,最苦。你们游客可以绕开的,但升仙阁是个景点,有不少小卖部,卖的都是易碎的仿制的古玩,上次下过雨,我脚下失神间一滑,两只箱子的易碎古玩都摔的叮当破碎,小腿还骨折了,这种损失责任在我,但店家比我倒霉,被几个看见的游客口诛笔伐,说他欺负挑夫,本来嘛!呵呵,他也有苦倒不出。我那一挑子假古玩,一趟运费才二三十块钱,这一摔,自己骨折不算,还要再赔偿店家二百块钱。小明说,奸商,原来两箱子仿制古玩成本才二百元。挑夫说,小卖部的老板再也不让我挑他的货了,我的路线也改了,因祸得福,说不清噢。昨天,王家峪子的老王喝完酒走了,这些年落下的伤病太多,身体不允许了,他女婿来接班了,跑升仙阁这条线,年轻人倒是不怕摔,小卖部老板把易碎的假古玩变成金属的了,这下真真的,谁都不怕谁了。小明笑,挑夫说,火烛峰高不高,上面的宾馆住一夜要八百元,奢侈不奢侈,基本要坐索道才能上的去,第二天在山顶看日出。可索道、宾馆、盖楼房的建材都是我们当年一起抬上去的,那是我们挑山工曾经辉煌的年代,老王小女婿身上的挑山工光环是我们给的。小明说,我记得1982年泰山修建中国第一条客运索道,各种钢铁设备体积巨大,要把这些设备全部运到山顶,建设者们曾试着用直升机来吊运这些大部件,可是因为实在太重,飞机在山口遇到大风,突然栽落山谷。在尝试了各种办法之后,人们还是只能借助最古老的人力。挑山工们就这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所有索道配件,硬生生地抬上了南天门。而索道建成之后,挑山工这个古老的行业,也不可避免的留了下来。挑夫说,这是因祸得福,因为挑夫们挑设备上了山,因为挑设备上山,挑夫们保住了饭碗,人间最讲因果,我也最信因果。小明问,大哥有时觉得命苦吗?挑夫说,我小时候没能好好念书,出来干这个,不苦,这是因果,现在我们俩不是都在攀登吗,一样在赶路,所以不苦,我每天陪很多人赶过路,大家都愿意来吃一吃苦,时间不问赶路人的。小明说,他们追逐一生的目标,大哥一入行就实现了。挑夫笑笑,问,一起的有几个人?小明说,家里人被抛在了后面,一起的有两个朋友。挑夫把行李放下,说,歇一歇吧。
挑夫看着小碧和小钰,问,你们冒着这么毒的日头,是上山烧香吗?小碧和小钰累的只顾喘气,小明说,不是烧香,到底为什么爬山,连我们自己也闹不清爬那么高干什么。挑夫说,人都是有心愿的,接近终点就明白了。那间寺庙建在离这里五公里外,不少走累了的人心也累,心情沮丧的需要参拜神佛,一次香火钱少不了二百元,你们若肯省下这笔钱,倒能雇两个脚力。小钰眼睛一亮,说,抬我们上山?挑夫说,太阳越来越毒了,你们脚力弱。小钰立刻掏出两百元给了挑夫,挑夫对站在栏杆一侧的两位工友说,抬人哪!小碧说,好嘛,一路吹吹打打的,原来早雇好了一顶花轿,要把小钰“嫁”出去。两个殷勤的挑夫过来眉开眼笑,是一个塑料椅子外面套着两根滑竿,小钰喊道,天哪,真是滑竿啊,太幸福了。刚坐上去,挑夫一走路,小钰喊,慢着,慢着,等等,颤颤巍巍的太晃了,我看你们身体往外挪一挪,不要两人扛着我走,一人都只用一侧肩膀抬,换成四个人抬,怎么样?两个挑夫看着和小明对话的挑夫,挑夫又喊来一个下山的工友,把行李撂下,多收了小钰二百元,四个人抬着小钰稳稳的爬上台阶,越走越远。
小明和小碧低头步行,不知走了多久,走上了一个摇晃的木板桥,有不少行人驻足拍照,小碧在身后说,小明,快回头看。小明转过身,走过的路在桥上看一览无余,幽深的山谷之中,如一副神奇的轻纱帷幔,精致而婉约地绘成了一副山水画卷。小明问,我们真的走了这么远的路?小碧说,我这一回头,真感觉像个小姑娘从甜美的梦中醒来,纯洁、水灵,如这山的色彩。继续找个挑夫说话吧,这样不累。小明和小碧扶着铁索走过木板桥,看着脚下踩的地面,小明说,和从前走过的路,似乎不一样了。小碧说,这是山脚和山麓的区别了,我们身处北面山麓,是迎风坡,风速大,蒸发量与风速关系明显,易成云致雨,降水较多,北面山麓土壤湿度最好。小明拿着雨伞插着地上的湿土,突然听到耳边的小贩叫卖声,是一个老者,白发白须,一身太极武师装束,举手抬足间松垮有度,身边围了十几个看客,用手机录着相。
老者说,南来北往的客们,听我张老叫卖的梨子膏,宛如平常一段歌,沁人心脾哪。这冰糖炖秋梨选自这山上的自然熟梨,三个月冬藏,三个月开花,三个月结果,重新藏天精于地又是三年,吃的就是这一季。今天张老我卖个口诀,这梨去核去皮,切片,银耳泡发,择去根,摘成小朵,枸杞子和玉竹冲水洗净,鲜百合切去锈色的部分,掰开洗净。还有剩下的工序,我就不讲了,你也不明白,有明白的客们知道这是讲炖梨卖关子,我张老做的冰糖炖秋梨一定让客们大快朵颐,天下的事情,吃到的未必能想到,快来尝尝我张老的手艺,接一接这山脉上千年的灵仙气。有顾客喊,算药膳么?卖梨的张老说,算不得膳,这一品梨专治风热攻心,烦闷恍惚,神思不安。若做药用,以水1大盏,煎至6分,去渣滓,食后分2次温服。有人问,掺了川贝吧。张老说,至于川贝,是小的那一种,越小越好,大的叫贝母,不是一回事。有人问,用的是高压锅还是汤锅。张老说,普通汤锅汤淡梨硬,高压锅汤浓梨软好吃,我这是秘制砂锅,咱们不煎药,炖梨。小明问,这补品用何药引?张老说,临喝时可加少许蜂蜜。
看得多,买的少,看客们都和张老逗趣,小碧看见两个挑夫颤巍巍走过桥,把四筐梨卸下,擦着汗。小碧对小明说,越是在深山秘境,越是卖大街上的狗皮膏药,山上的秋梨怎么样子也变了,成了雪梨的模样个头。小明说,我记得那个挑夫说有一站路过员外松,想必这就是挑夫经过的第一站吧,那棵松树在哪呢?小碧眼尖,看见一个女孩正用勺子吃着罐装的炖梨,还呼呼冒着热气,小碧说,那不是小钰么,撞上了,这馋嘴丫头。小明走过去,小钰眼睛一亮,说,吃梨么,我请客。小碧问,滑竿舒服么?小钰说,平地还行,可平地我腿脚也能走啊,上台阶四个人把我斜着竖起来,我整个脑缺氧,两眼发花,这几百元花的真冤枉,过木板桥的时候,脚不踏地,心里就没底,赶紧叫停,从滑竿上顺溜下来,就看见这卖梨的了,我若不吃梨,这会儿就该看松树了。小明问,员外松还有多远?小钰用手一指远处,那不就是么,被人围着拍照呢。小明隐约看见一棵挺拔的松树摇着枝叶,问小钰,梨好吃吗?小钰说,甜,太甜了,把我都齁住了,加了多少冰糖这是,舌根和两腮都麻了。样子蛮好看,什么药膳,不爽似腻的,就是道甜羹罢了。还不如吃炒红豆沙,非烂至起沙不食。三个人来到员外松前,看着它高耸入云的样子,小钰说,它的针叶是两针为一束,这一束就凝结了我身上的一处罪孽。小碧问,小钰有什么罪?小钰努努嘴,不说话。三个人又围着员外松看了一会,小碧说,小钰忏悔完了吗?小钰说,我正在估计这课树有多少束松针,数一数心中的罪孽,这一生能否消业。小明说,别数了,有罪过的王孙贵胄都随着历史的流失,被埋在过往的滚滚尘烟中了,只剩下这棵松树供人凭吊,起一个劝人向善的作用,普通老百姓哪里来的罪孽?小钰说,不要讽刺我了,这树苗可是皇上用泪哭出来的。小碧说,那小钰就在这里忏悔吧,这么久的松树大概也成精了,到晚上,争取让松树心窍皆开,和你对话,你蜜言蜜语一番,它没有皮肤,起一身树皮疙瘩,松针掉满地,你罪孽就消了。小钰说,又拿我的罪孽消遣我,我若蜜言蜜语讲罪孽,此生也化不开这心里的疙瘩,罢了,姐姐去将军祠吧,小明哥哥要陪我坐缆车去仙境了。小明说,一说到缆车,我就联想起你卖的人身意外伤害险,起一身鸡皮疙瘩,罢了,我还是去将军祠吧。小钰嘟囔着嘴说,那我不卖保险了,哥哥姐姐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去了,希望仙境能称我心意。
小钰朝有缆车的方向奔去,小碧和小明继续背着包往上走,小明说,这一片北面山麓果然湿气重。小碧说,你觉出来了?小明说,只觉得有凉气透过针孔大的肌肤汗孔直钻,钻的我冒凉汗。小碧说,怕不是风热攻心了,那个张老汉在此地设点卖梨,大概是有讲究的,真应该吃一罐,吃一罐大概就好了。小明说,我怕是路过那员外松,心中有罪没有忏悔,那棵松树不放我走。小碧说,回头是岸,再看看那棵松树吧。小明和小碧回头走了一会,又见合腰粗的松树,小明问,是这棵树么?小碧说,如何不是,几里路就这么一棵松树。小明说,刚才见它高大挺拔,这会儿不觉间矮了许多,也没刚才那股煞气了,只觉得碧绿碧绿的。小碧说,小明一定是中了小钰的邪,我看这小钰八成是什么精变化的,专爱白天出来折腾男人的心思,用几百元钱买了一个滑竿坐。那么笃诚的一个挑夫竟被她说动了,放下身价,甘受驱使,为了钞票,迷了心性,这不是小钰造下的第一遭罪孽么?小明说,那是挑夫的买卖,愿买愿卖。小碧说,这里面哪有什么买卖,是贪婪迎合贪婪,小钰张的口最大。小明说,我倒觉得这棵树是有灵性的,遇见小钰有煞气,遇见我们如撞无物。小碧说,不是它撞我们,是我们撞它,你就是松树下的一棵草,树下的一捧蘑菇,既然撞见了,就和树同根,这样的树能和你的脚连根,最有灵性。小明双手合十,嘴里念了一会,然后放下手,说,我知道这树为什么比刚才绿了,现在乌云压顶,刚刚风轻云淡的美景多,所以光线聚集不到一棵树上,如今云气缭绕,树自然显得矮了不少,树有灵性,怕天怒人怨,在凉风中不摆不摇,君子风度。小碧说,再爬的高一点,我们就能踏云而坐了。雨水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小明和小碧选择去卖炖梨的小馆子歇一歇。
梨端上来,热气腾腾,轻悠悠一阵香气,店里的顾客不多,大部分像小钰一样坐缆车去仙境了。张老过来说,二位是要去山顶的吧?小明点头,张老说,只是这雨一下,不知何时止住,上天喜极而泣有它的原因。小明问,这门外的员外松有什么讲究么?张老说,也算作是普普通通一棵松树吧,我看是财神树,我在这里十几年的生意,多半靠了它,没它吸引游客来瞻仰,我这一间小店生意就火不起来。小明说,哦,原来还是棵财神树。张老说,就是一块木头,看人怎么用,若山顶的瀑布遇上强降水,一下子决口,水漫金山一般下来,那这棵树就成了救命的木筏子。大部分人觉得山上只立了一棵松,一定有故事,于是这棵树越传越神,有了它不具备的一面,其实呢,是逛这附近山岭的人都像作家,走起了言情小说的思路。小碧说,张老,您对员外松这个名不满意,您觉得应该叫它什么。张老说,管它叫什么,我不深追究,它树在这里一天,就是我一天的招牌。这个员外松又名迎宾松,又名济世松,又名文圣松,名字还有几个,都有不同版本的故事,你愿意听哪个?小明说,我还是吃梨吧。小碧尝了尝梨,说,张老,您这里的梨是山下运上来的吧,为何骗顾客说是山上的秋梨呢。张老说,古代朝廷举行封禅大典都是去泰山,哪能来这座野山,这棵员外松怎么会有朝廷的人上来赐予它一段故事呢,明摆着扒瞎,真比不得我这口梨实惠哪。梨要是不够,锅里还有。小碧用纸巾擦着嘴说,不用了,谢谢,这梨甜度正好,刚才一个朋友说特别甜,怎么回事呢?张老说,我记得一个女孩买我的梨,嫌贵,想必你说的就是她了。她最后问我,梨甜不甜,我说保证甜,有一点酸,砸了我的招牌,冰糖炖大梨有酸的么?她若说甜的受不了,齁死了,那也是在砸我招牌,一句话的正反面超过了度,都不是好话哪。咱们做人要谨言慎行,也要步步留心。小明又添了一碗汤,用匙子舀着喝起来,张老说,外面雨停了,今天上山顶还来得及。小明说,我这下知道我为何爬山时冒凉汗了,因为我不到山顶不罢休,一直没吃东西,低血糖犯了。张老说,为什么之前没觉得呢,因为之前有看员外松的目标,憋着一口气,等到接近了终点,才觉得身体不适,就像长征中好多红军战士不是死在路途中,而是死在胜利会师时刻。所以,人活一口气,信仰很重要。这山上每隔几站都会有个吃饭休息的地方,正好应了人吃喝代谢的规律,做到人心窝里的生意才好做,如今爬山真是享福。小碧说,张老觉得那帮挑夫爬山能赚钱,算是享福么?张老看了看门外说,他们的罪别人替代不了,都觉得苦,他们觉得赚钱是个甜头,可我店里的甜梨他们没一个人吃过一口,他们却说心里甜,你们却说嘴上甜,哪个是真甜,我看还是我的梨甜。小明问,将军祠还远吧?张老说,还要走上个把小时,你们真选择继续走么,下过雨,台阶滑。小碧说,不走的话,怎么上去,索道我们不想坐的。张老说,走去仙境那条路,有一条盘山公路,绕个圈就可以到将军祠,还可以一口气开到山顶,破费一点而已。
小明和小碧背上背包,结了账,张老打电话叫车。小碧问小明,你觉得这一会哪个人像是小钰说的有罪孽的?小明不吭声。小碧说,那挑夫,陪你聊了一路,为了是身后拄着拐杖的小钰,早就盯上她的生意了,想起来真让人后背冒凉气。小钰呢,明知挑夫辛苦,却要辛苦四个人抬自己上山,心如磐石硬,吃了梨却说梨的坏话。刚刚那个张老,偏偏把员外松的正面色彩磨光,变成他家的摇钱树,大言不惭的说笑起这棵古树,这可是连小钰都要膜拜忏悔的神树,张老似乎没有灵魂,又故意把小钰说梨甜的缘故点破,那么多顾客,却认得一个小钰,真万幸小钰碗里加的不是砒霜。小明说,挑夫肯为五斗米折腰,这是职业操守,他们并没有骗钱。小碧说,算是寻到商机?小明说,小钰确实累的走不动了,肯花钱,买卖贵贱的也合法。至于说梨甜酸,已经吃下了,就不要追究了,否则都成张老了。至于张老,做生意的人做没了人性和灵魂的还少吗,他老了还能守住一桩事业,也算聪明人,没把那棵财神树挪到他家店里栽上就不错了。
小明和小碧坐车一会儿到了将军祠,下车一看,一座巍峨的祠堂,小明问司机,不是说在战乱中夷为平地了吗?司机抽着烟说,谁知道,古时候朱元璋求雨无效狂怒,说三天不下雨就将祠堂夷为平地,三日后果然天降甘霖。这祠堂大概以前是平地,刚刚经历了一场雨,祠堂又盖起来了吧。小明看祠堂的屋顶石板刻出瓦垄、勾头、连檐形状,东西两端刻出排山,不觉间走进祠堂,祠室内的三面皆有浅线刻画像,三角石梁上也刻有画像。画像图案为朝会、拜谒、出游、狩猎、百戏等贵族墓葬石刻的常见题材。横贯西、北、东三面内壁上部的出游图,场面宏大,人物、车马众多。小明不禁掏出放大镜细看,司机懒洋洋的说,别照了,这是座翻新的祠堂,所有真迹连砖带瓦都被上级部门搬到博物馆去了,连横梁也不放过,祠堂确实夷为平地了。小明失望的叹气道,这伙不肖子孙。
走出祠堂,看到远处翠竹绿树中,隐现出闪闪发光的塔尖,不禁来了兴趣。司机朝那个方向一望,说,此山有此山的宝贵之处,这坡望着那坡美,景象像织毛衣织出的花色一样,都是连着的。上车,我们直奔山顶。坐在车上,小明问司机,我们这是去峰顶么?司机说,对。小明发现去火烛峰是一条古朴、原始的路线,除了登山盘道以外,很少看到有人工开发的痕迹。司机说,可能是由于避阳的原因,这里的四季都是长青葱郁。小碧说,真是山石俊秀、万松峥嵘。下了车,身处在漫山遍野植被香气中,司机说,这是山顶的世外桃源,以桃花著名,这个季节还没有熟透的桃子。小明和小碧拿出从馆里买来的罐装梨膏,司机接过,不客气大吃起来。又一辆车停下,走下了几个年轻男女,其中有小钰,见到小碧和小明,也加入到观景吃梨膏的行列。小碧说,缆车看见的仙境美么?小钰说,哪有这美,仙境就是片未开垦的森林,无人区,寒气重,加上吃到胃里的梨子,整个人肚子疼的抽筋。司机吃到一半的梨膏也不吃了,罐子撂到山下,说,快看,瀑布。小明和小碧望去,从对面山顶流下来的瀑布,就像一群四蹄生风的白马如潮水般的涌下来,从山腰流下来的瀑布,又像是纺织出的白绸飘然而下。三个人又一齐朝脚下看,森林、沟壑、山麓、整个山在脚下历历在目。小钰说,太美了,真醉了。
小明指着延伸到东面的路对司机说,怎么没有盘山公路了,只有一条小径。司机说,这是未开发的路线,平时都是驴友在走,山上有可能掉乱石,你们要去看看吗?小明和小碧摇头,小钰在车上沉沉睡去,小明看见和小钰同车的男女们都在嬉笑玩闹,问,你们是和小钰一起坐缆车的朋友吗?众人点头,小碧问,你们在缆车上看见什么了?众人说,仙境呗,可美了。小碧看见有两个女孩离开,撇下其他人,坐在车里看着小钰沉睡的样子,小碧问,你们是和小钰坐的同一个缆车的?她睡着了还要照顾?其中一个女孩低沉的声音说,小钰上了缆车,就开始对我们讲她妹妹毕业在大城市,闪婚后被上天眷顾的男友抛弃,一个人带着孩子生存压力太大了,父母养老压力、房贷车贷压力、未来再婚压力,姐妹俩不敢对父母说,父母要在小城把脸面保住,妹妹像条鲜鱼被扔进了死胡同,没人理睬,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自己有人身意外伤害险,缆车刚到高空,她就拿出剪子,用眼睛细细的看哪一处搭缆绳是有裂开的缺口,是薄弱环节。老天开眼,虽然缆车旧,但揽绳很结实。然后小钰就晃缆车,嘿嘿笑着,我们姐妹一把死死拽住小钰说,妹妹,我们可是陌生人,和你没仇的。小钰突然又哭了,说自己天生性恶,改不掉的。哭了一会,大家都安静了。小钰这人,真不像恶人。小碧说,准备把事情交给警察处理吗?两个女孩不吭声,说了一句,不过是家事。然后拿着小钰的手机说,小钰一直攥在手里的,在缆车上一直没撒手,这个就是小钰的妹妹,和小钰还是有几分像的。小明对小碧说,幸好我们浮躁,没有听小钰的推销保险方案,缆车掉下,家里人沾光,我们可是小钰的熟人,她可一定会动剪刀的。小碧说,所以小钰要先对树忏悔嘛。小明翻着小钰的包,找出小钰的剪刀,拆的七零八落。小碧说,拆剪刀有什么用。小碧拿来小钰的手机,翻到小钰妹妹的微信,发了条微信,说:你好,小钰的妹妹,小钰今天为了你从缆车上差点自杀,为了你能拿到人身伤害险的赔偿。小碧说,这下,小钰就没有秘密了。小明笑着说,小钰成了一个没有了秘密的干净人了。小明听着山谷刮来的风,如泣如诉,像上天诉说着判决。(虞男听到这里默然,说,在这个时代,人们发育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