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茶座聊呢

第19章 (19)出院

茶座聊呢 醒着的雪 14881 2024-11-12 16:27

  四个人来到了市精神康复中心,虞男挂了号,等到呼叫,四个人鱼贯而入。医生见有四个小伙子进来,问道,你们四个人,哪位是患者?还是有问题要咨询?南洋说道,我们四个都要看医生。医生有些吃惊的望着四个人。虞男补充道,拜托大夫办个住院手续,我们在外面逛了一天一夜,太疲倦了。医生猛一醒悟,说道,逃出去的?汤澈笑笑说,哪能呢,我们出院了。医生说,那你们此刻来......复查?骆峰说,最好查一查,病是好了,但没好利索,觉得没除根。医生说,出院也要继续服药,遵循医嘱了么?南洋说,大夫,请您理解我,住院的时候我有一种精神负担,头一次被许多医生盯着心里的秘密看病,有真话倒吐不出,出了院和朋友讲故事时却一下精神空虚了,我要重新倾诉。医生面带愠色,说道,这种事头回遇到,医院不是收容站,对每一个病人出院前都做过细致评估的,好了就是好了,只要坚持服药就好了。见四人无离开的意思,医生说,这样,把你们的病区和主治医师告诉我,我了解一下。汤澈说,是六病区的冯医生。医生问了四个人的出院时期以及姓名,把电话打过去,问道,冯大夫吗,我这里来了四个病人,说是你们六病区的,为首的这个叫做汤澈......什么,病真的好了?好,好。

  医生挂了电话,见虞男在一旁垂下泪来,南洋也呆呆的神气,就问,对了,你们入院的时候是什么病进来的呢?汤澈说,南洋是抑郁,骆峰是失眠,虞男则需要戒酒。

  医生说,电话里的冯大夫说了,你们住院周期很短,病却恢复的神速,医生们商议后,决定让你们出院,这是我个人改变不了的。这个小伙子,你哭什么?虞男说,你没地方戒酒,心里却犯愁,能不着急吗?我的酒没地方戒了呀。医生问,出院后还喝酒吗?虞男说,喝酒,而且酒瘾很大。大夫,你知道我们四个人多可怜吗,医生甚至善意提醒我们,我们不算重病,是可以随便走动的,是几个朋友长期呆在一起,未能消化好学校的知识,害怕踏上社会才得的心病,就是毕业综合症。汤澈说,得毕业综合症的是我,他们仨,是陪我进来的,医院住久了,也渐渐染了些异样。医生不解的问,那是怎么成功出院的呢?虞男说,讲故事。医生更不解了,问,讲什么故事?骆峰说,我们住了几天院就憋烦了,实在憋不住了,就给每天来病房查看病症恢复情况的医师讲一个好玩的故事,过了两周,冯大夫说,根据我们的表现,情绪稳定,思路清晰,自知力完善,和常人无异,建议我们立刻办理出院手续回家,我们四个就借着这个讲故事的特长把自己成功包装,出院了。医生说,我这么理解,你们的病根本没好?还是根本没治?汤澈说,是的,编故事似乎是自己欺骗自己,冯医生看床位不够了,也想紧着重症患者先用,我们也借此逃脱。虞男点头说,我的酒瘾又犯了,大家也劝不住我,在酒吧喝了一夜,我的肝此时肯定糟透了。骆峰说,我刚从国外回来,每次回国,都要倒一个星期时差,住院后失眠情况有所改善,可停药后,睡眠时间又短了许多,只在快天明时,借助酒力在酒吧迷瞪了一会儿,我需要继续治疗。汤澈说,大夫,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么?我精神上如同把自己装进一间比房间更小的屋子,和自己的背影说话,我仿佛站在半空看到寂寞的我在原地,成了一个长着小胡子的黑点,就这么寂寞。南洋说,我不是情绪得了抑郁症,而是身体得了抑郁症,因为免疫力低下,经常脱发等原因,便被诊断成为抑郁症。我真的是烦透了,我需不需要再住院?医生说,这种事情我以前从来没遇见过,不会是恶作剧吧。可你们要逃出去,能逃到哪儿呢?全市收容你们这类情况的只有我们一家精神康复中心,这一切像是一个悖论,像一面用过的卫生纸被马桶冲走了,下次方便时,发现它又被水或什么不知道的原因冲了回来。汤澈说,这个不知道的原因就是故事,我们的故事,讲起来很荒谬的。医生说,好的,如果信得过我,那就随便聊两句吧,你们现在有故事要讲吗?可以试着对我讲讲看,我愿意听。虞男说,我先开个头吧。医生回椅子上坐好,微笑起来,认真听着。虞男说:

  小满对母亲讲,昨夜又失眠了,怕是对药物有了依赖性。这时候门被敲响了,小满母亲漠然的看着邻居家住的一位婆婆,小满父亲却满脸堆笑的上去打着招呼,说,李婆婆,这么晚,有事吗?邻居家的婆婆说,我近几年有些神经衰弱,只是我刚刚听到有推拉的窗户一拉一合,把我吵醒了,家里有小孩在玩闹吗?小满父亲说,怎么会呢,小满都多大了?婆婆点了点头,说,可我真怕这声音再次响起,我能听听你们家的窗户吗?小满父亲无奈的点点头。婆婆疑惑的走过去,拉客厅那面推拉窗,怎么也拉不动,小满父亲一用力,窗户才能在手下如笨重的火车头一样呼啸着驶过,问道,是这个声音吗?婆婆说,不像,真对不起,我真怕晚上再响起窗户闭合的声音吵我,我得抽空由儿女陪着看看医生了。小满说,婆婆,我陪您去。婆婆问,为什么呢?小满说,我也失眠。婆婆会心的笑笑。

  第二天,小满一个人拿着一个行李箱来到精神卫生中心,挂了号,让医生办理住院手续,今天出诊的是另一个医生,听完小满的病情陈述,看了以往病例上的诊断说,可以选择住院治疗,不过心理病房已经住满了,要不要考虑去精神病房?小满愣了一下,医生说,精神病房是全封闭式的,要遵守纪律。等心理病房有床位了,及时把你调出来。

  小满办完了住院手续,拎着行李箱坐电梯上了八楼,按了门铃,听见铁门后有钥匙转锁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厚厚的铁门终于开了,护士摸着酸痛的胳膊,看完了小满的住院证明,然后瞥了一眼行李箱说,呦呵,你要去旅游呀,你家人呢?小满说,家人都去旅游了,我是应该住心理病房的,那里住满了。护士说,家里人心真宽,行了,进来吧。然后领着小满又穿过两道铁门,小满看见每道铁门对应的小房间的墙壁上,都张贴着宣传心理卫生知识的公告栏,问护士,这过道里的公告栏给谁看呢?护士说,这是接待看望病人家属的等待区,房间是小了点。小满问,为什么等待区有两间,设两道铁门呢?护士说,不然还叫封闭区吗?小满跟着护士的引导来到病区,走廊里三三两两的病人体态不一,有的奔跑,有的蹲在草地上像悠闲的采风,怕人打扰。有的亲密如战友,勾肩搭背说着悄悄话,病房里还传过来有声有咽的哭泣,有一位一瘸一拐,走过来对小满说,疼啊,我的腰子没了,我睡觉的时候不知被哪位当做苹果采摘了。然后掀起衣服给小满看肋下部位的缝合线,陪着小满的护士说,不要吓唬新人,这位是小满,大家认识一下。拿着刷牙杯的男孩说,水龙头的水一会一个味,刚才居然是洗脚水的味,我现在看看是什么味了。护士说,那是因为你晚上不洗脚,又爱啃脚指甲。小满看见虽然每人表现有差异,但穿的却是一样的病号服,小满真怕来到这里不会被区别对待,医生见得多了会给所有人开一样的药,东北话叫“乱炖”。小满看着走廊,觉得没有跟他们打招呼的必要了,就跟着护士推开了主治医生房间的门,听见耳后有位病患用一副电影里跑堂小二的腔调喊了一声,八病区,又一位,里面请!然后像磁带划了一般声音颤抖起来,继续说道,里面请,里面请,里面请,里面请......直到护士关上了门,这声音飘散在小满的耳际之外。屋内坐着三个医生,两位男医生,一位女医生,都在低头看资料,这时候年纪稍大的一位微胖的医生对护士说,小王,你出去忙吧,病人交给我。王护士点点头,出去关上了门,然后小满听见外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开始呵斥刚才那位“店小二”,说,你卡碟了?把录音带给我倒回去!(医生笑起来,汤澈说,虞男歇会,由我来讲。)

  那位中年男人是来戒酒的,戒酒中心住满了,只好把自己搁到这了,人称“酒叔”。主治医生对小满说,小满,过来吧。小满慢慢走过去,看着主治医生四十岁的样子,额前的头发有的已经花白,胸前的工作证件上写明了医生姓“厉”。厉大夫问小满,小满,有没有听见有人和你说话?小满说,我仅仅是失眠。厉大夫问小满,什么原因你能讲讲吗?小满想起是大学毕业的压力导致自己患了焦虑症,进而影响到睡眠,但一开始面对陌生医生不想把自己的小秘密暴露的这么彻底,就撒了一个谎,说,我对有些事情还是有感觉的。厉大夫眼前一亮,问,哦?说出来。小满说,我大学的时候宿舍一共六个人,除了一个陌生点的以外,其余四个人都来过我家做过客,有一个人和我相当熟悉,可以说是称兄道弟了,他叫小井。厉大夫说,嗯,小井?小满说,通过我的发现,每次来我家做客他们都是在踩点,小井是主谋。厉大夫问,这些事你是通过谁知道的呢?小满说,小井每次都对我讲,家里的沙发太旧了,该换了,我多次没有答应,我猜他一开始想无偿获得我们家决定处理的沙发,如果方案未能按计划实施,他会明抢暗偷的。厉大夫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问,有几次问过你沙发的情况,分别在什么场合?小井说,记忆里得有至少三次,是我一下子想起来的,应该分别出现于上大学时候的三个时间段。具体地点没有印象,谈话环境也是一片黑暗,似乎现场只有我俩,他只对我讲。厉大夫点点头,问,那么还有没有其他神秘的事情?只有沙发这一件小事吗?小满说,小井来到我家喜欢躺在我家的沙发上,我想他是感兴趣极了,至于更厉害的手段,他有个妹妹,他多次提起,我想他是想把他妹妹介绍给我,进而做到霸占我们家的房产。厉大夫低头说了句,好吧。小满说,大夫,难道你不问问我们家有几套房产吗?都空着房间,一尘不染,没有租给过任何人,我想小井一定经常用各种钥匙尝试过开锁。厉大夫问,那么其他三个人呢,他们知道这件事吗?小满说,其他三个人的印象就模糊了,我只和小井关系最铁,所以我认为小井是主谋。厉大夫点点头,小满说,大夫,你不问我和小井关系为什么铁吗?厉大夫说,这个已经不重要了。至于宿舍里陌生点的那个舍友,为什么陌生呢?小满说,大概他一开始就看清了小井等人的犯罪性质,同我们保持了距离,我猜测他在宿舍时一定战战兢兢的。厉大夫问,只有小井能看清容貌,他经常在你耳边耳语吗?小满说,他并没有在我耳边说过话,这一切都是发生过的真实情况。小满看见厉大夫不说话了,用笔刷刷写完了诊断结果,诊断为“偏执型分裂”,然后对小满说,好了,你先安心住在精神病房吧,心理病房人声嘈杂,不利于你失眠情况的改善。

  小满刚一出门,看见客串跑堂小二的那位病患还呆站在那里,小满上去问,你怎么还不走?呆住的病患说,我在等厉大夫给我开病情诊断。小满说,你是新来的?他没给你看过?病患讲,看过,我把我自己的情况忘了,你自己的情况你还记得吗?小满说,我仅仅是失眠,怕一向严肃的精神病房不收,或者让我住在走廊里,勉强编了个发病理由,就可以接受好的招待了。病患竖起大拇指,说,哥们,你有慧根。小满说,我狐疑,医生会相信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么?患者说,对不起,你讲的太快了,能坐下来聊么?我会细听的,还有,你知道我把小勺丢在哪了吗?王护士过来对小满讲,小满,跟我来病房,行李箱先放在这里吧。小满说,行李箱里都是换洗的衣物,还有两本未读透的小说。王护士说,文艺范挺浓啊,行李箱要经过检查,过会你只能穿布鞋或者拖鞋,系鞋带的鞋和身上的衣服都给我。这时候旁边蹲着的一个病患站起来嚷道,鞋带都不让系,还有法律吗?走廊尽头的一名病患嚷道,对啊,还有王法吗?盥洗室里传出来一声长腔,还-有-谁?然后盥洗室里的小男孩拿着牙刷出来,对王护士说,Goodmorning啊,包租婆。王护士不理睬,小满跟着王护士刚要走,客串小二的病患拉着王护士的手腕哭着说,不行啊,小勺,给我小勺。王护士呵斥一句,什么小勺?病患说,我爸爸漂洋过海在国外给我买的。刷完牙的男孩说,釉面和马桶盖一个材质。病患说,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用上外国新勺子了,只有我的还是从前的那个旧勺子。王护士说,跟你讲过的,你的碗和勺子都是特制的,因为你有肝炎,好好保重身体啊,小牛。小牛哭起来,说,我要新勺子,你们把我的新勺子藏在哪了,父亲也见不到,母亲也见不到,他们可能因为我的病又吵架,现在离婚了,我要一只新勺子,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吃一口锅里的米饭。王护士皱了皱眉,小牛说,病友们都记得父母新婚时的样子,我挨个问过了,而我记不清,装老照片的玻璃框摔碎了,病友们会嘲笑我,我要新勺子,新勺子,新勺子......王护士的胳膊被拧出了一道紫,喊一个男护士,小尹!小尹问,哪个?王护士喊,来呀,小牛要关禁闭!

  小牛立刻变成一棵静止的松树一样不动。小满问王护士,这个小牛为什么老是说循环起来的话语。王护士摸着胳膊没兴致的说,不清楚,大概是在语句上恋旧。又说,小满,床位紧张,你这间本来是一个储藏室,临时改的,有两张床,不用和太多人挤在一个大病房里,有了新病人你就有作伴的了。小满说,我注意到了,所有的病房都没有门,唯独这间储藏室有门,万一同屋的是个疯子,把门一锁,太可怕了。王护士说,每个病区都有监控,值班护士会一双眼睛不离屏幕的保护所有病患。和你分到一起的,一定是和你情况差不多的,医生心里有数。

  小满刚换上病号服,来了一个高个子男孩,跟小满打声招呼,然后走进来一个脸色通红的富态中年男人,看了看环境说,就在这住吧。男孩对小满说,我叫小兵,成宿的睡不着觉,你怎么称呼?小满刚要回答,小兵父亲的手机响了,富态的中年男人在电话里说,四十万,四十万怎么不行呢,让他赶紧打款!我在医院给儿子看病呢,回聊。挂了电话对小满说,一个人住下了?小满伸出手和小兵的父亲握了握手,小兵的父亲双手插进头发里说,你听出来了,我不缺钱,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儿子小兵的病,在疾病面前人人平等,无论贵贱。小满听的眉头一皱,小兵的父亲问,小伙子,你是怎么一个情况?我能问下吗?小满说,一样,我也睡不着觉。小兵的父亲长舒了一口气说,你和小兵一样,也是心理病房住满了收进八病区的。你们这种病是富贵病,闲出来的。小兵的父亲又接一个电话,小兵坐到床上换起了病号服。小兵父亲挂了电话喜上眉梢说,按说我儿子还是争气的,高考离一本线差两分,研究生也是差两分,公务员也是两分,就两分哪,难倒多少次英雄汉。小满点头说,这应当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小兵父亲点了点头,小兵衣服一扔,诚恳的说,我哪里是差两分,每次恰好都差二十分,是你年纪老了记错了,爸爸。小兵父亲脸色血红,一阵阵泛着,舌头也哽咽了。小满趁机溜走出了病房,看到走廊尽头是邻居家的婆婆,昨晚来过自己家,现在由儿女陪着进了医生办公室。

  接着看见三号病房围了一圈的穿病号服的男人,都剃着一样的短头发,露着头顶,一个说道,我平时在工地上和泥,刷墙,如果不生病,一个月下来每周只能给儿子做三次肉菜,在城市里活着,只要对各方面都没嗜好,就能活下去,就是今儿吃的药有点贵,就当自己是贵族了!然后喊窗台上练毛笔字的一个患者,老高,你就不能歇会,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书法家协会的?几个人更正道,别扰他,练功呢。练字的老高头也不抬,说,如果一天不练功,功夫就缩回去了,书法家协会的老邢,他爸爸癌症,陪床期间两个月,送走了他爸爸,水平飙升。众人道,这是陪床吗,闭关修炼嘛,所以老高你也羡慕他,模仿他?老高提起手腕,用笔尖点着纸说,谁不羡慕,所以我老高绝食也要到精神病院来闭关修炼。这时候王护士走进来,“哎呀”一声说,老高,你怎么又不穿裤子,又光着屁股练字?老高这时候转过身来,王护士也把身体转过去,给床上的一位老者量体温,老高赤裸裸的光着全身,一件一件的套衣服,说,我主张大家都光着,有病不避医嘛,这空调里的风是邪风,睡着了会钻到人肌肤里去,冬天排不出汗,人就要来年吃苦头的,我主张关掉空调,用身体内的肾水来调节冷热平衡。王护士说,都像你一样不穿衣服,医院还有什么秩序,你老吵着字练好了,要出院,难道在家里也光着屁股会客?老高穿好了,说,来求字的那些商人,哪个是真爱我本人的,都是爱我的字,夏天屋里热,我光着膀子给他们亮书法,所有人都假装看不到,找个借口溜之大吉,私下里说我不太正常,多虚伪?我以肉身对他们赤诚相见,字也是现写,可他们呢,比我还轴!也许我不在书法家协会里,以白身在家里赤膊练字,就无所谓了,呵呵。

  一个病患问王护士,王护士,我们每天开小会,厉大夫不反对吧。王护士说,过会儿发药,只要每天按时吃药,医生没意见的。老高说,上学摊上好老师,当兵摊上好班长,上班摊上好领导,住院摊上......王护士说,行了行了,你还是练字吧,不练字就变话痨,更难忍。老高说,我这幅字,要说起来,可是上回院长检查各病区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我书法精进,说出院前一定给医院留下墨宝再走,这可是光荣任务,我选的是曹操的《短歌行》,印泥我都让家属捎来了。量体温的老者说,我刚住了进来,这位高书法家就在练字,练了半年的《短歌行》,可老不穿衣服,怕还要在此练习半年,否则住这个院有什么意义?老高回复道,你呀,和那帮商人一样,也是只爱我的字,势力小人!

  王护士对一名蹲在床上的病患说,小赵,医生说了,你可以出院了,随时让你家里人来接你,手机在医生办公室,随时过去取。小赵说,我的那几根股线不抬头,我是不会出院的。王护士说,你都断断续续住了一年了。小赵说,那几根股线也跌跌停停的害了我一年,我本来想跳楼的,可跳到了消防队的气垫上,就被送到这里来了。来到这里,我发展了一批股票爱好者,按说群鼠不应该怕恶猫,但出院前我要说清楚一句话,股票了解一下可以,不要随便投钱,抽烟可以,喝酒可以,搓麻可以,甚至去大街跑酷都可以,玩股票要慎重。王护士说,小赵没白住院,讲出了一些人生智慧,有进步。小赵说,我怕股迷们炒了股票,跟我讲几年前的那场股灾,我怕对话引起我的不适,再次住院,病情反复住到老去。一个病患说,王护士,赶紧让小赵出院吧,他太可怜!小赵说,毕生所学都教给你们了,除非你们发誓不炒股。那位病患说,我们数学没你好,财富没你多,又恐高,救我们的消防队来的没你那么及时,所有运气都被你几年前抢光了,我们拿什么和你比?王护士说,小赵今天有进步,今天不蹲墙角了?小赵说,这些都是我发展的股迷,蹲墙角是模仿我们家的猫的视角看股迷,我们家的猫经常蹲在墙角看我炒股,我想知道我在一只畜生眼里的形象,或许我活的还不如畜生,不如一只狗对猫有威慑力,蹲久了怕真变成猫的性格,今天做一回人。

  这时候有个年纪五十多岁的男子游逛过来,和任何人都不搭话,悄悄问了小满一句,哥哥,有烟吗?小满愣了一下,男护士小尹说,没有。那男子白了小尹一眼,往远处游逛。小尹护士说,不用理他,他住院几十年了,医院翻修的时候,还专门给他办了转院手续,一切修缮工作完成后又请他回来住。医院的院长都换了三茬了,他还在这里,都喊他“混子徐”,他以前是和同事闹了场别扭,就疯成这样,可惜了。他妹妹每周让司机带他出去洗次澡,刮刮胡子修修脚,医院都习惯了。小满听着“混子徐”慢慢的复述道,小徐呀,同事们之间要搞好关系,要团结,团结就是力量,同事之间要友好,友好呢才能融洽的相处......(医生坐在椅子上解开领扣,微笑着,骆峰接过故事,继续讲起来。)

  小满一个人走到一号病房,一号病房住着隔壁的婆婆,正眯着眼睛休息,小满走进去,对婆婆说,婆婆,婆婆?婆婆把眼惺忪的睁开,小满说,婆婆,我是小满呀。婆婆说,小满?隔壁的小满?小满说,对呀,婆婆,我知道你住院了,来看看你。婆婆泪如雨下,握着小满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小满说,婆婆,你这不是能睡着吗?婆婆说,从前我一眯上眼,就听见耳边有推拉窗闭合的声音,糟心,从我刚搬家来算起就有,七八年了。起初是我去世前的先生喜欢开窗通风,我一想他,那声音就在我耳边萦绕,我太想他了。小满问,怎么现在才说呢?婆婆说,也许是老了,现在听见任何动静都睡不着,窗外有人咳嗦,先生的影像也会浮现脑中。还有邻居间夫妻的争吵,所有人都在吵,唯独我家先生和我不吵,小满,你们家吵吗?小满说,现在的人,恨呀怨呀多,婆婆不去管他。吃下药眼睛能眯住了,耳边还有噪音吗?婆婆摇头说,没有,这是一个静谧深沉的环境,真想睡一辈子。小满坐在相邻的床上,感觉脖颈后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床上半躺着一个患者,正狠狠的瞪着自己,嘴里嚼着枕头里的棉絮,另一个站在门口,仿佛起了兽性像要寻仇一般,这时候厉大夫把门口的病人推开,走进来,拉起小满,说,小满,他们心里苦,回你自己的房间。

  小满刚回到房间,就看见同屋的小兵安稳的躺在床上,鼻音轻轻的哼着浅睡,这时候听见尹护士喊名字,许多人从屋里走出来,拿着茶杯,如同汇聚起来的小溪,蜿蜒的排成两条长队,小满喊醒了小兵,两个人一同出屋拿药。小满身后站着白天一瘸一拐的患者,捂着肋下说,哎呦,我的肾,我的肾。小满回头问,你的肾怎么了?患者说,你想听吗?小满点点头。患者说,想听吃完药我跟你讲。尹护士和王护士发着药,大家吃完药都把嘴巴张开让护士检查,前面有一个患者被检查出舌根下藏着四粒药片,尹护士命令他立刻喝水吞服,患者犹犹豫豫起来,一侧的老头说,老弟,你花了那么多钱来买药吃,不吃,不吃给我,可惜了。嘴里含着药的患者,把药连同滴滴答答的涎水一起从嘴里挖出来交到老头手上,说,给你,你也不怕吃了上瘾戒不掉,你看那些喝酒的,抽烟的,你小心点。

  王护士对舌头底藏药的患者说,你天天不吃药,什么时候病能好,去,在走廊一侧站着去,老张药吃了吗?老头把嘴巴张开,伸出舌头晃了晃。王护士说,吃了自己的药,还惦记别人的药,不怕药物中毒,吃个药都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一边歇着去吧。这时候老张和前面那位患者站到一起,不吃药的患者说,你这个人,每次都是咱俩站一排,每次都是你让我把药给你吃,你又忘了我是谁了?我是小邓啊。老张说,原来我是小张,你是老邓。小邓说,不不,我是小邓,你是老张。老张,有些理还是要掰扯清楚,咱们就是有点想不开,医院的医生凭什么“乱炖”我们,一下子给我们开那么多药,冤枉我们。老张说,找院长反映反映。小邓说,医生在给谁治病,到底谁是病人?我们要由病人变成合格的社会人,才能反映情况,这里我们已然住下了,路漫漫长而远兮。老张说,我这是认识水平不够,不是精神的问题。听口气,你是老师?小邓说,对,我是学校器材处的,专门负责体育课时的器材分配。老张说,知识分子逻辑性好。小邓指了指安全门说,老张啊,你还记得这扇铁门后面什么样吗?通往哪里吗?老张摇了摇头,说,这哪能记得,王护士说了,这是待修的厕所。小邓说,精神病院的怪现象啊,不让病人接触外界,病人连门外的花花世界都忘了,人就没有了欲望,和咸鱼有什么区别。老张说,我记得我要挤兑谁?小邓说,对,白天还挤来着,你嘴紧的很,从来不喊挤兑对象,这是八病区的一个迷,希望你能守口如瓶,不要崩溃。我尊敬的喊您一句张老师,您被禁言很多年了,不要怨,这是精神病院对您的保护,我每天陪您说话是对您的帮扶,外头没人知道您是张老师,这里我可以天天称呼您为张老师,您爱挤兑谁就挤兑谁,甭怕,有护士撑腰。老张说,院方就这么给我定的性?究竟是吃药好还是不吃好呢,出了这里的大门就是社会,以我们的认知能对抗的了谁呢。小邓说,少吃药好。老张说,多吃些好。小邓说,少吃好。老张说,多吃好,不贵的。尹护士说,怎么又嚷嚷开了?烦不烦?王护士说,每晚吃药时间的保留节目么,对口相声。(医生伸手指了下南洋,说,小伙子,听听你的。南洋把故事继续讲起来。)

  患者A陪着患者B,在精神病医院八病区走廊里借着昏暗的灯光走了很久。

  患者B抛起手中的硬币然后接住,看了看,说:“今天轮到你扮演患者A,我扮演患者B了。”

  患者A说:“附近的林子里走了很久,我时不时会被掉落的灰白尘埃弄得咳嗽几声。”说完患者A咳嗽起来。

  “也许并不存在那样一棵树,你梦境的事情不可能完全反映在现实里。”患者B说。两人不停的在走廊里徘徊,找到最后,患者A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还好,我擅长找东西……患者A用手指了个方向道:

  “我们再往那边看一看,做最后的努力。”

  “好。”患者B喘了口气。

  两人走了一阵,患者B突然顿住脚步,指着斜前方道:

  “那里,那里!”

  十几米外,一株腰部脱了一圈皮的桦树安静立在那里,仿佛正等待着两人。“它和我梦里一模一样。”患者A非常肯定地说道。

  患者B略有些警惕地笑笑道:

  “可并没有梦里的财神爷。”

  患者A靠近那株桦树,皱眉看了一阵,忽然指着树根旁边道:

  “梦里的财神爷当时就坐在这里,他有只手正指着下方的泥土!”

  指着下方的泥土?患者B立于旁边,低头看着那片几乎没有枯草的地方:

  “你想挖开它?”

  患者A点了点头:“已经找到这里,总要确认一下有什么,我说,你去办公室借两把铁铲。”

  患者A和患者B围在王护士的粗腰周围,打量着她的皮鞋,说她是合腰粗的桦树,脚跟是树根。

  “还是我留在这里,你去办公室借工具吧,我担心会发生意外。”患者B谨慎地说道。

  王护士说道:“已经有意外发生了,树要挪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患者A:“她是谁?”患者B说:“你不是说墓园不会闹鬼吗?”

  王护士站住说:“两位,该吃药了。”

  患者A说:“护士,你看,我们已经可以在户外劳动了。”

  王护士冷冰冰的指着患者A问患者B:“告诉我,他是谁?”

  患者B说:“我的助手,怎么了?”

  王护士问:“助手?什么学历呢?”

  患者B说:“博士毕业。”

  王护士说:“那你呢,什么毕业?”

  患者B说:“学士。”

  王护士问:“博士给学士当助手啊?”

  患者B说:“所以才能帮上我啊。”

  王护士问:“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考个博士,多省心?”

  患者B说:“难道你要让我把助手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有病吧你!”看着患者A说:“是吧,兄弟,我们穿过整片森林,我们有人生目标,最后还要被护士灌药,去医生办公室借铁铲,精神病院要关我们一辈子。”

  患者A说:“护士,我觉得我病好了,逻辑条理各方面很清晰,比如说,我知道人有很多血型,比如A型B型C型D型E型F型G……

  王护士分拣着药盒说:“停停吧,听我说,没那么多!”

  患者A说,:“亏你还是护士,那为什么有O型?26个字母都不够用,有一种血型凑合着被标做AB型。”

  患者B对患者A说:“墓园里劳动强度太大,每天都要陪你找财神树。”

  患者A说:“谁让我们自愿做精神病院墓园的看门人呢?看看这片墓园,就知道精神病是能伴随着你终老的。”说完,患者A小声抽泣。

  患者B喝下了药说:“第一步,摆脱病院控制。”

  患者A说:“你是说走出去?”然后低下头看着走廊的地板砖说:“我看,还是先挖开地面吧,免得夜长梦多,下面的芦根还要用铲子铲一会呢。”

  患者B说:“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患者A喝下药说:“我仿佛闻到了泥土的芬芳,可眼前却是活动室,餐厅。”

  患者B说:“那是药物的毒副反应,幻觉又来了,你记得第一次印象中关闭你的那扇门吗?对,锁上就再也没打开的。”

  患者A说:“这一切会不会是假的?我感觉我们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否则为何每天都在这墓园转呢。护士每天喂我们吃药,吃饭,这也许就是天堂的生活,天堂是没有通往歧路的门的。老兄,你的焦虑症又犯了。”

  患者B认真看着另一位护士在用钥匙锁出口的门,说:“护士一点也不谨慎,暴露了行踪。”然后在胸口顺时针点了四次,说:“但愿这间通往悲喜人间的门,不会被失去神智的天堂侍者随便闯入。”

  然后轮到了白天刷牙的小男孩,尹护士说,小齐,你爸爸昨天来医院了,在午休的时候,跟医生讲了家里负担重,你父亲最近老毛病又犯了,也要花钱,医生给你开了便宜的药,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王护士把药分给小齐,小齐点点头,仰脖子灌下。小齐走后,尹护士说,家里就不能攒钱用好药,一次性把小齐的病治好吗,每次都是断断续续的治疗,廉价药好药掺着用,一出院他父亲就把药停了。王护士说,小齐每天能在医院刷好几次牙,回到家,怕是他那个贫困的家,连牙膏牙刷也要没收。小齐爱洗澡,回到家,怕是喝的热水也不能够保证。尹护士说,整个八病区,只有小齐在这里的日子是开心美满幸福的。王护士说,真是下水道蹦出个卫生球。

  小满领了药,老老实实吃下去,小金也吃了药,拍了小满一下,说,我肾脏的故事,你还想听吗?小满说,讲吧。小金一瘸一拐的说,我左边的肾有结石,开了刀。上次我去相亲,女孩问我,是不是肾不好,我说,怎么了?她说,你无房,无车,无工作,无家庭背景,肯定是肾上腺素分泌有问题,动力不足。小满说,她在讲笑话,你要听她接着讲,这女孩有戏。小金说,我愣住了,从那天起,一直肝颤,反思到了现在。小满说,你真的有肾结石开过刀,肝颤什么?小金说,可是她见我愣愣的样子,就撇下我走了,相亲遇到这样的人,真让人遗憾,都是被我糟糕的肾闹的。小满说,真是遗憾呢。小金用手掩面做崩溃状说,好了,我的尊严没了,尊严!说着又把裤子剥下来一截,说,看。小满看到小金的屁股上纹了一个爪子,问,这是什么?小金说,我要纹身,纹一条龙,纹身师刚纹上爪子,纹到腰部的时候,我就疼的受不了了,这肾脏的位置是我的软肋啊,是不是肾脏的问题?现在整个病区的人都知道这个事情,我这下有了软肋。我不出院,要对症治疗,把我的自尊心治好,然后治疗自信心。小满说,人吃五谷得许多病,起止区区一个肾结石那么简单?还有脂肪肝,心脏早搏,疝气。小金哽咽着说,别讲了,都太残酷了。

  后半夜里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是小邓和老张在对话,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讲故事,讲的是杰克·伦敦的《白牙》,只有小齐一个观众在座椅上拖着脑袋听着,他喜欢这个挑战资本主义脉搏,宣扬人道主义精神的作品。小邓嚷道,听,它在追我们。老张被带入情景,声音“吭哧吭哧”的说,食物缺乏,我几天都没有看到兔子的踪迹了。两个人不说话,仿佛用耳朵凝神谛听着猎食者的嚎叫。小邓说,亨利,我觉得它们离营地很近。扮作亨利的老张像靠近了一堆火,点点头,两只手忙起来,用头脑中浮现的冰块垫好咖啡壶,然后坐到椅子上,小齐知道,故事中的亨利这时坐到了棺材上。炒股的小赵这时候倚在门框上朗诵道:“比尔仿佛忘掉了前一夜的那些不祥之兆,逐渐高兴起来,甚至还逗一逗那些狗。正午的时候,他们的雪橇在路过一段难走的路时翻车了。”又有几个病患从睡梦中被叫醒,加入了“午夜剧场”的观众席。

  第二天查房,厉大夫问小满,有些人总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想加害于你,这件事情,最近你思考过吗?小满吃了药能安安稳稳的睡下了,直接摇头说,没有,从来没有这回事,我甚至觉得我在撒谎。厉大夫很满意的点头,对身后的年轻大夫说,很好,疗效很好,恢复的很快。同样的问题一连问了三十天,终于有一天,厉大夫对小满说,现在你的恢复情况很好,不用再封闭治疗,可以出院了。出院时间安排在上午十点钟,小满办完了手续,看到因为镇静剂药量稍大,睡过了头没吃早饭的小兵向酒叔求助,每天早晨都是如此,酒叔拿了一张名片说,这是最后一张了,用完了就没有了,你也不要再喊饿了。小兵诚恳的点点头,用卡片划起餐厅两扇门夹缝间的门锁。这时候有门铃声,王护士拿钥匙开门,开了第一道门,在开第二道门的时候,在猫眼里一看,是小兵的父亲,手里拎满了水果。酒叔转身没收了小兵手里的名片,冲王护士笑笑,王护士重新去开门。小满问小兵,小兵,你知道多设一道门的含义么?小兵未懂,呆呆矗立在原地。小满走过去对小兵说,好了,不用饿了,你父亲给你送吃的来了。小兵笑道,就像应付检查,检查通过,大家都活的舒服。小兵父亲被放进来,并没有把水果塞给小兵,而是发给了围观的病患,样貌更美观的塞进了护士手里,剩下的水果堆到了医生办公室,打听起小兵的病情,小兵仍旧很饿的看着那扇餐厅的门。

  一个月的住院时间,小满已经搬了新家,住进了高层,家里的窗户不再是推拉窗,改成扇窗,小满的父亲想怎么开就怎么开,随时开合关闭,楼下也不是神经衰弱的婆婆了,住了新结婚的小两口,小区里充满了帅男靓女,和朝气蓬勃的孩子,让小满一家的心情舒缓了不少。小满想起一个段子,精神卫生中心疗效不好,主要是主治大夫缺乏治疗技巧,一个病患分上一套新房,所有患者治疗起来效果都好。小满看了看手机,各种信息层不不穷,刚撂了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小兵发来的,说道,小满哥,我父亲斥资在郊外买到一处新房,告别曾经的老宅。如今独门独院,栽有青松,底上两层,空气清新,远离城市喧嚣,门前就是小桥流水,可以栽花种菜,邻居家还有一个慈祥的婆婆,也住在我们住过的那家精神病院,也是失眠的毛病,你说逗不逗?等你来玩啊。小满看了下熟悉的地址,眉头渐渐皱起来,重燃起的生活激情迅速下跌,望着父亲说,住院调整心情这事儿,准吗?

  南洋讲道这里问道,可以了吗,大夫?您在考察我们精神状态?医生说,你们四个人讲了一个故事,其中的配合严丝合缝,简直像个会自由咬合的贝壳一样天然,真的难以置信,这个姑且不说,不错,小伙子们,你们都是完全的健康人,你们的那点小毛病也一定能治好。说话间医生挠了挠头,叹口气说道,不讲故事,你们平时憋不憋?四人齐声答道,憋。医生说,你们会给病房的病患们讲故事么?四个人微笑着不回答,医生说,你们四个人合作的故事,也许会像故事里午夜讲《白牙》的场景一样,能在病房引起小小的骚乱。或许,你们不喜欢和普通人掺和,或许,你们的病根不在于焦虑,抑郁,失眠之类,而是“讲故事”,这或许能成为研究你们小毛病的突破口。我担心,万一治疗之后,你们从此缄默其口,那可是太委屈了。虞男说,大夫,您很幽默。医生说,当然这话讲的有些唐突,我觉得你们不算病人。四个人点点头,医生说,嗯,听我说完,不要只活在个人幻想的小世界里,你们之间的来往只局限于四人之间,有些脱离了社会,讲的故事虽好,却增加了与他人之间的社交传播距离,犹如避开大众走向海滩,就像把一个作家关在屋子里几十天,他真会疯掉的。我马上要退休了,重新为你们著书立案例的精力是没有了,我建议你们四个人分开一段时间,看能否融入其他的圈子,比如汽车俱乐部,广场上跳舞的派对,学会和晨练的老伯聊几句闲天,能不能做一次小的捐赠,心中能否沉淀出对其他人的爱,能否和同事一起聚餐,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情,或者谈一场恋爱,看看你们和其他人,那些不会讲故事的人呆在一起是否合群,人生是场马拉松,哪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队,年轻人要学会在月球背面着路。

  汤澈说,以前觉得自己像晾在沙滩上的咸鱼,现在想生活蛮宽阔的。医生说,都是做什么工作的?汤澈说,传媒公司文案。南洋说,家里有个作坊。虞男说,剧团拉幕的,业余玩音乐。骆峰说,留学生,刚毕业。医生说,很好,让你们的领导家人继续观察你们,如果工作生活上出了问题,再来医院,就这么简单。医生喝起了水,南洋问,我们四个人平时讲的一通故事,其实都是扯谎,唯独对您一个人说了真话,您到底是信我们不信呢?医生疑惑的点点头,说,真话?嗯,对的,我会辨别的,很乐意和你们交朋友。

  四个人从医院出来,并没让值班医生开药,汤澈说,医生讲的很透彻,好了就是好了,好钢用在刀刃上,要在社会上历练。四个人又打了一辆车,奔向四人出院刚见面时陇翠街的那家馄饨店。骆峰说,还要喝酒,打赌。南洋说,然后喝咖啡,逛街。虞男说,还要讲故事,惬意。汤澈说,只是这精神病院,是卡夫卡的小说里那座永远也到不了的城堡,确定还要讲故事?其他三人低头沉思,过了半晌,南洋问汤澈,当时是你们三个人先到的,我错过了三个故事,是哪三个故事呢?三个人笑笑,骆峰说,我也错过了两个。南洋说,虞男和汤澈你们俩错过了我们书屋里的故事。虞男说,南洋和骆峰也是,我们在桌游室的故事你们俩也不知道。司机插口问,三位是从精神病院里出来的吧,净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虞男问,如果真是呢?司机说,我拒载,哥哥们就地下车,少嘀咕。汤澈望着窗外说,司机师傅真让我们下车?司机说,逗闷子讲实话都分不清楚?呵呵。骆峰说,就是这逗闷子,占据了多少生活空间。南洋说,世界不平静,每天都有新事情发生,可对于国内的许多人来讲,还不及一段相声来的精彩。汤澈说,好吧,你们又开始唠唠叨叨,没完了,真要给新故事先说个楔子?这通往外界的大门就像修在那卡夫卡的“城堡”周围,无论再怎么努力,我觉得也到不了啦。虞男开始构思起了楔子......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