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茶座聊呢

第7章 (7)等车

茶座聊呢 醒着的雪 15839 2024-11-12 16:27

  四个人懒洋洋走在马路上,南洋说,找间咖啡屋坐坐?还是去喝茶?汤澈说,去喝咖啡吧。南洋见有一辆小型面包出租车过来,扬手拦下,四个人上车。车子缓缓启动,司机师傅和坐在副驾驶的骆峰热闹攀谈着,虞男看见路边的站牌说,我倒想起了一个关于等车的故事。司机师傅乐了,说,好呀,说来听听。虞男头一歪,靠在一侧车窗玻璃上,慢慢道来:

  二十六路公交车每十分钟一趟,尚先生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围脖,站在寒风中的站牌处。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按按喇叭向尚先生示意,尚先生微笑摆摆手,出租车开走。街上走来送传单的,有的是房产,有的是兴趣班,有的是私营医院广告,尚先生一一接过,马路上不好意思扔,只好扫几眼标题,折进口袋里。尚先生心想,大概自己的形象被人看做既缺一套心仪的房产,孩子也没工夫教育,身体又有小恙,靠吃保健品度日。

  几米外站立着一位老妇人,尚先生不时用眼睛瞥一下,老妇人也朝这里瞅。时间久了,老妇人就阔步走来,问尚先生,在等几路公交。尚先生说,二十六路。老妇人说,我等四路,四路车太慢了。尚先生笑笑。老妇人又问,二十六路车始发地是人民广场,中间经过金福珠宝楼,市委大院,新华书店,市中医院,长途车站,市图书馆,市第九中学......老妇人看着路牌子,梳理着记忆,说,最后到大学城,你是到哪里下车?尚先生说,我到大学城。老妇人说,哎呀,原来是大学教授呀。尚先生又笑笑。老妇人说,知识分子开车,小心翼翼,不如坐车舒服。就拿七十年代我先生来说,在小学当老师,早晨从来不和同事一起骑车去学校,嫌吵闹,摇摇铃铛,嘻嘻哈哈,会坏了清净早晨的氛围,我先生喜欢一个人步行静静走,把早晨的备课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尚先生不言语,老妇人接着说,住在同一方向的有三位男教师,我先生走路,其他两位骑车,互不干扰。可后来,有一个同事骑车和另一位同事搭话,前面有一辆地排车,车尾朝地擦着地面走,另一面车板朝上仰着,并没有装东西,被车夫拉着。那位同事只顾和自己同事聊天,不看路,自行车沿着地排车车尾就骑上去了,倒霉的同事以为遇到斜坡,诧异间双脚更用力蹬车,自行车一下子飞到了一米多高,跌下来,摔折了胳膊,传为笑谈。尚先生不笑,低头看表,一辆公交车驶了过去。老妇人依旧说,这位同事胳膊好了以后呢,同那位一起蹬车上班的同事绝交,怪他危险时刻不提醒自己看路,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弃了自行车,每日和我先生搭伴步行上班。我先生却恼了,自己的清净世界被破坏了。我先生多聪明,先知先觉的人,生下来就知道哪种生活方式好,能对自己脾胃,比如一个人静静迈步上班。这位同事呢,要等摔折了胳膊才晓得怎样过生活,笨人要用重锤呀。

  又一辆公交车驶过,尚先生静静的看着老妇人。老妇人接着话题说,我先生便推出自行车和那位落单的同事一起骑起来,到治愈了一个人走路上班的寂寞,每天早晨谈来谈去也谈学问,开阔了视野,整个人也大有长进,和骑车的同事成了几十年的老朋友。胳膊折了的那位呢,却再也不敢骑车,而且恨从前一起骑车的同事不弃车陪自己一起走,终日郁郁寡欢,工作也不进步,到头来一直在普通教学岗位上,生活平淡,前几年刚刚去世,去世前还对曾经一起骑车的老同事心有芥蒂。

  一辆公交车驶来,尚先生看着老妇人,老妇人说,人和人能有多少恨呢,还不是自己不懂得变通?我先生变通了,样样顺。寒风凛冽,你是大学教师,挤公交多没面子,我是看见你想起我先生,心疼你,也从你身上看见我先生独自走路时的样子,知识分子呀,我都心疼。你现在应该坐装空调的出租车,和出租车师傅聊几句闲话,人间智慧的乐趣来自劳动人民的创造,聊时间久了能吸取精髓,没准可以运用在课堂上活跃气氛呢。尚先生闷闷的说,刚才说话间先来了一辆四路车,刚刚又来了一辆,都开走了。您究竟是等车呢,还是等人聊天呢。说完尚先生笑眯眯看着老妇人。老妇人瞠目结舌愣了半晌,不再谈陈年旧事,面露尴尬,忽而转向埋怨起四路车,怎么不按规定时间表发车呢?尚先生笑着说,知道春暖花开秋收冬藏的人,依然要按规律种花,人生无奈啊!老妇人问,你等车的过程是怎样的呢,平日有我先生焦虑么?尚先生说,刚刚不是说你先生在突破烦恼的小世界后,快乐一生了吗?老妇人说,那是白天,晚上依旧会担心第二天和骑车的同事会互斥,自己也会摔断胳膊,因为人的每一天都是不重叠的,无论昨天多幸福,我先生每天晚上生活在等待焦虑的焦虑中,常常睡觉前一声叹息后再迎来日出,坚持了一辈子,才换来了退休后的幸福。尚先生说,竟然每日过坎,是不容易,小知识分子敏感。老妇人看着尚先生说,是啊,大知识分子麻木。尚先生笑笑。

  二十六路公交车来了,尚先生一瞅,人满为患,车象征性的停靠了一下,下来几个人走到站牌上,车上还是挤,后车门一关,汽车扬长而去。下来一个牵狗的女孩,老妇人迎上去说,牵着狗能上公交啊?女孩把墨镜一摘说,不能!怎么,你也怨我?老妇人讲,现在的年轻人说话脾气冲,和这浮躁的社会一样,越来越浮躁了,我们年轻那会儿,街道上可是有“打狗队”的,无论阶级成分,只要有狗的人家,打狗队的人一来,或者用猎枪打死,或者一头系在树上,一头拴在狗脖子上,另一头的活简单多了,就是女人也能做,牵着这头借着树的挺拔力量拼命一拉,大狗小狗立马舌头掉到地上。女孩面上露出难忍的表情,说,野蛮,过去的人真是野蛮。老妇人说,现在有些女人我最看不惯,不要孩子,养猫养狗,却唤做“闺女”、“宝贝”,感情要胜过对自己的先生,先生每日拼死拼活,那种女人呢,冷则恶语相向如狗吠,闹则拳脚相加如狗咬。人被狗咬了可以打狂犬疫苗,被女人欺负了只能落下一个怕老婆的名声。女孩不耐烦,问,我被车上的人欺负了,下车还要遭奚落,养狗容易吗?老妇人说,我可没指桑骂槐,只是我们年轻那时候狂犬疫苗没现在普及率高,才需要打狗,不像现在,养起狗来能有备无患,狗被养的越来越娇贵,其实是刁钻,人呢也随着狗,自己娇惯起自己来。如果有一天,宠物医院专业程度升级了,能出售各类解毒药品,那大街上眼镜蛇、蜥蜴一定满胳膊爬。其实就是身处工业社会中,人们想回到史前自然文明阶段,就像我小时候,一到九点准时就困,就算眼睛睁着神也闭合了。现在工业污染,九点钟是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狗围着尚先生转几圈,闻着尚先生的皮鞋,女孩说,我的狗最知道什么人该避,遇到什么人该摇尾巴。狗果然冲尚先生摇了摇尾巴,尚先生见状过来解围,对女孩说,刚才老人一番言论,对事不对人,人老了难免怀旧,怀旧就是对如今生活的不适应,老人能来坐公交,刚才还劝我打出租,说明头脑至少停在停留在九十年代,也挺好,可人老了思维难免僵化。女孩撅起嘴唇,若有所思不语。老妇人听后问尚先生,我的话很陈旧吗,还不至于旧到该“破”的三纲五常里去吧,我是忆一忆我先生,希望能用他一生而作的思考慰藉路人,是怕你等不到车焦虑。尚先生问,老人家乘车是去哪呢?老妇人说,去中医院,我先生住院了。尚先生说,不如我们搭乘一辆出租车,中医院我顺路。凛冽寒风中狗毛被刮起,老妇人坚决的摆摆手,说,不行,我要蹭了你的车,刚才的一番话就不是用生活哲理点醒路人了,成乞讨了,再困难的时期,同志间都不会去彼此家中蹭饭,今天我怎么能蹭一个路人的车坐呢。尚先生说,我们已经熟了呀,您不坐出租,跟我苦口婆心讲道理,我也不好意思撇下您不管。老妇人说,过去一顿饭只要几毛钱,现在搭乘出租几十元,有人说,人可以脸皮厚,我觉得厚黑学还是有些误人子弟的。尚先生说,老人家太古板,现在吃一顿饭动辄上千元了,坐车却越来越便宜,公交车也改烧气了,汽油费都省了。老妇人说,所以说,我们静等公交车,绿色环保,不好吗?我不禁要问,你为何一开始就要坚持搭公交,不去坐出租呢。尚先生一笑,说,老人家的这一句“我不禁要问”,是那个年代报纸上的词,老人家一定年轻时期读书看报,不落人后,紧跟形势。老妇人笑着说,现在我也紧跟形势,听孙子的话买了一只股票,赚了一万,准备拿钱去南方转一转。女孩说,您这不是紧跟形势,是老年人退休生活。尚先生说,不退休的话,放在老人家的工作年代,去一趟南方,就是搞调研、考察。女孩努努嘴不言语。尚先生说,我去年和几个同事去了南方,就是奔着考察的目标去的,也随便游览了祖国大好河川。所以,老人家不要说如今的人被污染了,人呢总是进步的,难免大家都污染,再一起脱胎换骨。你离开工作岗位,看着世界不按照你们预想的轨道走,有时候小规模战争,有时候闹经济摩擦,这也是世界发展的一部分。离开了岗位,就干脆退下来,喝喝茶,冬季去南方修养身心,享受退休生活。

  老妇人说,你说的“污染”和我讲的“污染”不是一回事,用我先生常讲的话说,尿不到一个壶里。刚才的问题你却避而不答,为何不乘坐出租车呢?尚先生说,这个问题小姑娘可以帮我解答。转脸问女孩,小姑娘你怎么从车上下来了?还准备乘公交车吗?女孩说,牵狗上车遭禁。老妇人说,有令则行,有禁则止嘛,令行禁止谁也不要破坏。女孩说,我在车门下看到车玻璃里的人看我惊恐的眼神,我把墨镜一带,装作盲人,摸着就上车,狗也就成了导盲犬,我想售票员要是看我残疾证我就下车,可人家挺尊重我,一路无话。我坐到这段路时,电话忽然响了,我拿起来就用指尖滑开接听,话还没说,就被身边乘客指指点点,我在唾骂声中下了车,一会还一辆二十六路,我再戴上墨镜重新演一遍。尚先生问,到哪下车?小姑娘说,市博物馆。老妇人说,博物馆也不让带狗。女孩说,随便,反正我要遛狗。老妇人说,现在的年轻人缺乏规矩,规矩不管新旧都要遵守,旧规矩不好吗,小时候小孩互相吐口水,大人都呵斥,不是吐口水不文明,而是伤津液,伤肾气。老辈的规矩代代传承,怎么到了你们这代,就止住了呢,这难道也是发展的一部分?雏凤清于老凤声,说的是,可许多青年却被很多公知误导了,这“粉”那“粉”的。女孩说,呦嘿,思维没僵化嘿。尚先生说,老人家,小姑娘想遛一遛狗,这种心情应该被理解,人应该互相包容,我也需要遛狗,可是我没有狗,但是可以遛心情,遛狗也是遛心情。刚才您说您先生是教书的,喜欢一个人在上班的路上思考,我不也是吗,共同职业的人难免相似,我经常在这一站牌到下一站牌间行走,走不动了才坐公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人要学无止境才能包容万物啊,我们都是知识分子,难免心眼死。女孩说,我听懂了,老人家骑驴找驴。尚先生对女孩说,只取老人家这几分钟的话下定义,是断章取义。老妇人说,小姑娘,你不知道我一个老人家曾经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我未来要面对什么困难,我的先生退休很久了,那段生活看起来清晰,其实模糊到不成样子,将来我们面对的也不是教书,而是年老体衰的困扰。现在的年轻人,身体里缺乏东西,缺点什么呢。女孩说,同理心。老妇人点点头,说,学**不光是学的乐于助人,还要学为何乐于助人。女孩又说,学精神。老妇人又点点头。女孩问尚先生,你是教书的?几年级?老妇人说,人家在大学城里教书。女孩说,我知道你为何不坐出租,一年前大学城一个导师被检方指控指挥博士生陆续以开具虚假发票、编造虚假合同、编制虚假账目等手段,将专项科研经费套取变现非法占为己有。半年前,在担任校长助理期间的一位领导,利用职务便利,在工程招投标、工程建设等方面,为承建商谋取利益,收受所送现金、财物。这两件事引来公愤,你们不开车是不敢开,不坐出租是假清廉,学生将来要走向社会,你们这是让学生缄默,将来给大学城留一片清净,走路上班的教授们真是一片苦心,却不知上梁不正下梁也会歪,因为病入骨髓了,在研究生的录取中,腐败之风甚炽,网上曝光大批政府高官进入硕士和博士生的行列,如果没有暗箱操作,让这些日理万机的人单凭考试,恐怕连门都摸不着。

  老妇人听到这里,叹口气,说,醋打哪酸,盐打哪咸,真想清净。尚先生不语,然后对老妇人说,过会四路车来了,我陪您上去。老人说,你不是去大学城么,为何陪我乘车?尚先生说,送您到中医院下车,我再换乘二十六路。“公交车效应”有这么一句话,两个从未相见的人在公交车上偶遇,如果他们不能在短暂的时间内彼此认识,那他们将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认识。老人家,你讲了许多,刚才沉淀到我心里,驱散了许久心中的阴霾,我要和你做忘年交的朋友,不知可以吗?女孩说,你心里有阴霾?你怕是学校丑闻里的漏网之鱼吧。老妇人冲尚先生点点头,说,你是个善人。(汽车遇到红灯,猛一刹车,故事戛然而止。南洋说,有点啰嗦,尤其是尚先生和老妇人唠叨的那几段,我进不了戏,我来讲吧,故事会精简许多。虞男闭嘴,南洋讲起来。)

  四路公交车来了,靠稳站牌后,七七八八下来很多人,都说,倒霉,倒霉。人们脸上一阵埋怨。尚先生狐疑的凑上去问,四路车怎么了?其中一个说,有乘客东西丢了,大家怕扒手,都在站牌靠稳的时候下了车。尚先生问,扒手呢。有的乘客说,这个怎么可以乱猜,一定是得手后立即在哪个站牌下车了吧。站牌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开始等车,一个烫了头的卷毛男人上下打量着尚先生,问,你也坐四路?尚先生说,是啊,一直在等,光顾着说话,错过了两辆四路车。卷毛男说,最好不坐,起码今天不要坐了,等警察调查。尚先生问,为什么。卷毛男说,四路车经过博物馆,今天博物馆开鉴宝会,省里来专家,市里专家也配合,去做鉴宝的不少,我们这趟车就有三位,聚在一起一路谈着古董门道,要说那贼可不是一般三脚猫的工夫,说话间一位收藏者的包就被割破了,古董流失,我猜那贼没准就混在收藏者里头,精明着呢。我看贼一定是惦记上了这日子,今天所有的四路车都危险,你衣着整齐,不像平日里挤公交车的,别被贼误会了,来个搜身。尚先生说,我手里可是空无一物。卷毛男说,万一你有宋朝的纸币塞在兜里呢,贼比你懂行,谁端庄他摸谁。尚先生对老妇人说,走路防跌,老人家,这小伙子一片赤诚之言,我觉得您既然到中医院,咱们还坐二十六路,二十六路也路过中医院,把您放下,我自己也不用倒车了,直奔大学城。万一路上碰着什么贼,我护着您。

  老妇人听后无言,女孩问卷毛男,二十六路车也经过博物馆,有贼么?尚先生一愣,卷毛男说,凡是今天经过博物馆的车都要提高警惕,我觉得全城的扒手团伙出动了,今天要发生串案。尚先生说,只有二十六路和四路经过博物馆,其他车次都不经过中医院,这可怎么好?卷毛男说,打车吧。老妇人说,我手里有乘坐公交的月卡,我不坐小汽车。尚先生看看老妇人手里的月卡,说,去中医院的公交车这会没法坐了。老人说,能坐,我们等一等,等过了古董鉴定的时间,或者等车上的收藏家们都去了博物馆,那时候贼也下班了,我们坐进去安全。月底了,我这张卡还能刷两次,正好我们一人一次。尚先生笑着说,一张卡刷两个人,要跟司机大哥说好,刷两次之间还要停顿几秒,只好由我来刷吧。

  牵狗女孩抱怨说,这些贼真讨厌,还要等他们下班。卷毛男问,你也是等车到博物馆的?女孩点点头。卷毛男说,你牵着狗不让上车。女孩说,打出租更不让上,上次遇到个好心师傅允许了,狗却趴在后座上尿了,车内阵阵骚气,好尴尬,师傅倒是好脾气,仍能看出嫌恶的神色,我忧惧了好几日,差点把狗送人。卷毛男说,今天既然要坐车出行,为什么不吸取上次经验,干嘛又要带狗呢。女孩指指狗脖子上挂的铜镜说,因为它呀。卷毛男凑上去,尚先生也用眼睛仔细的瞅,铜镜不大,外周一圈雕刻的祥云,中间一轮明月,明月周围两只天狗各有姿态,一个用嘴触明月,一个用头碰。女孩说,我多聪明,把这“双狗偷月”的铜镜挂在狗脖子里,坐车谁能想到,光顾了欣赏我这萨摩的纯白如月光的毛发了。哪知道贼先行一步,我的计划泡汤了。卷毛男说,今天的四路车不平安,这是今天的运势。尚先生低下身子,摸着铜镜说,古代,墓葬必用水银,因此如今出土的铜镜必均受有水银的染变。但因铜质的优劣及水银的强弱,它的水银色也自不相同,有银色的、有铅色的。铜镜的质地晶莹,又先得水银沾染,年久入骨,满背水银,千古亮白,称为银背。铜镜以银背为上品,铅背次之,青绿又次之。女孩说,我这可是银背。尚先生敲了敲镜面说,声音低沉、沉闷,是老铜镜。又拿起用鼻尖嗅了嗅,说,新炼制的铜镜一种是硫酸味,一种是臭味,碱烧过的那种臭味,还有一种是铜腥味,就是刚炼出来的铜作成的铜镜,你这都不是。汉朝的铜镜多雕刻神兽,有蟠虺纹镜、章草纹镜、星云镜等,你这镜面加饰绳纹,内外区之间多加饰上铭文,铸造雕镂都非常精细规矩,像是精美的“王莽镜”。卷毛男把嘴一撇说,还战国的呢。女孩笑笑,说,往后推迟两年,唐宋的也行哇。尚先生站起来说,我这只是姑且一说,还要省里来的专家判断。女孩说,就怕省里的专家一鉴定,说,坏了,小妹妹,你这个不值钱,是新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纪念品,做旧的。等我低价处理给此地古董市场,几个大老板早和省里来的古董专家商量好,铜镜归专家,古董商人只收取一笔过路费。这鉴宝活动就是专家们借自己的身份为噱头,用小道传播出专家光临小城来鉴宝的消息,借机敛财。尚先生说,胡说。女孩说,媒体哪露面,这次没有官方声明,一切完全靠民间散布,我都怀疑这几个专家的真实身份。尚先生说,想多了,小姑娘,博物馆的馆长眼最毒,不会连骗子都看不出。女孩说,那鉴宝专家家里怎么各类古董都有,富可敌国?尚先生说,如果说你这面铜镜不值钱,被三言两语打发了,你也不要气馁。一个人在鉴宝这方面鉴别的类型多,只能证明他的不专业性,普通的藏品可以鉴别,更深层次的他不可能懂得很多,所谓“术业有专攻”,懂得领域多只在局面性有用,关键是要在一个领域精。就说“金缕玉衣”案,据说造价仅仅只有两万块钱,这件“金缕玉衣”是假的,但是鉴宝专家有办法让它变成真的。反过来,一个不出名的鉴宝专家家里的藏品真若富可敌国,那也只是做广告,讲排场,几个同行哄抬的藏品价值,其实一屋子赝品。卷毛男说,对,称职的鉴宝专家很辛苦,而且有职业道德。女孩笑起来,狗挂着铜镜来回蹭着女孩小腿。

  四路车上下来的人挤满了公交车站,来了几辆公交车,乘客分批次上车,去往不同目的地,卷毛男说,这些都是不去博物馆的。站牌上剩下三个下车的男人,一个拎着花瓶,一个抱着坛子,另一个东张西望,卷毛男说,都下车了还怕什么,车贼只在车上作案,趁着人多看不清面目,得手后迅速下车,关车门后,趁着汽车发动的速度,把你们之间的距离拉开,这才是贼的优势。拎花瓶的说,是啊,大街上冷冷清清,来人面目清晰,脚力不一定有我们强,我们作伴走着去博物馆吧。其余两人点头同意,尚先生问空手的乘客丢了什么古董,空手的却说,什么也不能告诉你,我丢的东西太特殊,家里还有,传出去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尚先生笑着说,你都丢给贼了,不怕窃贼,却怕我们?空手的说,贼不一定懂行,贼不认得我家,可懂行的却能知道我家,这点太可怕了,人怕出名猪怕壮,真不知是我丢了古董,还是古董丢了我。抱坛子的说,老弟,你那玩意太隐蔽,所以贼偷起来也隐蔽,不像我们。我们就这样拎着上下一路车吧,我们抱着、拎着的要安全。尚先生说,怎么不去坐出租车?拎花瓶的说,出租车最贵,别看我们抱着家伙,家里没多少柴米银两,是穷人,这鉴宝专家等于把当铺设在小城一角,替我们打眼,催我们当东西,古今只有穷人才出来当东西呢。真的好古董都在上层人有钱人手里,我们哥仨,嘿,小臭虫。万一鉴宝专家说一句,你这是假的,麻烦下一位,您说窝心不窝心,出租车钱浪费不浪费。抱坛子的说,我这是个坛子,虽说比起旧岁月腌咸菜的缸要小,可也够大够沉,出租车门太小,即使能塞进去,我也坐不进去,一个缸一个花瓶占了俩人的座,后座最多只能容下一人。这缸要离了我的眼,我可不放心,我还是抱着它吧。空手的说,他俩陪我一路聊天,我分了神,东西飞了,因小失大啊。尚先生问,报警了吗?空手的说,这事不能报警,我的东西太稀奇,传出去会沸沸扬扬,但愿今天贼能联手多盗几位,把我这事掩盖。尚先生说,丢了东西,越快报警越好。空手的怯怯的说,丢的少,丢的巧,丢的稀松,切莫再因小失大了。尚先生说,不及时报警,公交车上的监控时间久了就删了,一切证据都没了,古董就算找到也难以证实主人,更别说找贼了。空手的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丢就丢了吧,没人看到更好。二十六路公交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车门一关,汽车扬长而去。

  站牌上又空空的只剩下三个人,尚先生看着女孩说,刚才他们说的有道理,隐蔽的携带物反而不容易被失主察觉,你在狗脖子下挂一只铜镜子是个妙招,我猜没人会觉得它是古董,更不会有人会去摸陌生的狗脑袋,贼若伸手狗也会狂吠,你怎么不随着他们仨一起上车呢,不是急着鉴宝吗?女孩说,大叔哇,正要跟你商量个事情,我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不是“北影”也不是“中戏”,演技太糟糕,带着墨镜也演不出盲人的样子,因为缺乏生活啊,再说这狗好奇心太强,也不像导盲犬稳重内敛。万一狗牌子被人摸了下,你说我是管还是不管?尚先生说,那你今天不去了?女孩说,不,要去。到时候你牵着我,我牵着狗,你就说“借光,借光,大家好,让一下”。人们一看,我带着墨镜呢,有你的话做心理暗示,我装起瞎子来也能多像几分。我这么轻薄的一个人,群众不信我,能不信你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吗?再说了,装瞎子有什么好?对吧?真要有人摸我的狗脑袋,你替我盯着,其实是咱们俩都盯着呢,只不过你可以出手阻拦,比我一个人方便多了。装成狗牌的铜镜真若被小偷用火眼金睛看出来,咱们也能抓他个现形,为民除害啊。尚先生听后点点头,说,好吧。可是你去了博物馆怎么办,狗不能带进去。女孩说,我训狗有术。到时候只把脖子里的铜镜一摘,人走进去鉴宝,狗呢,让它原地卧倒。

  老妇人说,刚才那个空手的丢了古董不敢声张,是怕事情闹大,古董价值连城上了新闻,让全城的人知道他家里藏有珍品,其实呢,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又何必瞒呢,你既然要鉴宝就是把宝物拿出来给大家看,这是个光明的事情。女孩说,婆婆,他是怕全城的小偷都知道了他家的财富,奔着这些财富,他家就成公园了,人来人往,自由进出。老妇人说,家里既然有宝贝,起码妻子知道,兄弟姐妹知道,那妻子家的亲戚们十有八九也多年风闻此事,邻居也相互了解。摸一摸朋友圈这条脉络,说不定延伸到脉络的末梢,所有和他有交往的人都知道家里有宝贝,这么多人的关系网辐射出去,基本把小城的人际圈覆盖了,平时没人理会,是懒得理会,因为大家不是贼。即使鉴宝成功,也是把人们心中已知的一件秘密又公之于众,何必为了熟人和贼庸人自扰呢。贼不会是常客,那些看着你头上有光环,因此无缘无故常来家里嘘长问暖,和你拉关系求你办事的才是贼,事办成了人就蒸发了,和贼无异。女孩说,这么说,婆婆,你若有古董怎么处理?老妇人笑着说,我家先生年轻的时候确实得了一件宝物,是他姐姐没舍得随身带走的一件当嫁妆的犀角,我先生让我做了一桌菜,然后请朋友们来家里轮流欣赏,大家高高兴兴度过了一段日子。最后,先生将这枚犀角无偿捐给了地方文物部门,得了一面奖状,亮灿灿的,然后又请朋友来喝酒吃饭庆贺国家收下了犀角。因为一个犀角,前后两顿饭搭进去我们俩人半个月的工资。女孩说,您先生家以前一定是大户人家。老妇人说,就我一份工资,鞋坏了也不舍得修,更没多余的钱买,全是自己钉掌。我们家还有一件“珍宝”,就是一所大宅院,这是先生父母曾经的家,先生是独子,步入晚年,干脆捐给了组织。先生说,捐这个院子是心甘情愿。从此慕名来家拜访的人多起来,先生不怕人,但怕人奉承,觉得自己有愧,从此带着我东躲西藏。

  卷毛男不屑的说,就是有那么一些老人,仗着以前在特殊岗位工作过,或者年轻时有特殊经历,倚老卖老,把过去全说成一段神话,矫情!女孩不理会卷毛男,对老妇人说,婆婆,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也是老婆婆和老先生的故事。婆婆,你一定不要生病,要做一个双脚勤快的婆婆。老妇人问,不勤快的婆婆怎么样呢?女孩说,心气不高,人就瘫了,只能安静的躺在床上,没日没夜想她的老先生、小儿子,可都不在身边。老妇人问,去哪了?女孩说,小儿子要闯天下开眼界,老先生要趁着腿脚还灵便找别人跳舞,只好留老婆婆一个人剥花生吃。老妇人问,然后呢?女孩说,花生剥好了,也不见老先生回来,婆婆就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花生仁没了,只有一地的花生皮倒没人收拾。老婆婆高兴,老先生毕竟是回来了,吃了一回自己动手剥的东西,山珍海味、人参乌鸡汤是做不了了,剥一回花生还是行的。婆婆什么也不干了,专心一意的剥花生,剥两粒,自己吃一粒,像是和老先生共餐同瓢饮了。婆婆争取不睡,还放了一瓶老酒,使劲睁着眼,等老先生回来,可一听到外头猫叫就困,一歪两歪的倒头就睡了。尚先生说,像《聊斋》。女孩说,第二天醒来,满地花生皮,花生仁没了,老酒喝光,倒在地上,夜里仿佛还听到老先生在隔壁换衣服走动的声音。婆婆心满意足,只是未见老先生一面,又从床头柜子里拿了一瓶老酒放上。窗户不关,婆婆不请维修工修窗户,因为老先生找别的女伴跳舞怕婆婆发现,都是不走门,跳窗户的。一扇窗户就这么敞着,夜夜有风刮进来,由暖转凉再到寒,一天夜里婆婆被冻醒了,看到满床的老鼠围在床上吃花生仁,花生皮却不收拾,已经摞的覆盖在被子上,几只老鼠搬倒了老酒喝着。原来墙角裂了一个洞,老鼠才来光顾,以前不猖獗,是因为窗子不关,夜夜有猫进来,现在天寒地冻野猫不出窝了,老鼠猖獗起来,天天开派对,纵情狂欢,之后昏昏欲睡,摇摇晃晃,在隔壁屋里走来走去,像婆婆睡梦间半梦半醒听到的老先生搂着舞伴的脚步踢踏声,也应了夜里半醒间听到老先生在隔壁屋发出的动静。从此婆婆夜夜看老鼠酗酒,信了教。老妇人说,你最懂我。卷毛男接着说,婆婆卧床不能动,老先生每夜带一个舞伴,打扮的妖艳,喝下了年轻结婚时为二人设下贞洁赌咒的酒,夜夜狂欢,最后变成老鼠,卧在婆婆覆盖双腿的毛巾被上,老婆婆的儿子回乡变成了猫,夜夜来看夜夜不咬。婆婆入了基督教,可以喝葡萄酒,为赦免许多人的罪孽。婆婆拿起无酵饼,祷告了,掰开饼,递给两只老鼠,说:“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然后,她拿起葡萄酒,祷告后,递给圣餐中的老鼠,说:“你们喝了这个,这是我立约的血,为赦免许多人的罪孽而流。”老鼠喝了酒,母的立刻钻入洞中,公的变成老先生的模样,大摇大摆到隔壁换衣服,窸窸窣窣,婆婆爱听。女孩说,窗子还开吗?卷毛男说,开,儿子每天都要回来,咬一咬爸爸的耳根,守着妈妈,防止爸爸带更多母鼠回来。婆婆还是能允许自己卧床,让老先生有一个女伴的。女孩说,那老鼠洞也不堵了?卷毛男说,不堵,堵上了老先生会祷告,婆婆心一软,自我挣扎一下让老先生变成人,老先生若对以前的负心事不认帐,拉着女伴私奔,婆婆就一无所有了,还是老鼠好些,比人单纯,只会吃着花生喝些老酒。女孩说,你的故事好恶毒。卷毛男无所谓的笑笑,说,你讲你的,我讲我的。(南洋停住问,咖啡馆怎么还没到。骆峰说,还得耗费十分钟左右,莫急。汤澈说,南洋歇会,故事我接着讲。汤澈开口讲起来。)

  一辆四路公交车驶来,放下几个乘客,开上了主路。老妇人有些着急,喃喃的问,什么时候鉴宝的旅客能全部进入博物馆呢。尚先生看着表说,也不知道古董鉴别大会开始了没有。卷毛男说,上午九点开始,车上那三位藏友说的。尚先生说,快到九点了,再等一等,说不定还有藏友小心翼翼避开人流高峰期,独自前来。卷毛男说,贼也许专门候着等一天,藏友也有返回的时候,大会下午四点结束。女孩说,倒霉透了,为什么不直接去鉴宝大会上明抢呢,真被捉住了,就拿着随身的铜锤“砰”的一敲,把一个珐琅玉壶敲碎,说这是件假古董,一锤下来让赝品露出真面目,露出古董内部“请君入瓮”的字体。尚先生笑笑说,好一个“请君入瓮”。卷毛男说,真是笑话,不如像相声里说的写上“乾隆手书赠与王总”了。女孩说,也可以呀,就这么写。卷毛男问,你到底要说什么。女孩说,假的最怕曝光,这珐琅玉壶若是个真品也就罢了,既然是假货,就是成全了“砰”的一敲,大家对专敲假货的贼手里的铜锤能不怕?卷毛男问,贼不怕看走眼?女孩说,这我要留个伏笔。珐琅玉壶底部有一个注塑的方孔,造假时,近十斤沙子被从这里填入到瓶体内,轻飘飘的树脂原料很快产生沉甸甸的玉石感,“砰”的一声,沙子流了一地,你说谁尴尬?尚先生说,自古造假者不尴尬,出高价买来收藏的尴尬。女孩说,对,贼的这只小锤就是把真相剥离出来,活脱脱的拿给人看。不久,贼便成了几条街的知名人物,倒不是在藏友眼里,而是在造假者眼里,造假者既惧又忧,为了继续做生意,只好一笔一笔的钱算作分红给了贼。全国各地都充斥着这样的贼,其实他们也是假冒的,不是专家,只不过无人能够检验出他们的真伪,品质可以用来形容古董的卖相,却最难形容人的卖相。尚先生问,拿锤的到底是不是贼呢。女孩说,你捉到他,这个人是贼。贼若捉到你的赃,贼便摇身一变成为大师。卷毛男说,有贼心也有贼胆了。女孩说,贼和鉴宝者的区别就是那一锤,这一锤清醒脆裂,却敲出了贼的品质,造假者成了打假者。卷毛男说,一般人不具备一锤子下去的狠劲,鉴宝专家也只是默默看看。尚先生说,就怕默默的看,冷漠。卷毛男说,内行人都在一个热闹的圈里,而去鉴宝的外行人却在圈外挨饿受冻。女孩说,所以说,贼若不走空,必有选择,这是很多普通人缺乏的品质。你的品质若压过了藏品的品质,你的气能压过藏品的气,你能拥有它、摆布它,若压不过,趁早撒手,不然贼会惦记,别对贼抱有幻想,对贼的幻想便是对鉴宝专家的幻想,有时候他们是一体的,对于假货来说,专家三言两语,贼就是“砰”的一声。卷毛男说,你指的贼是哪路人呢。女孩说,披着羊皮的各路人,假学历,假资历,假婚姻,假朋友,假亲戚,都等待你“砰”的那一敲,而多数人都抱有幻想,没有贼心贼胆。卷毛男说,你说的“贼”这个词成为褒义的了。尚先生说,人要有“贼心贼胆”,敢于下锤。女孩说,真相往往是里头烂了,外头还光鲜亮丽,所以做这种贼最吃香。尚先生说,鉴宝专家也显得神秘。卷毛男说,贼一开始抢来一个珐琅玉壶,他怎么知道那是个赝品?女孩说,因为被抢的藏友本身也是赝品,假藏友,是贼的朋友,说说笑笑,和多数人成了一时的假朋友,有了假关系。尚先生说,贼的那一锤下去便有了假资历。卷毛男说,真复杂。女孩说,更复杂的是这四路公交车,有人做贼,却无人应声,大家沉默。尚先生说,好一个“沉默”,道出了贼敢于砸重锤的本质。女孩说,沉默背后是被压抑的汹涌波涛。一群贼可以一条心,一个藏友也可以怀揣两颗心。今天这事儿,热闹哪。又对卷毛男说,四路公交车上好戏看了一半,剩下另一半呢,焦心不焦心?卷毛男说,我和所有人可没有假关系,也不是假朋友,更没有拿铜锤的假资历。女孩说,可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你这就要瞒天过海了。老妇人说,小姑娘好一张利嘴。

  尚先生看看卷毛男,卷毛男神色呆滞,不声不响。又一辆四路公交车来了,下来了一个时装艳丽的少妇,尚先生上去笑一下,问道,你刚刚坐的四路车听说过有扒手的事情吗?女郎说,你说,我愿意听。尚先生说,我们一伙四个人,都被四路车闹贼的事吓得一动不动,就这么杵着,你说荒唐不荒唐。女郎说,荒唐。尚先生说,一个去医院看病人,一个去博物馆,从四路车上下来的一个小伙子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也陪着我们等。女郎说,你们到底等什么呢,等着嫌犯被绳之以法吗,真荒谬,你们既然不同路,那就不是朋友,但却被一个人暂时领导了,我说的对不对?尚先生说,是我领导的大家,但那小伙子不太听,因为他是四路车上下来的,知道的比我多。女郎说,机会对每个人均等,但对你也许额外少了一些,需要创造条件来满足,他们不晓得,只做了你的垫脚石。尚先生说,我在等一个机会,这机会只在今天能把握。这个机会,不太对等,你配合我一下,把事情讲清楚。女郎问,什么?尚先生说,这事需要一个外来人帮我讲。女郎说,我知道,你们被冻住了。

  女郎款款走来,后面跟着尚先生,尚先生说,误会解除了,这位女士刚从四路车上下来,根本没有窃贼团伙大作案的事情。老妇人说,我猜,就是一个小毛贼。再者是丢东西的人自己遗失的物品,说不定已经被公交车值班室保管了。女孩说,婆婆,烫头的哥哥耽误了我们这么久,你倒替他讲话。老妇人说,各有各的难处嘛,我也有难处,那位教授倾听了我讲的第一个故事。女郎说,婆婆也讲一个给我听听?老妇人说,故事可长可短,这么多人,我挨个讲,讲完明早炸油条的都出摊了。女郎笑笑说,大家站久了,自然对今天的情况麻木了,腿脚也懒得动弹,每天发生的一些事情确实让人麻木。老人说,是挺麻木,我一直坐公交坐惯了,不晓得变通和这位教授一起打出租,我今天倚老卖老讲了许多故事,耽误了大家时间,给大家赔个不是,不是不上车,平时没人说话哪。女孩说,婆婆的话句句像鞭子抽到我心里,我也是只顾自己一时愉快,将大家拉入陷入等待的泥淖,其实我们又在等什么呢?我出门遛狗还挡了诸位的路,多有得罪。卷毛男说,四路车有贼一事是我下车散布的,虽然散布面积不广,但扰了三位,三位不必有歉意,源头是我,如果承担耽误时间的责任,也该是我。尚先生说,我承认,有种人会把我们这种情况想象成各怀鬼胎,既然话说开了,挑明了,那大家上车吧。女郎笑笑说,对,同乘一辆车,各奔前程。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四路车很安全,大家刚刚是被雾霾迷住了眼。女孩问女郎,姐姐去哪里?女郎说,这就是我的终点站,我坐了一趟车去博物馆时,你们就站在这,我发现藏品没带,这次原路返回拿到藏品再去博物馆时,你们仍旧呆着不动,我就下车几句话收了你们这群妖怪。女孩用手打女郎,问老妇人,婆婆,你说她坏不坏?老妇人说,我们确实是一群千年修炼的妖怪,都太专注自我了。女孩对女郎说,你说你去博物馆,收藏品呢,拿来看看?女郎剥下了手上的钻戒,女孩说,结婚钻戒也算?女郎说,丈夫买的,让专家看看我和我丈夫的感情真不真呢,鉴宝就是鉴感情。老妇人说,古董这东西最是没趣,也最是有味,当时先生交公的小院分配给了个人,我用一套祖传的大明宝钞换回来了,舍不得丢啊。古董这东西,对自己生活有用,它就是好的,像这位小姐说的,好到能拯救感情,否则就是玩物,玩物丧志啊。

  一会儿,四路车来了,女孩扶着老妇人上车,然后是尚先生,最后是卷毛男都上了车,女孩冲女郎挥挥手,女郎原地不动也招手笑笑。车发动了,到了中医院停车,女孩扶着老妇人下车,一路陪着老妇人贴耳说话,老人欣慰的不时点头。萨摩跟着,女孩一声令下,萨摩呆站在了路边花池边,嗅起了花草。尚先生看见女孩扶着老人进了医院大门。老妇人签完了字,女孩扶着老妇人缓缓去了医院的后院,进了一所冷气森森的小房子,女孩立在外面等候,老妇人进入了告别室,把被单掀开,看着老先生似有余温的脸,泪珠滚滚而下,嘴中喃喃自语,女孩想着老妇人一上午讲自己先生的故事,女孩心中早有预感,在外面倚墙低头抽泣。卷毛男到了博物馆,博物馆外面门可罗雀,卷毛男盯着空阔的场地有了笑意,突然手机振动了几下,卷毛男看起手机,上面的信息写着:小杰,以后再也不要做贼了,这次的鉴宝大会因为有收藏者在公交车上丢东西,已经被临时取消,是同车女孩告诉我的。第二条:院子才是爸爸妈妈的命根子,和你一样,你何必在乎交易者手中的大明宝钞呢,那么厚的一摞,难道你要用做贼来阻止宝钞的鉴别、流动、交易?荒唐!第三条:你在车上做贼时,妈妈为看爸爸焦虑的等车,却因为四路车闹贼,大家空等一场,爸爸的最后一面,妈妈也没见上,速来医院吧,和哥哥姐姐商量葬礼安排,速来。卷毛男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干嚎声,吸引两个保安走了过来。

  女郎坐上了四路车。尚先生坐前面一站的四路车先走一步,一直到了终点站,下车,走了不久,是一片居民区,来到一个四进四出的院子,敲门,里面的人问道,哪位呀?尚先生说,你好,我来鉴宝。开门的是四路车上丢了大明宝钞的男人,见了尚先生一脸惊疑,说,你不是站牌上等车的人么?尚先生说,是啊,省里来的专家重要,我这个市里的专家只能自己解决衣食住行,还好,我也住在这座小城。后面跟着身着艳丽的女郎,尚先生介绍说,这位女士是付老板,我和付老板之间倒是见过面,不像你我二人,只是通过电话交流。庭院的主人说,慢慢说,二位请进客厅。三人穿过院子,进客厅分宾主落座,尚先生说,这套大明宝钞是去世的林老先生和妻子共同的财产,后来用它来换走了您手里的院子,当然,院子也是他们家曾经拥有的。庭院主人说,对,我喜欢院子,现在也是,有这么回事。尚先生说,我和付老板说好了在车站碰头,然后由我们省市专家鉴定您的大明宝钞,鉴定后,付老板会付钱和您做交易。庭院主人说,这和我同省市专家之前商量的一样,按说是免费鉴定,但如果能脱手,我会表示一下,你们这次来?尚先生说,一切都还好,只是怕林老先生的老夫人不太满意,大明宝钞就这么随意买卖,毕竟是夫妻共同财产。庭院主人说,你们见过面?尚先生说,林老先生没住院的时候我在他家里见过他夫人的照片。后来林老先生住院了,从他家通往中医院的只有二十六路车和四路车经过的站牌,今天,我特意走到站牌上和林老夫人相处了四十多分钟。当然我怕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就委托付老板过半个小时左右来站牌找我们,如果老夫人态度强硬,正好和付老板一起商量大明宝钞收购的事情。庭院老板说,林老先生和他夫人的态度不同?尚先生说,林老先生的意思是他的小儿子小杰最不安分,对于祖传的大明宝钞势必夺回。庭院主人说,对,我已经接到了匿名的威胁信,让我不要同他人交易,真不知他是怎么知道我门牌号的,看来是他做的。付老板莞尔一笑的说,今天四路公交车上的事情也是林老先生的小儿子小杰所为,他倒认得我,现在丢失的这张宝钞在我身上,他下车前给了我,我们三人之间的约定和个人信息他摸的很透。尚先生笑着说,不知这算不算恐吓呢?付老板说着把身上的宝钞递了过去,庭院主人接过去一惊,说,没错,是它,你也在车上?我竟没注意。付老板说,我在车上监视着整件事情的发展,这小子真像一头脱了缰的野马。他的计划完成后,我又搭车返回,去找了尚先生。尚先生说,林老先生是想委托一个人代为保管宝钞,但是如今收藏界存在乱象,缺乏规范引导,存在功利性收藏。所以,林老先生委托的这个人需要是慈善家,我找到了付老板,她愿意接手,林老先生年轻时候毕竟功德无量。只是这个小杰很难搞定,他一面相信付老板,一面又怀疑犹豫。和林老先生虽然签订了协议,但是还有些问题没有交待清楚,林老先生就与世长辞了,只剩下了他的老夫人。我在站牌摸了一会老夫人的态度,看来她从年轻时就是支持林老先生的举动的,这次相信依然是。付老板说,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如果小杰他孝顺,见父母意愿已决,协议签订,相信他们的小儿子孤单影只,不会掀起什么浪了,他的恐吓威胁只是无助的表现。说着把协议拿了出来,庭院主人看了眼协议,说,这个协议我想多签一份,和那个恐吓我的贼,他们的小儿子签,我不想让这套宝钞成为魇住这孩子一生的心魔。付老板和尚先生点头笑笑,付老板说,我只是代为保管,希望有一天,小杰能凭能力把这套宝钞从我手上拿回去,我们都能称心如意,我也不虚此行。(汽车开到了目的地,汤澈的故事也立刻收尾,出租车司机回过头看着后座的三位问道,你们是作家?骆峰笑着说,我们在陪您聊天呢。司机说,可我始终没插上话呀。四个人付了车钱,嘻嘻哈哈拉开车门,往咖啡屋走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