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打烊,虞男和骆峰分别被唤起,虞男说,我竟睡着了,骆峰那个故事多无趣。南洋、汤澈笑着看骆峰,骆峰说,天亮了,去吃早餐。四个人出了酒吧,来到一个小餐馆坐下,一人点了一碗面,有的是菜面,有的是肉面,后厨忙活的时候,汤澈环顾四周,看着屋内的陈设,说,老馆子了。虞男笑着问,老馆子就有老故事了?汤澈说,还真有。话说饭馆老板娘走在大街上,和店铺的其他业主聊了会天,刚刚返回饭馆,正是中午吃饭满座时间。这时候,一个年轻男子气喘吁吁的背着一个包,对老板娘说,麻烦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谢谢。等面的工夫,男子拿出手机看着,一会面端上来,年轻人吸溜着面条,雾气腾腾,满脸冒汗。待吃完了面,服务员来收拾碗筷时,男子还不走,依旧玩着手机,乐此不疲。
吃饭的人群渐渐散去,下午一点半了,服务员难免面上露出狐疑的神色。老板娘拿着计算器算着中午的账目,服务员追着打苍蝇,男子看着手机捂住嘴“呵呵”笑着,服务员瞅了一圈,小饭店已经没有顾客了,男子却捂嘴小声看手机,发语音。下午两点,男子要了一壶低价绿茶,慢悠悠品尝起来,把手机调到了评弹节目,声音很小,里面唱腔咿咿呀呀吴语软侬,服务员能隐隐约约听到。男子忽然一惊,回头看服务员正出神听着自己的评弹节目,仿佛尴尬了一下,从兜里掏出耳机插在手机上,继续乐此不疲,喝茶听曲。一口一口的小碗茶喝下去,热气腾腾的壶就见了底了,男子起身消失。服务员开始用抹布抹桌子上的油腻,以为男子尽兴后离开了。不料只是去上了趟厕所,又回来接着落座,下午三点,继续向柜台要了一大包瓜子,开始噼里啪啦嗑起来,服务员心头一沉,这一大包瓜子嗑完,恐怕又要一小时。男子沉迷在地方小调的缭绕声中,摘下耳机,活动活动颈椎,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仿佛评弹的曲调依旧在耳边绕梁不绝。
男子起身,活动着肩膀离开座位,服务员的目光随着男子消失在后门。老板娘问,莎莎,你老瞅那个男顾客干嘛,他喝茶没结账吗?服务员说,不是结账的事,他从中午坐到现在,一个人,又无同伴,我们这是饭馆又不是酒吧、茶座,他怎么这么大瘾呢。老板娘说,哎,酒吧一瓶酒多贵?茶座一壶茶便宜的也够在饭馆吃三顿午餐了,各人经济情况不同,决定了需求的环境不同。他今天中午点了什么?莎莎说,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老板娘说,对喽,对吧?一个大小伙子应该吃肉呀,那么简单,那么寒酸吃了一碗面就打发了自己,一下子就能猜出他的身份、品味,他大概是在创业路上,吃的差一些,下午才能匀出钱来买包瓜子买壶茶呀。不过,我听他又看视频又听曲子,带着耳机玩了将近两种头,需要多少流量,居然没蹭咱们小店的无线网,倒是奇怪。服务员点点头说,奇怪,我就说今天挺奇怪。男子脚步踩着地回来,发出“啪啪”声传到老板娘的耳朵里,老板娘示意服务员住嘴。
看样子又跑了趟厕所,男子刚要落座,又回过头来对老板娘说,老板,你们这无线网是哪个,密码跟我说一声?老板娘翻了下眼球,心里像一块石头落地,男子神秘的面纱仿佛被揭开了,和自己预料的一样。老板娘说了无线网密码,男子道了谢,又埋头看起手机来。服务员故意拖长了打扫卫生的节奏,好对落座的男子细细观察,可男子上了两趟厕所,磨去两个小时,服务员被磨得腰酸腿软,斗志也磨没了,一只手揉着腰,坐在凳子上数时间。
男子看了会手机上的内容,又站起来,对老板娘说,老板,拿包“论道”。老板娘用手指点着香烟,用眼寻着,男子一伸手说,那里,在“钻石”和“长白山”中间的那包,“黄鹤楼”嘛。老板娘说,我竟不知它还有其他名。男子笑着说,这烟名堂多了,“芙蓉王”市场价1800元左右一条。黄鹤楼1916有两种,分为长嘴和短嘴,且嘴都是金色,价格不定,倒手的人多了,价格也就有差别。1916是黄鹤楼的珍品,每个月是限量发售。紫金黄鹤楼5000一条,恐怕是中国最贵的烟,不过不对外发售。还有种绿铁盒熊猫,整条的外包是黑色的,5000元一条。黄鹤楼“漫天游”,此烟2000元一盒,一盒里面只有两包,每根烟上有编号,限量生产,专供省级以上政府高层及涉外事务。老板娘像听书一般听完了这牌子的烟历史,感觉很过瘾,问,还有呢,再讲讲?我不抽烟但爱听人谈话,你刚才叙述一块一块的像切豆腐,挺过瘾。我就是小时候看我妈妈切豆腐的柔中带刚,才横下心长大烧一桌好菜,就开了饭馆,当了老板。男子说,不懂烟却卖烟,那是最懂生意经,“论道”又称这品牌的“红软”,一条参考价卖400元,你45卖一包不会亏。虽然不贵,但特别调配的功能烟丝,烟气绵柔,甘润回甜。侧面字体是当代草圣于右任的手书。真的黄鹤楼乃江南三大名楼之首,至于“论道”嘛,为人之道、处事之道、经营之道、学问之道……世间百道,浓缩其间。老板娘听了颔首微笑,男子说,老板娘的菜做的好吃。老板娘说,不就一碗面吗?男子说,我老家山西,山西人娶婆娘,就看会不会擀面,这擀面杖粗细也有讲究的,兑多少水,拉扯几道,面筋不筋道是否弹牙滑舌,都是古时候家乡评断内人贤惠的一大标准,形容媳妇好看就说“就像一碗色泽清亮的酒窝面”。老板娘微笑着说,我看过《乔家大院》,山西女商人出可闯广东,入可守家院。男子摸出一根烟,说,谝多了,老板娘做的面真是好吃。老板娘说,后厨做的。男子说,那也是你的店嘛,你做的更香。老板娘微笑不语,半晌说,等哪天得闲了,客人走的差不多了,咱们提前打烊,让兄弟尝尝我的手艺,几道家常菜嘛。男子说,好嘛,我等着嘞,我出去散会烟。
男子摇摇晃晃吐着蓝晃晃的烟圈去大街了,服务员说,老板,你看他台词背的多溜,说不定跟生人都是这套话,蛮好看一副好人的嘴脸,糊弄谁呢。他说他是山西人,学上几句山西话,你信吗,他是在山西进窑挖过煤,还是做过官,一副尖酸嘴脸,猴子相。老板娘低头说,管他呢。服务员说,中午只吃了十元一碗的鸡蛋面,喝茶二十多元,吸烟却吸四十多元一包的,谈起香烟来口若悬河,这种人能信?老板娘说,烟民嘛。过了两刻钟的时间,男子一身烟气回来了,皮鞋上有沾的烟灰,老板娘眼尖,说,跺跺脚。男子不解,说,我踩着狗屎了吗?老板娘说,脚尖上落了一截烟灰。男子低头一看,笑道,老板娘好眼力,心疼客人,这饭馆地板真干净,一尘不染。说着要进屋拿面巾纸把烟屑揩去,又不敢迈脚,怕染脏了屋内地板,只能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桌子上的面巾纸,老板娘还没搭话,服务员正干活,看见桌子上茶碗里的半杯茶,拿起来,随意往门口一泼,正好砸到男子沾了烟灰的一只皮鞋上,动静很小,场面很大,男子“哎呀”一声叫,一只脚从皮鞋里跳了出来,仿佛泼的是碗开水,能烫到皮肤。男子单脚着地,看着被水渍洇了一圈的鞋尖,含含糊糊的说,为什么要用茶水泼我呢,桌子上不还有面巾纸吗?服务员笑嘻嘻的说,可是面巾纸包空了呀。男子说,我在你们店消费了八十多元,你们这是要送客了吗?老板娘跑过来,拎起鞋看了看,问,什么牌子?男子说,路易·威登。老板娘拎着鞋,看着皮鞋的毛孔不明显,纹理不清晰,有一块皮疤。用鼻子一闻,是用碎皮和聚氨酯加工成的。撂下鞋说,A货。服务员听见走了过来,男子说,那也能顶上一双“红蜻蜓”的价格了。老板娘叹口气,说,莎莎闯祸了,真“红蜻蜓”倒不怕,就怕A货是用胶水粘的,才怕水。老板娘拿来一块干抹布擦掉剩余的烟灰和水渍,鞋里塞些报纸,拎起来放到通风的窗台上,对男子说,阴干后,我再给上些油就好了。男子一只脚穿着老板娘递来的拖鞋回到座位,服务员嘟囔了一句,还要上油。老板娘背过身子小声说,我还要再上蜡,来个镜面处理!莎莎,店里不容易来个客人,好客人是赶不走的,懂吧?对待客人,他来吃饭,你就闭嘴,不该问的不要问,不是你的不要碰,勤动手打扫好卫生,我们才能在这条街上安安稳稳的做下去,不要砸你我饭碗,懂了?
到了下午五点,男子对老板娘嚷了一句,老板,用下你的插座啊,我手机快没电了。老板娘对墙一指插孔,男子连接上电源,用手去摸那皮鞋,里里外外掏了一遍,像在炉底里掏灰,掏的服务员愣愣的看着,男子说,没折没皱,很好。只是湿了脚尖表层,不用晾这么久,老板娘心太好,这样就可以了。说完穿上鞋回到座位,将拖鞋归还。对老板娘说,老板娘,这条街好热闹,我穿越了三条街,路口挺多,但街面并不长,人群熙熙攘攘,我想晚上一定灯红酒绿。有的一条街全是器具商铺,锅碗瓢盆、瓷器、五金、电线插座。有的一条街全是洗脚城,霓虹灯闪烁。这条街全是饭馆,都是矮矮两层,为什么饭馆两层就显得小气呢。老板娘一笑,说,因为吃饭是大气事体,请的是单位领导,精英骨干,商界老板,书法家,谈的是国家大事,藕断丝连着自身要解决的小事,推杯换盏,如英雄驰骋疆场不乏不醉不归。请一次客自己工作进步一次,人生轨迹球滚一滚,从尊至卑,讲的是白天不敢讲的道理。如同古代上一次朝,酒桌上也不乏面对权贵慷慨激昂的陈词,酒桌浓缩了古今的历史脉络,打通了尊卑关系,让人有遁入天堂之感,两层楼实在屈才。男子笑笑说,老板娘讲的好,好过不温不火的说书先生,应该设个专场夜间收费。老板娘也笑笑,说,这几条街都是老街,卖的都是土杂,电子产品名牌手表衣包都在新城区。说着不自然瞥了眼男子脚上的鞋,男子不在乎,脚不动,仍旧笑着听老板娘言语。老板娘接着问,这条街这么多饭馆,怎么有缘进了我们这一家?男子说,老派装修,红砖白瓦,水曲柳桌椅。饭厅里有老牌德国沙发,枪钉、直角榫、钢钉、木螺钉全部手工安装,底座骨架强度稳定性刚好,马鬃、禽羽、植物绒毛等天然的弹性材料作为填充物,外面用天鹅绒、刺绣品等织物蒙面。烘干技术、榫卯连接。全钢焊接,防锈处理。蛇形弹簧回弹力强,机械强度高,面料摩擦12000次以上表面不起球,以前只出现在宫廷、剧院。老板娘“呵呵”一笑,说,这沙发是破四旧后母亲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只用了......老板闭口绕了句,又说,老派好,老年顾客喜欢,睹物思情,年轻顾客更喜欢它的奢华,能带给小饭店品味。像先生你,也是在砂砾中慧眼识珠的,我这不是自卖自夸。男子问,老板,这附近有宾馆么?老板娘想了想问,你是说大宾馆,还是小旅馆?男子说,近一些的。老板娘说,斜对过就是一条街的大小宾馆,说起来卫生都能达标,单人房你就住一夜一百元的“星耀”宾馆。
下午五点多,吃饭的人开始晃荡到这条街上,络绎不绝,渐渐朝屋里涌,男子护好自己的座位,看着众人,吃着普通的一壶白茶,依旧看人。饭店排起了到屋外的长龙,有的坐吃,有的打包,老板娘时不时呼唤着服务员的名字,服务员一句话不说,像换了一个人,只埋头苦干,帮老板娘记账,催菜,提壶,喊人领菜。排队的人不时用眼光打量着喝茶的男子,只一瞥,便又将目光移向柜台,关心起自己的生活。男子任由时间流动,任由自己和众人穿梭在人间烟火的缝隙中,如白驹过隙,不觉,已是人走茶凉,店内一片狼藉,服务员又俯身打扫卫生。大约夜晚八点多,老板娘见屋内还坐着一人,看清后叫了一声,哎呦,您还坐着呢,许久没听动静,以为寻旅馆去了。男子说,刚刚人潮汹涌,把我掩盖了,人在繁华中就是一棵草呀。服务员低着头抹桌子说,差不多,有时候我就想,我来这里做了六年了,六年还在原地踏步,老家的小丽最小的孩子都会走路了,新租房的小雪靠自学考上了研究生,恐怕要硕博连读了。我有时候想,我生下来就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本来以为进城能更上一层楼,没想到比别人矮的更多了,还是丫鬟的命,每天就是给人劈柴喂马的。男子说,海子说过,劈柴喂马后还可以周游世界,你要有乐观精神。老板娘说,莎莎不必自恼,等出嫁那一天我会陪送一套嫁妆,不枉你白白跟了我六年。服务员抬起头说,老板,那我结婚后还回来跟你干。老板娘笑一下,说道,穷命!(汤澈低头喝水的空,虞男问,这是个什么故事?四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四个人不忙着吃面,听汤澈把故事讲完。汤澈继续讲。)
男子笑着对服务员讲,怪不得六年了还当服务员,怎么这么没眼力价,不问我晚饭吃什么么?服务员愣一下,慌忙拿来菜单,男子瞥一眼菜单,说道,不用看了,来个宫保鸡丁盖浇饭吧。服务员记账,老板娘吩咐后厨,男子笑着说,分工明确。老板娘也笑着说,啥叫干一行爱一行,这就是。又对服务员讲,莎莎,你不要整天厌兮兮的,听大哥讲一讲走南闯北的故事。服务员说,我是一个没出壳的毛蛋,这位先生是随季节迁徙的大雁,得等我出壳啊。男子笑眯眯问,何时出壳?服务员说,钞票钥匙一手一攥,家庭事业稳当,当了老板娘,媳妇熬成婆,就是出壳日。老板娘说,莎莎,你和谁有仇,要当婆婆?服务员不语,拿扫帚扫地。男子说,说起出壳,我一个朋友到了美国留学,那才叫出壳,你都不知道外国人有多笨。服务员低头问,比我还笨?男子讲,朋友在美国的时候,在洛杉矶路过唐人街,街头有一个美国女孩卖煎饼果子,和她攀谈几句,得知她在天津待过,可就是煎饼果子招牌有问题,煎饼不叫煎饼,写的“尖兵”,朋友说你的字写错了,应该是另一个词。女孩虚心点头,大概知道了。第二周朋友路过,见招牌写成了“剑柄”,朋友觉的好笑,看她能把中华文化玩多大,能知道多少汉语的词汇量,没有立刻给出她标准答案,对她讲,错了,还需更正。女孩皱眉琢磨。隔了三天,再一看,更有意思,写成了“兼并”,朋友说,又错了。女孩一脸蒙圈。当时朋友想到能写出“兼并”这个词,已是不容易,这是个动词,算是经济词汇,四大名著的《三国演义》里倒暗含这词的深意,可见这美国女孩对中华文化了解有一定程度。女孩也坚持自己改一下。朋友对她讲,你卖的是一种食品,和温度有关。隔天再来一看,改成了“坚冰”,好么,快还原成西方特产冰激凌了。这时候,朋友估计没有同音词汇了,就说,你再改一下吧,就可以了。这天朋友拿了一本《三国演义》,问她汉语怎么样,她说她学的就是中文,朋友问这本小说你读过么。女孩说,没有,但是可以尝试,在国内某读书榜里见过这本小说的推荐,是和《孙子兵法》差不多吧。朋友说好,这本书的英文版借给你,你要知道你卖的是食品,和书籍里的器物关系不大,这本书里的食品只有酒和黍类。女孩认真点了点头。朋友再去的时候已过了一个月,她的煎饼果子摊前排了十几个人的队,大都是华人,也有少量白人。朋友凑上去一看,更了不得,招牌写着“剑兵”。讲到这里男子不讲了,老板娘说,她写的“剑柄”、“尖兵”、“兼并”、“剑兵”不都是战争词汇么,而我们中国人吃一个“煎饼”就看作了一天的头一件大事,我们是一个长城内懂烟火气的民族,注重吃。服务员说,那老外汉语拼音不错。老板娘问,不知道那本英译本的“三国”她看完了没有?男子说,朋友和美国摊煎饼的女孩变成朋友了,互留联系方式,女孩现在开学又回天津了,书她要慢慢研究。服务员讲,刚念大学的学生,就想着假期卖煎饼果子,四年中国大学上完,估计就会颠勺了。男子说,我笑着对朋友讲,以他博士生严谨的治学态度,人家讲一下兵器词汇,就给女孩推荐全套的《三国演义》。那她逛完广州花市,你就要给她推荐英译本的《红楼梦》。她要交友,就要看看《水浒传》,鼓励她学海无涯苦作舟,那就要看《西游记》的取经精神了。朋友却说,这四大名著我推荐了,后来她说她已经晓得中国有四大名著了,还给我发来了书单,问我是不是。男子打开微信,把书单从手机上调出来,老板娘和服务员凑上去,是一张截屏,外国女孩写的是“三锅纸”、“水壶传”、“稀油鸡”、“葫芦梦”。老板娘叹口气说,识字识堵了,词汇量确实大了。男子说,真建议她看看《说文解字》。服务员说,假的假的,风牛马不相及。男子笑着说,莫笑话那外国女孩,她还是挺能思考的,时间不久进步挺大,有一天问我朋友玄奘可是下一届的唐朝国王,我朋友不解。女孩说那为什么中国人根据《西游记》改编《猴帝》的电视剧会有许多人喊他“御弟哥哥”,这“御”字字典里解释就是皇家之意嘛。朋友说这样的称呼只是表示仰慕之意,那外国女孩又问即便不是皇室血统,为何女儿国国王要和玄奘结婚呢,古代的东方是重视政治联姻的。再看看玄奘的装束吧,头戴王冠,身披装饰有宝石的御袍,水火不侵,且手握权杖,一路有天神相护。嵌有七宝的锦斓袈裟是观音大士所赠,这是来自东方上帝使者的旨意,取经之路就是一个避开尘俗的皇室成员的成佛之路,古代的中国帝王不都注重修仙么。所以《西游记》是一本描绘下界皇室成员修仙,上界皇室成员带领众位卿家权斗的小说,古人注意隐喻,就用一个猴子为外壳,巧妙的把主题思想包装了起来。服务员和老板娘听到这里,默然,男子也默然。
饭端上来,男子吃完了,和老板娘攀谈几句,不觉已到夜里九点,问老板娘何时打烊,老板娘说,三三两两的客人过会还有来的,冬季情况少。男子说,现在就我一个客,不耽误你们休息,我去找“星耀”宾馆。然后拎了包从小饭馆出来,走到街的斜对过,转过弯挨个门牌看,果然见一个竖在树梢边上的霓虹灯牌子写着“星耀宾馆”,就走了进去。开好了一个单间,男子住进去,倒头睡去。睡到半夜十二点,听到隔着墙的房间一对小夫妻吵架,没了倦意,就打开窗户,看到街的斜对过的那间小饭馆依旧灯火通明,整条街的路灯闪烁着,从楼上望去,像无数星星落在了地上。男子仿佛能看见服务员莎莎忙里忙外,虽然只有一个小黑影,但轮廓清晰,有客人背身吃夜宵,饭馆里似乎有响动,都无声的通过人物轮廓的几下变化传递到男子眼中。男子看着服务员走来走去,见老板娘走出饭馆,一步一步朝自己这条街走来,男子闭上了窗户,坐到床上,很快听到楼下饭馆老板娘和宾馆老板的交流声,语气,叹息声,和说话间的间隔都嗡嗡传进男子耳膜。不知何时,老板娘不知不觉走了,男子再看饭馆,已经黑灯,不见了服务员和客人摇曳的身影。男子穿着皮鞋在楼上走来走去,走到隔壁小夫妻不吵架了,又有厕所冲水马桶的声音。男子走到窗帘处,思考这一天看见的情景,看见鱼肚泛白的天色出来,一夜过去。男子和衣而卧,在床上睡了一个多钟头,下楼吃早点,遇到早起的经理,对男子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呀?男子尴尬笑笑,经理说,你踱步走了一夜,皮鞋啪啪响,开始穿鞋,后来挺注意,只穿了袜子走,我就睡在你楼下房间,也能听见脚底板的肉碰撞地板发出的闷闷响,像拳头打在沙袋上一样闷。男子说,我去吃早点,我的房间麻烦锁门,老板。
男子仍来到小饭馆,昨天的位置空着,依旧过去坐下,看买早点的人排气长队,有的手握一袋包子,有的捧着一包油条,有的拿着驴肉火烧,都来排队端糁。老板娘的身影淹没在雾气重重的汤气后面,拿一只大勺子,一碗一碗的糁盛出去,端好糁的就找桌子坐下。一锅牛肉糁,一锅鸡肉糁,队伍没排完就卖光了,吃客渐渐散去,只留下男子一人,被服务员撞见,说,呀,大哥,这么早又来了?老板娘抬头一看说,我早就看见了,闷声不响的坐在那里,像有心事,我特意将牛肉、鸡肉的一样留了一碗。服务员端上来,仍旧热气腾腾,男子用勺子喝一口,说,呛人呀,胡椒么。服务员说,大早晨,胡椒提神。你不要只喝汤,用勺子捞肉吃。男子问,这叫什么?服务员呵呵一笑,说,鲜肉骨头汤,乾隆喝过,王羲之喝过,陈毅元帅也喝过。两大碗糁下肚,服务员收拾了碗筷,男子又闷声看起手机,正看着,问一句,这糁做起来费事么?老板娘说,要早晨四点钟起来加工,你看见的这一碗,有七八道工序。男子又问,早餐就这一会?再没人了?老板娘说,是。晚上睡得晚,起的早,莎莎照看着,我去困一觉。
莎莎和老板娘来到后面卧间,对老板娘说,老板,又不对了。老板娘说,怎么不对?莎莎说,他昨天走了,这一页也就掀过去了,大家都无话了。可他偏偏今天又来,来了吃下早餐又不走,咄咄怪事。老板,你还给他留糁。喂美了,他还来。老板娘说,怕什么呢,他又不是电视上旧社会来收保护费,收租子的,三天两头堵,就是南来北往的客人嘛。昨天晚上,夜深人静时我去了一趟指给他的“星耀”宾馆,查了一下,他果然住下了,多老实的人,贵客登门,蓬荜生辉。莎莎问,啥贵客?老板娘说,终日悠哉,吃饭听曲,衣着朴素不铺张,应该是个体验生活的蹩脚作家。路过小城,观观湖,看看楼,逛逛故居,听一听柳琴,积攒素材嘛。我们终日无事,这些为艺术而活的人,我们群众不帮谁帮。莎莎说,不要扯到群众,能和文化沾点边,也是个文坛混混,昨天讲那外国故事一听就是他编的。老板娘说,编的多好。不要说文坛混混,要统称文艺工作者,投身老百姓的娱乐生活事业,能像他这样走出来,踏破铁鞋寻觅生活影像的真不多见,要吃苦呀,我们终日给他吃什么?不过是一碗盖浇饭,鸡蛋番茄面,两碗糁。莎莎说,那是他自己点的。老板娘说,主流作家穷嘛,我以前也做过作家梦,最后开了这个饭馆,真应该给他做桌像样的菜。莎莎,咱们支持他一下,他将来坚持走下去,走遍祖国大好河山,晚年成了名家大家,把咱们这座小城装进他的文集里,我的作家梦也算圆了。莎莎说,凭什么证明他是攀升期的作家,我呀,过会要亲口问问。老板娘一摆手,说,不要问,不要问,他们这类人最羞涩,也是种修持,是在无人处笔落惊风雨,最怕人揭发,到时候打破了西洋镜,都有好瞧的喽。
莎莎不语,走出了屋,看男子一个人背着身子面朝大街看景色。莎莎问,这屋门三米宽,坐在这里犹如坐井观天,能看到什么呢,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为什么不走出去瞧瞧?男子温和的说,街景和这座城市的面孔我已熟悉,至于人嘛,你和老板娘陪我说说谈谈,我就晓得了老城居民的气韵。莎莎说,我不是老城的,是乡下来的,骗了你。男子不回头,说,不影响,窥一斑而见全豹嘛。莎莎问,“管中窥豹”和“窥一斑而知全豹”哪一个更真实?男子笑答,你指的真实,是什么?我和这座城的关系么?在我看来我是“知全豹”,看到了一切,而在你看来,我是“管中窥豹”,如坐井观天。你若做到心若无物,心中清净,就可以明白一花一世界的真谛,因为僧侣说,一滴水里拥有一片海洋,诗人说,眼泪是人造的最小的海。海水和你心里的海水一样,江水和你心里的江水一样,湖水、河水、小溪都是,它们都有脉络源头,人要寻着自己的脉络找回自己,所以人老了喜欢寻根,我这么每天逛着也是不断寻根。莎莎问,你是哪里的人呢?男子说,生在山西,到了河北是河北人,到了四川是四川人,到了宁夏是宁夏人。莎莎说,你不是山西人么?男子说,中国的历史很长,中国人是不断迁徙,多民族融合的,我要抽丝剥缕,用双脚丈量,描摹出国人群像,把真相探出来,鉴别自己的灵魂。莎莎说,写一篇报告文学,叙写现实生活中的先进人物,反映多姿多彩的生活,揭露为人们嗤之以鼻的丑恶事物。男子仍背身问,莎莎还懂文学?莎莎说,不懂不懂,我不做苦行僧,我要结婚生小孩。
两人坐了半晌无话,天渐渐阴了,雨滴滴答答下起来,老板娘睡得浅,听见打雷,也起来,走到外屋,坐在凳子上,三人一起观雨。“星耀宾馆”老板来访,先看见了男子,说,这不是住203的客人么,原来白天在这消暑,吃完早点回不去了?我这里有伞,过会一起走。莎莎说,不必,他是我们这的常客、熟客,可能情思寄托在这里了,怕是舍不得走,怪人一个。宾馆老板一脸茫然,然后对老板娘说,上个月的账目结一下。和老板娘去了后台,男子问,什么账?莎莎说,揣着明白装糊涂,宾馆老板从来不做花账,当然是在这里吃饭,然后由老板引荐到“星耀宾馆”住宿的客人了。你就是一只死蟹,把你推到“星耀宾馆”你就遇水活了,从此你只能习惯往这家饭馆、星耀宾馆两头跑,老板盘查出你是外地客人,所以给你系了绳子,你丢不了了。你这样的死蟹多的是,账目呢,老板和宾馆一月一结。宾馆老板和饭店老板娘结完账,对老板娘说,你的店要盘,我帮你打听好了下家,是位东北人,以前在淮阳路做烧烤生意,现在想开个分店,定金明天就付。又对莎莎说,莎莎,我手里有几个才貌俱佳的小伙,都是市场跑买卖的,哪天挨个见见面?莎莎说,我要当了老板娘才能嫁人,嫁个高素质的。宾馆老板说,火箭素质高不高,又耗资又耗才,辛辛苦苦培养出来,一发射就没了,几年几月在天上不下来,高素质的靠不住。男子说,老板娘走了,饭馆也卖,莎莎要嫁人,全没了,我搭上了末班地铁。饭馆老板娘说,干不动了,老了,只剩我,只好变一只鱼,顺着下水道黑漆漆游走,全城的人都忘了我。(四个人吸溜着面条,发出“呼噜噜”的响声,骆峰说,故事快完了吧。汤澈抹了一下嘴,要接着讲。骆峰把筷子一放说,我帮你讲。骆峰讲起来。)
宾馆老板笑嘻嘻走了,男子要了一壶毛尖,坐在凳子上吃起来。老板娘问,来坐第二天了,客人贵姓?男子说,姓何,何必的“何”。老板娘说,结婚了吗?莎莎嘟囔着说,昨天还小声警告我不要盘问客人,今天自己问起来了。老板娘说,最后一天生意,最后一个熟客,缘分。男子说,虚岁三十四,还未有意中人。老板娘笑笑,说,何先生走南闯北,觉得哪里的姑娘好。男子说,BJ女孩高圆圆,天津女孩贾静雯,河北女孩周冬雨,辽宁女孩董洁,吉林女孩关悦,HLJ女孩李冰冰,内蒙女孩王丽坤......莎莎打断,说,好了好了,越说越多。男子说,总之是电视上的好,大城市出落的好。老板娘皱眉说,怎么都是北方女孩?男子说,四大美女的貂蝉和杨玉环是北方人,留下两段传奇。一个是山西XZ人,一个是山西永济。莎莎说,夸起自家来了。老板娘说,山西女人有气魄有魅力,有胆量有策略,武则天嘛。隋朝文献皇后独孤伽罗鲜卑人,偏心杨广终致亡国。男子说,慈禧太后,曾用名王小谦、玉兰、宋龄娥。莎莎打断,说,说说南方?男子说,南方也有呀,上海女人孙俪,江苏女人海清,浙江女人周迅,台湾女人林志玲。莎莎说,一说起北方,全是女孩,说起南方,怎么都是女人。男子说,南方人智慧开发的早,女性也趁早出名嘛。
男子吃口茶,看着老板娘问,生意正红火,为什么不干了呀。老板娘说,老家来信说,村子里有一处陡坡,几百年来一直存在,村子里代代人路过都要牵牛拽马,很是费力。村里决定修建居民楼,推平这道土坡挖地基时,发现原来是座古墓,汉末的。莎莎说,汉末时曹操的父亲曾在我们这里避难。老板娘说,墓里主人的尸骨是个小男孩。男子说,小时候的曹操。老板娘说,汉末的墓,大家心痒,出土的墓穴不敢动,几个年轻后生做主,晚上考古学家走后,他们开始朝四面八方用机器拓展挖地表层。男子说,公开盗墓了,能挖到什么?老板娘说,全是坟。男子说,汉末的?老板娘说,全村历朝历代的自家祖坟,挖坟的后生觉得坟头下面埋着古墓和宝贝。男子说,也算是考古事件,为什么汉末出土的墓穴不敢动,却敢动周围的土地。莎莎说,周围的土地有再多的坟也没有官方认证嘛。老板娘说,对,官方来不来人很重要。男子问,挖出什么了吗?老板娘说,来信说,第二天大雨,我家里人摸到了自己家埋祖坟的地方,已经只剩几根烂骨头泡在雨中,我公公婆婆嚎啕,这几个挖坟的后生已经移交派出所拘留了。男子问,家家户户都被刨了?老板娘擦着眼泪说,有祖坟的一户没躲开,每家坟里都没宝贝,都是代代贫农。男子说,也许整个村子和那座汉墓真有关系。有一天,村里汉墓被盗了,盗墓者是村里的张三一伙,同今天盗墓的后生一样可恶。可张三一定是个穷人,他们自己家没珍贵的祖坟可刨。汉墓当年的主人就是村里的贵人,人一死,家族破败,任由糟蹋,活人便打起死人主意。张三一伙盗出了一个瓷器,转手卖给邻村的客商李四,李四觉得是宝贝,人一死,一起埋了吧,风风雨雨两三年,又被自己村子的赵五盗了,又卖给王六,王六觉得是宝贝,快咽气了,也一起装在棺材里封好。但这之中,谁也记不住张三是谁。莎莎问,盗墓的赵五呢?男子说,只要这只瓷器盗下去,谁也记不清前头的前辈。盗墓对被盗者而言可悲,可也是种解脱,合法出资买来的,如今也受害了,被盗的人便和普通人一起,咒骂盗墓者。莎莎问,那墓还盗吗?男子说,瓷器能转手,对于盗墓者来讲,就是俄罗斯转盘赌,看那颗子弹最后打到谁,所以朝代更替,盗墓风猖獗。风风雨雨几十年,王六家族破败,被人欺负,坟也被盗了,还是那只瓷器,又被盗出卖给刘二。莎莎说,到底要卖给谁。男子说,刘二的坟里过几年也什么也没有,宝贝在坟里,乱世存几年,盛世几十年,所有人的下场都是空坟头一座,只剩下骨头。至于那件瓷器,只是个传说,因为想要这类的瓷器,全国开始了考古工作,这源头竟是张三这样的盗墓贼,历史的价值是由小人物创造的。莎莎说,可是盗墓的这几个,都赚到钱了。男子说,是赚钱了,赚的越多,坟被盗的越干净,每一样别想留给不肖子孙。所以盗墓贼大都生活放荡,肆意挥霍,没办法,逃不过这行的历史规律啊。老板娘说,这就是俄罗斯轮盘赌,都抱有侥幸心态。男子说,老板娘村里的汉墓之所以被塑成了一座小山坡,怕是盗墓者所为,都说捉贼捉赃,一座小山压上去,掩盖了汉墓的本来面目,张三王六赵五刘二这些人的勾当便一笔勾销,还自己清白,也还后人清白。老板娘说,这座汉墓据考古学家说已经盗了数次了,没出土什么古董。可祖坟破坏了,所以我要回家呀。我梦见爷爷奶奶变成了鱼干,却在汪洋里漂,被大雨冲刷,叫苦不迭。后来才知道,是坟被刨开,浇了一天的雨,坟坑里被灌满了。
男子拿起另一只碗说,莎莎陪我吃茶。莎莎说,我从没陪过客人吃茶饮酒。男子说,最后一天的生意了,老板娘惨兮兮的,以后怕是聚少离多。老板娘不做声,拿来一只新壶,泡了一壶绿茶,说,没人,咱们几个人吃茶看风景。莎莎说,我做最后一天服务员,陪老板娘熬过这多余的一天,陪何先生享受这曼妙的一天,也坐在门口,来一次吃茶观街景。老板娘看着茶冒的热气,说,坐在这里观景,犹如坐井观天,有什么好。莎莎说,一个人坐着,看对面屋檐隔出来的几尺天,眼界是窄了些,像未出茅庐的诸葛亮,可三个人在一起,便是刘、关、张,能密议大事的。老板娘说,莎莎说话也会引经据典了,在我身边藏了六年。莎莎说,自从昨天何先生来,像尊菩萨样,坐在店里,日日念经,开始我烦,后来听出幽默但不滑头,这是男人品性中难得的,透出一股机锋,像品茗时的人眼前一亮。老板娘说,咱们店里有三种茗茶,何先生点了这三种,毛尖、毛峰、茉莉。男子说,谈起男人,要看他发酵没发酵,要靠女人七分灶火,三分炒,才能经久耐泡,滋味醇甜。莎莎说,醇甜?像是说女人。然后看了老板娘一眼,老板娘说,何先生道德圆满,面目慈善,如那观世音一样,阴阳同体。男子笑笑不语,转脸问莎莎,莎莎离开了饭店想做什么?莎莎说,我盼着老板娘早日焚香祷告,探亲归来,能再赏我一口饭吃?老板娘问,不是说已经厌恶了我六年?莎莎说,故乡养人,哪有故乡人不厌故乡的理?老板娘说,真盼着这一天早些过去,我恨不得铁路铺到这条街上,现在就坐火车返乡,把店留给莎莎。莎莎,你觉得我这个店租的话值多少钱?莎莎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三千一月。老板娘笑笑,说,倒是比下家给我4000一月的价钱少,谁让是自家人呢,打不了马虎眼。莎莎问,老板,下家来了,我跟着下家打工,您有意见么。老板娘说,腿长在自己身上,你继续抹桌子扫地,我要回去祭拜祖先,晚上一顿散伙饭,各奔东西。莎莎想想说,老板,我若出到高于四千的数,将来下家的店租给我,欢迎何先生和老板来做客吃茶。男子一笑,说,莎莎这样憨厚的性格,当了老板娘怕是吃亏,我会常来的,这观看老街几尺天的位置,要留给我。老板娘说,她哪里憨厚,已经黄雀在后了,莎莎,你哪来的钱?男子说,我猜是莎莎看吉店转让,买通了宾馆老板,找的下家就是莎莎的本家人,莎莎偷了几年师,这店以后莎莎就是副店长。莎莎满脸通红,老板娘说,莎莎至少这样想过。男子起身说,我回趟宾馆,你们对店的归属好好商议一下。男子说完便走,一壶茶几乎没动。
莎莎红着脸,对老板娘说,老板,我依旧觉得,这人不善,他坐在这里,真是为了感受小城的妩媚春光,感受作家笔尖下的那片海?老板娘说,别给自己找台阶下,我问你,这人到底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你们俩唱的双簧,他这两天就是来摸一摸店的实际运转情况。莎莎语塞状,老板说,他靠着你我的信任,已经钉牢在这个店里了,祸起萧墙之内,你自己证明自己的清白吧。莎莎说,老板,是你说他是作家,我可一直抗拒。老板娘说,那是中了你们的圈套,现在轮到我抗拒了。莎莎问,撵他走?老板娘说,当然不能,那你我就暴露了。若真是你的姘头,我亡羊补牢的惨状会暴露的更惨,以后会成为这条街的笑话。我观了半辈子人,却被身边的小丫头玩于掌中,熬鹰被鹰啄了眼。莎莎说,就说老板娘家里着急祭祖,咱们中午就关门。老板娘说,闭嘴,我还有“星耀宾馆”这条线,让宾馆老板出手,我这边拒敌千里之外不费吹灰之力,样子也好看些,不狼狈。莎莎问,万一他住了其他宾馆,发现我们的店没关门,以后天天来喝茶不走怎么办?老板娘说,什么叫拒敌千里,整条街都是我的,何先生是我的贵客,已经来了两天了,这条街的饭馆谁敢抢他?他是“星耀宾馆”的客人,是我送去的“死蟹”,饭店宾馆一帮一的门当户对,哪个宾馆会为了一个男客人坏了规矩?何先生离开了“星耀宾馆”,就如一只死蟹离开了水湾,想活命,吃饭睡觉挪条街吧。莎莎说,为了一个客人,老板好狠,零钱有时都可以不要,为何要难为一个他乡的何先生呢。老板娘说,动心了吧,早晚是姘头。他来小店吃饭,不是为了红墙白瓦的古色陈设,没准就看上这里的服务员了。每天腻着,你早晚要变成家贼的,真要防止你俩轧姘,趁病还未入腠理,医的过来。莎莎说,老板,开除我吧。老板娘说,何先生说了句你买通了宾馆老板,这句话也许无意,但至少说明他看出你和宾馆老板有什么,有什么呢?莎莎说,对啊,有什么呢?老板娘说,我更不敢乱动你了,只能静观这个何先生,他关键时刻回宾馆,没准是和宾馆老板多年穿一条裤子的,在我店里吃吃喝喝,把小道消息传播给宾馆老板,你们仨人穿一条裤子。莎莎说,又多出个宾馆老板,不要再加了。老板娘说,这个何先生,我不光不撵,还要拢,战争中的磁性战术。
说着给宾馆老板打起电话,说,老铁啊,是我,对啊,我的店还是盘给那个淮阳路做烧烤的东北人是么?这个姓何的客人,你今天见过的,住在你家203的那个,实在不像话,动员莎莎接这个店做副店长。对呀,他可能要和盘店的东北女人打擂台,在店里坐了两天不走,你帮我盯紧,店不能盘给这种人,这是搞事情啊,我可不想站在东北人和山西人之间,像进了风箱的老鼠一样两头受气,今天你就让他走。莎莎?你也觉得他总瞄着莎莎?一定有鬼,我防着呢,我们把他挪到三条街以外,他爱祸害谁祸害谁,离我们姊妹远些,好的好的,我这里装的像一点,都替你兜着。然后挂了电话说,莎莎,要证明自己清白,就配合我。莎莎木讷的点点头。到了下午,男子回来,问老板娘,老板娘,我把东西取回来了。你和莎莎以后谁接管这个店啊。莎莎说,无论是谁,都是你熟人。老板娘笑着说,你回到宾馆老板说什么了么?男子说,宾馆老板人好活泛,知道你们店要关门,明天不营业了,给我推荐了这个街上的另一个饭馆。老板娘说,今晚不要走,您是熟客、贵客,就在我这里吃饭,厨师已经回家了,我亲自下厨。何先生您先坐,莎莎,来帮忙。老板娘领着莎莎钻入后厨。
慢慢天色变暗,有顾客上门,男子说,不营业了,本店明天关张。顾客一个个垂头走了,消息渐渐散开,只剩下男子一人孤零零坐着等菜。又过了半小时,男子看见满街的小孩在街上跑闹时,随着老板娘一声招呼,不久菜齐了,扒原壳鲍鱼,炸蛎黄,三彩大虾,三不粘,爆炒腰花,九转大肠,奶油蒲菜,中间一道糖醋鲤鱼,一人一盅碗海参小米粥。以茶代酒,三个人互敬一下,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闷头吃起来。男子说,这两天多有打扰,多谢老板娘的款待,和莎莎的服务。莎莎说,服务周到吧?男子伸了伸大拇哥,老板娘说,以后路过小城,再多到街上转转。男子说,我就想,咱们三个人多有缘分,在一个小城下能聚到一起,是古董沙发惹了我的眼,红墙白瓦惹了我的眼,这都是缘分。我们三个人不分亲疏,能聊共同的话题,老板娘能和莎莎同我喝一壶茶,看一条街上的喧闹,这就是缘分。我们就是三棵树上的三片树叶,被北风一卷,落在一起,叠到一起,卷到一起,做了同一片土地的肥料。莎莎问,你说你取东西,取回来了?男子说,是车票,我今天晚上零点的火车,暂时离开小城,去其他地区考察。老板娘听后,给男子夹菜,对男子说,“星耀宾馆”老板这个人最坏,从我的顾客里榨生意,如果街面上反腐,先反她!她压迫人,剥削人。男子笑着说,说的像回到了旧社会。老板娘说,人为财死,道德就退步,道德退步,就把顾客不当顾客了,全看成人民币,社会能不倒退么,却火了像她这样的一类人,真该说道说道。莎莎踢了老板娘一脚,老板娘不动,用脚压在莎莎脚上,说,“星耀宾馆”老板,高中没毕业,一个混社会的,想坐到这条街老大的位置上,她能是善茬么,说盘店的是东北女人,鬼!我看东北女人是她雇的。本来是纱厂职工,嫌收入少,主动辞职,却想要挤入这条街的上层,自然少不了作奸犯科之事。贩卖人口之事肯定是少不了。男子问,贩卖人口?老板娘说,把我的顾客转移到她那里再次消费。这条街还是居委会说了算,但是居委会老领导的势力日渐式微,她就浑身奇痒,这种人,是安分的商人吗,放到过去一定会嫁给军阀当姨太太。等到街道居委会换届,新领导对新问题拿捏不住,她就开始腐蚀拉拢居委会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男子问,腐蚀,拉拢?老板说,对呀,让他们来我的饭馆消费早餐,她只给我成本价。男子说,你都把成本价报出去了,生意怎么做?老板娘说,所以说她压迫人呀,野心大的人有目标,我看不到路,需要她带嘛,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男子说,你也是帮凶,就用早餐腐蚀拉拢?老板娘说,这个街道内到处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修摩托车的、落魄文人、技术能手、商场经理、售货员和无业游民,她都要拉拢。男子问,拉拢了做什么?老板娘说,只要是单身或离异,她就要说媒。男子说,很正常,有天生爱当红娘的。老板娘说,说是说媒,其实是借拉感情增强个人势力,罪恶的触角触及街道的层层面面,和插足别人私生活有什么区别?对不对?莎莎说,和老板娘一起吃死蟹!老板娘脸“突”的一红,而后说,我这店面盘出去,她卖我的店面就是点了下我的卯,肉要削掉我一层。莎莎帮腔道,两面三刀的,别着了她的道!老板娘蛾眉倒蹙道,用你提醒?男子说,这么厉害?我看她也是个劳碌命。老板娘说,呀,只看贼挨打,其实呢,最会享受,最会吃人了。你不知道的多,这个人的丈夫才不到五十岁,却老态龙钟,苍髯白发了,看一个女人是否蛇蝎,要先看他先生的仪表。男子叹口气,说,这个世界太离奇了,这街道真像你说的?莎莎应和道,吮吸群众鲜血的蚊蝇必须铲除!男子说,一个城市的房地产泡沫,地产商吸血你们看不见。老板娘给男子夹着菜说,看不见,我们都是些草木小民。莎莎说,那些地产广告看起来,是一个很美好的画面。男子说,哼,买下它,不仅图上的世界看不见你,可能卫星都找不到你。老板娘给男子夹着菜说,小城这条街再也不要来了,费神哪,阿弥陀佛,整条街道都是她的。
男子回到宾馆,没有当夜离开,在宾馆的二楼房间走来走去,又下楼将老板娘饭间说的话一一重复,向宾馆老板询问。第二天,男子去了宾馆老板指定的饭店继续喝茶、聊天,同新的服务员交流,感叹起小城的变化。这家饭店的老板是个老先生,主动凑上来问,年轻人,你是做什么的?我在这附近的街上两次碰见你了,衣着虽普通,但不是小城的人哪。男子笑笑,说,我是山西人,老家是这里,想来此地投资,和规划局办好了手续,想投资做这几条街的地产生意。老板说,你一身书卷气,我还以为是搞民俗调研的研究生。山西?清朝晋商乔致庸不得了,和胡雪岩齐名,人称“亮财主”。男子笑了。
“星耀宾馆”老板来到小饭馆,对老板娘说,一个人忙着哪?老板娘说,关张大吉,坐,什么事?宾馆老板说,还不是你和那个山西何先生的事。老板娘问,他都告诉你了?宾馆老板说,咱们俩就别掐了,安稳做小生意吧,他入住我们宾馆第一夜,你跑来让我翻查他的底细,我用尽手段怎么也查不出来,没办法按程序宰,这人挺神秘的。老板娘说,人已经走了。宾馆老板说,你家祖坟被刨,我跟着倒霉啊。老板娘不解。宾馆老板说,还不是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巧嘴,好把式啊。他是个晋商,来我们这几条街投资地产生意的,你的饭店我的宾馆都是家业,要留给子孙的,各类证件齐全。老板娘慌了。宾馆老板说,要是拆了,不光还我们住宅,还有门面房让我们做生意,赔偿营业损失,可是咸鱼翻身啊。老板娘不语。宾馆老板说,你留了两天客,本可大功告成,却在饭桌上把这条街相貌形容的像旧社会,犯什么糊涂?还说了一通关于我的废话,真是蠢到家了,谁开发的时候愿意碰见青面獠牙的主?晋商转身走了,投资转入其他街,这回是我把你的浑话替你兜着了。老板娘问,那怎么办?快追啊。宾馆老板说,追啥啊追,那晋商对你的话半信半疑,我被你说成了地头蛇,他说过几天再来一次,吃杯茶重新让你谈谈这条街。老板娘说,那还怎么谈?宾馆老板说,再不要信口雌黄了,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街面不“太平”,你的长舌引来的好事,晋商看来不止他一人,同来的伙伴考察了这几条街,你的店暂时盘不出去了,因为整条街的业主们都巴望着拆迁,你篓子捅大了,里外里成了咱俩犯的毛病,你的店谁还愿接手?你的店原来盘给淮阳路做烧烤的东北人,谈妥了,可没了德国沙发,人家不要这间店了。老板娘问,我的德国沙发呢?宾馆老板说,我只能扮演你嘴里的恶人,帮着晋商私下单买你这只德国沙发,作为“地头蛇”的我能熟练控制街面,晋商才肯投资拆我们这几条街搞地产,他这是大海捕鱼时顺带捞一颗珍珠蚌,咱们这条街被开发也许要等几年,先紧着邻近的街开发。老板娘捂着脸哭着说,可怜我祖坟里的亲人,都被大雨泡成了鱼干,我要回家,我只有在骂你的时候才有面子。(骆峰把故事讲完,几个人吃饱了,打着饱嗝。南洋说,原来是这么个结局,开放式的。汤澈也说,有意思。虞男说,外面天气不错,走,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