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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全家福

茶座聊呢 醒着的雪 19826 2024-11-12 16:27

  四个人从咖啡屋出来,沿街有一个照相馆,有一家人说说笑笑的走进去,虞男看着橱窗上的照片,说,我想给这万福照相馆编个故事。三个人竖着耳朵听起来,虞男找了把公共长木椅坐下,讲起来,万福照相馆是几条街上唯一的老字号照相馆,街道的商铺几经变迁,唯独照相馆屹立三十余年,照相馆最擅长的是照全家福。今天是周末,大街上人头涌动,熙熙攘攘,有一家人走进了万福照相馆,是祖孙四代来照全家福。为首的是辈分最高的老太公和老太婆,孙女琪琪二十二岁,站在照相馆走廊埋头用手机给论文查资料。正值十月份,摄影棚里依旧开着冷风,吹得小儿媳妇小兰穿着薄如蝉翼的旗袍瑟瑟发抖。小儿子小林和小兰参观完摄影棚出来,在影楼门口先看见骑着电瓶车的大外孙大冰,不一会工夫,大冰锁好电瓶车,也进了照相馆。小外孙小翔不知何时早已来了,停下汽车,绕到影楼的后面,蹲在石堆上吸烟,一棵接着一棵,看看表,离集合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抬眼望去,小翔的媳妇培培开着越野车正在路边停车,他们的儿子米团拉开车门跳下,小翔仍旧不动,等他的父亲宏伟,任由培培和米团在太阳底下暴晒。

  人到齐了大半,唯独缺两个老太公的女婿宏伟和东升。老太公手一挥说,先进屋凉快。小兰两手捂着胳膊,咬紧牙关跟了进去。等待女婿的过程中,老太婆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老太公叹息一声,说,哎,有什么矛盾不能平时解决吗,非要等到团聚的日子闹这一出,我那大女婿东升和小女婿宏伟搞什么鬼呢?一会的团圆饭少了两个女婿,没人知道,可全家福洗出来,摄影师会笑话的。小女儿小薇宽慰父亲说,想多了,人家只拍照,不问私事。老太公又一声长叹,说,我可是四世同堂啊,人老了,禁不起感情上的跌宕了。一通话说的众人心里都像有了颗巨石压胸,等来等去,两个女婿仍旧是不来,小兰穿的薄,冻得是瑟瑟发抖,小林是老太公家里的唯一男丁,掌握这次照相流程安排,他也感觉这两个姐夫今天可能来不了,要闯祸,暗自嗟叹,这可能是父母健康时期的最后一张全家福了。

  小姐夫宏伟爱喝酒,自从小翔结婚后,喜上眉梢,天天饭局,来酒桌前可能不活跃,可喝酒后却迟迟不下酒桌,兴奋异常。如江西那一带农民,在下地前要炒几个菜,喝几大碗酒,这会没准在家睡着呢。听大姐大薇讲,大姐夫东升自从大冰十年前患了抑郁症,把自己的工作由办公室主任调到二线,除了定期陪儿子看医生,不喝酒不抽烟,只和朋友聚会,在朋友圈里宣传大冰早已经结婚生子,姐夫东升已经当了三年的爷爷,其实每晚回到家都是猫咬尿泡一场空欢喜,在睡梦间沉沉的叹气。在小林这个局外人看来,姐夫自从正式退休后,过的是神出鬼没的日子,朋友间聚会斗志昂扬,回到家有姐姐在家便沉默寡言。来岳丈家专挑家里没人的时候,由妻子大薇把门锁打开,悄悄坐一会,算尽了孝道,新邻居间根本不知道这位东升姐夫的存在。

  老太公却继续埋怨着说,小薇,宏伟和你闹矛盾多久了?小薇说,哪有矛盾,今早喝了酒,躺下了。老太公不满说,没矛盾能喝闷酒?都当爷爷的人了,不顾全大局,我四世同堂了,什么不懂?不是小林安排这次照相,你们还有多少矛盾要瞒着我?矛盾就像死疙瘩,越结越多,难解啊。小兰仍旧是发冷,说,二姐夫肯定是心里高兴喝酒了,爸爸请不要生气。老太公说,他是什么?酒徒!难道是酒官?还是酒佛?我今天也高兴,怎么没喝了酒躺下呢?又问大薇,东升工作抽不开身吧?大薇不提东升退休的事,接着父亲的话茬说,身体还不大好,腿疼,失眠。老太公说,东升不抽烟不喝酒,怎么能身体不好呢?小兰想把话题岔开,说,爸爸是酒神,是烟圣,喝酒活血,抽烟醒脑,东升姐夫自然比不上,不敢来。老太公思虑着说,依我看,工作第一。忙一些,可以理解,说明职务还有上升空间,咱们家的东升是人脉最广的,会工作的人才有人脉嘛。这时候老太婆醒了,说一句,大冰怎么就不找老婆呢?米团多好,大冰自己也生一个。大冰低头不语,溜达了出去,小兰又岔话说,大冰年纪轻轻,气血旺盛,玩心太重了。

  大冰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出神,想父亲这会一定像个酒徒一样,被生活的落寞掏虚了身子,像姨夫宏伟倒在枕边呼呼大睡。小翔仍旧蹲在摄影楼后的石堆上,嘴里叼着烟,联系着业务,哥俩谁也看不见谁。小翔的三十岁是叼着烟,在行业里摸爬滚打熬过来的,大冰是在这十年的抑郁症中熬过来的,荒度了最好的青春。大冰知道小翔正藏着呢,不愿看见这令人悲悯的哥哥,因为小翔自己也背负了更多的苦与累,这是姨夫宏伟在酒桌上理解不透的。大冰无奈的坐着想,觉得如果自己的抑郁症一好,那么父母两家一定万事皆喜吧,时光会倒流,回到小时候,父亲东升会像金龟婿,喜气洋洋的出现,大家也会把姨夫宏伟看做酒仙。妹妹琪琪走了过来,问大冰,哥哥,你又是一个人,不要总躲着大家,你千万不要再懊丧了,因为坏心情是没有底的。大冰笑着摇摇手说,姥爷这边还好,遗忘了我的抑郁症情节,因为姥爷有阿尔兹海默症。而我爷爷那边才整日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我奶奶去世前经常叹气、垂泪,去世后叹气的毛病就由我爸爸遗传下来了,将来爸爸去世,叹气的恐怕是我自己,我自己去世呢,恐怕叹的这口气要遗传给儿子,成为家训,其实祖孙几代叹气的对象都在我身上,细细想,生活中的细节还是蛮巧妙的。琪琪说,哥哥,不要悲观,我猜二哥此时一定猫在哪里拼命抽烟吧,估计他也懊丧,你想开些,终于有阳光普照的那一天,我已经如沐日光了,你不要总处在阴霾里。你想一想,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笑起来,二哥也会笑起来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枚被上天宠爱的爱子,上天是谁?就是今天的爷爷呀。大冰说,没错,今天要保证让姥爷先笑起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我们要做最简单的幸福家庭。

  摄影棚内老太公等不及了,对小薇下命令,说道,快给宏伟打电话,催他起床!小薇说,怕是酒醒了,这会去晨练了。老太公说,晨练?都快十一点了。小薇说,晨练完还要跑回来,沿河那一片打车不方便。老太公怒斥道,这个宏伟,十几年前你们婚姻危机,要不是我及时化解,宏伟就打光棍,你拖小翔更累,就凭这个宏伟也要感谢我,在我们的全家福前站一下。小兰说,爸爸,怒火伤神,您看的戏里边王宝钗与薛平贵那才是真的苦,如今的人都少了那份苦劲了,您也要从戏里面走出来,别老揪着过去的日子不放,过去的日子就是“戏”。小林说,二姐夫过会不来,等他有空照张单人照,我们留个位置给他,让修图师把人PS上就可以了。老太公沉默不语,老太婆说,多留一个,给东升也挪个地方。老太公怒喝道,这帮小辈!我经营了一辈子,到头来面子上四世同堂,实则晚辈们妻离子散。小翔呢,他怎么也没来?我只见了培培和米团。小薇说,小翔听话,一定来的,在照相馆附近用电话联系业务吧。老太公说,不是说好照相的么?小兰说,对,小翔爱煲电话粥。老太公说,煲粥?培培不会煲?全家去外面吃,我出钱!小兰也小薇笑起来,老太公见了说,我老了,扰了你们,照一张相就像鏊子上贴烙饼,翻过来调过去的烙我。说罢,闭眼休息,胸膛一起一伏。

  培培拉着米团出门,逛上了马路。这时候影楼的老板走过来,对老太公一家说,大家好,请问这家谁说了算?小林说,照相是我约的,怎么了?影楼老板说,你们是在等人吧,都等了半个多小时了,现在客户赵府一家也来照全家福,人都齐了,能不能加个塞,让他们先照?能同意加塞,你们家的全家福我们影楼给打个九五折。老太公叹口气,说,一家人聚不齐,果然被人看扁。影楼老板讪讪一笑,老太公带着一家人熙熙攘攘来到门口的大厅坐着休息,老太婆又打起瞌睡,大冰看到一家人走出来,知道多半是父亲不来导致的缘故,心头的悔过更重。小妹琪琪闷声不响,察觉不到哥哥脸上的微表情,低头继续查资料,小翔仍旧不露面。赵家熙熙攘攘也是十几口人,按照摄影师的指导依次站好,端正姿势,摆好表情,老人慈祥,孩子童真,年轻人朝气蓬勃,“咔嚓”一声,第一张照片完成,接连又是两张补拍,在欢笑中人群渐渐散开,背景墙上贴了一个大大的楷体“福”字,正合心意。

  老太公长叹一声,老太婆说,那“福”字原本应该是我们家的。老太公说道,谁家没“福”?摄影师在电脑上调出了赵家人刚才的电子版照片,赵家人开始欣赏起来,摄影师一会说,小弟弟这张没笑,一会又说,小弟弟这张笑了,小弟弟第二张脖子以上的表情“嫁接”一下吧。赵家人欢喜的看着,老太公在后面也聚精会神的看电脑屏幕,一会对小林说,这种“嫁接”手段不好,不是长庄稼,人的脑袋怎么能搬来搬去呢?真要留出个位置给宏伟和东升将来“嫁接”用,等于是咱们冷了家里两个女婿的心。小薇当年和宏伟要闹离婚把我伤的那么重,可对小辈的同情心我还是要有的。小林点点头说,这种“嫁接”一般是商界举行活动,请来的贵宾有事未能赴约,后期补救的手段。老太公说,对嘛,咱们是照全家福,找的就是团聚的喜庆气,干嘛要造假?传出去丢不丢人?这“嫁接”技术会不会被明眼人看出?小林想了想,说,模糊着扫一眼看不出,要是仔细看,若是拼接不好,两个姐夫身高上会露出马脚。老太公说,经常来我们家的老李,老刘,他们认得你两个姐夫,若是发现你两个姐夫是后来拼上去的,会怎么想?宏伟和小薇的离婚风波虽然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今天他酗酒冬泳的折腾自己,余寒未消又起北风,外人会说我们家照全家福为了糊弄世人眼睛,用“嫁接”技术拼贴上姑爷,显得小薇这些年也太欺负宏伟了。说完这一通,老太公开始垂泪。老太婆困过一觉,说,我梦见宏伟和东升两个人肩并肩走来,年轻时的样子,东升手边还扶着一辆自行车,我们有两个女婿,都英姿勃发。隔壁王妈若活着,三十年前就该羡慕我们,可是她没女儿,没女儿怎么办,只好聊家常,是不是?如今王妈也死了。我却比王妈死的时候还要老许多了,人呢,就是要活,活什么呢,要讨得尊重讨得理解,我理解宏伟和东升,年轻人做什么我都理解,世界不同,不要像你们的爸爸那样叹气,老脑壳。只是如今王妈没了,我竟活得没趣。女婿也老了,更是没趣了。小兰打诨道,儿子也老了呢。老太婆说,对呀,我这样活着,比王妈还老上几十岁了呢。小兰捏了捏老太婆发皱的手背,用掌心抚摸着,老太婆笑起来,来了精神。

  老太公闭目不语养神。过一会睁开眼睛,对大薇说,快给东升也打个电话,也是老同志了,既然退居二线了,可以下班早些出来,来照相馆照全家福嘛。大薇答应着去了门外,呼叫几声,没有反应,匆匆挂掉,面色凝重。小兰过来问,大姐,姐夫退休几年了?大薇说,自从大冰不开心,就办了内退,将近十年了。小兰说,大冰病了十年,咱爸小脑萎缩了,够严重的。为什么只记得宏伟姐夫家的事情,记不清你们家的呢?大薇说,小薇当年闹离婚的事体大,牵扯一家人脸面,大冰的事多小呢?小兰不语。大薇从门外走进来,老太公问,电话打完了?东升什么时间赶过来?大薇说,开会呢,不一定。老太公喊来小薇,说,瞧瞧东升,能做爷爷的年纪了,还一心扑在工作岗位上抓工作。再看看宏伟,每天酗酒,借酒消愁,我知道咒自己女儿不好,可你和你妈妈实在太像了,强势!老太婆“骨碌”了老太公一眼,说,男人就怕年轻时候没本事,年纪老了在老婆心头翻不过身来,日日心头像悬着把刀。小兰一笑,问婆婆,我爸爸年轻时候有过什么荒唐事?老太婆说,一条巷里的邻居张寡妇死了男人。老太公说,张寡妇那是你的朋友。老太婆说,死了男人,张寡妇心里焦,就来找我扯闲篇,你爸爸心太善,花草落了也要痴神半天。每次张寡妇来他都要陪坐,唉声叹气,我们姐俩的闲话时间就成了吊丧会了。末了,你爸爸整晚就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准拿着十斤粮票去张寡妇家送上。老太公不吭声,听着。老太婆说,家里五口人,小林还小,要吃精米细面,本来粮票就不够用,你爸爸还倒贴。小兰说,爸爸心眼好,张寡妇不是您的朋友吗?老太婆说,我们做姐妹来往,只做精神交流,扯个闲篇,留座留壶茶。小兰说,茶也挺金贵。老太婆说,茶叶沫子,来个客人喝掉,不然变泥巴,可你爸爸非要送粮票,不怕风言风语。老太公说,我们之间也是精神交流,不然我晚上为什么睡不着觉呢?小兰问,后来呢?老太婆说,后来?有了粮票,张寡妇还不天天来?今天帮我缝缝补补,明天帮我涮涮洗洗,快成佣人了。老太公说,老邻居互相照应,你妈妈就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才有这种观点,当然既势力又小气。老太婆说,给你爸爸缝了几条裤子,补了几件衣服胳膊肘上磨的破洞,每次补工装的时候就朝我掉眼泪,说他们家老贾要是活着,也一定袖子磨破等着补呢。小兰说,动情了,他们家老贾是得的什么病?老太婆说,锅炉爆炸,和你爸爸一个班,你爸爸听见动静,听见爆管时有明显的爆破声和喷汽声,就跑了,老贾聋一些。老太公说,锅炉每次都是按期保养的,我刚调进来,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老太婆说,你居然还哭老贾。老太公说,不该哭吗。老太婆说,假惺惺。老太公不语,小兰问,谁假惺惺?老太婆说,张寡妇假惺惺,你爸爸也假惺惺。小兰问,都假惺惺,为了啥?老太婆说,你爸爸是猫哭耗子,张寡妇也许开始还哭的真一些,后来看到粮票,整日的来。小兰问,然后呢?老太婆说,用现在的话讲,张寡妇会碰瓷!小兰问,再后来呢?老太婆说,嫁给经常来串门的老李了,老李农村户口,城里面没根,就娶了这样一个婆娘。小兰说,原来张寡妇就是从小把小林看大的保姆,那个张家婶婶。老太公说,小林四岁还吃过她的奶。老太婆说,老贾这种人,工作不仔细,出了事故,牵连了一代人几十年的恩怨,这种人如今社会上还有很多,不过成了见怪不怪的了,但再也没有张婶婶了。小兰说,类母乳式的保健品也充斥大街了。老太公叹口气说,你妈妈天天骂我,丢了粮票,回老家她不给毛驴喂料,我一狠心,使个眼色,几个兄弟把你妈妈撂进水缸,“噗通”一声!小兰说,那有心理阴影的该是妈妈呀。老太婆说,锅炉爆炸自己跑了,没救下贾师傅不是心理阴影?剥削张寡妇当小林的奶娘,当一家人的老妈子不是心理阴影?把我撂进水缸,还不是心理阴影?上百斤粮票白搭了,张寡妇跟了老李,就请你爸爸喝了一顿喜酒,酒还是劣质老白干,菜里没有条鱼,都是虾米煨油菜,这还不叫年轻时吃亏上当?老了也翻不过身来。小兰默默的说,我看是在您手里翻不过身来了,一辈子也没有翻过来。老太婆又笑。老太公有些困意,用手摸着头发,头枕着沙发哼道: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照相馆生意火爆,又来了一家人,为首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见了老太公唤了一声,老兄,怎么你今天也在这里?老太公缓缓的睁开眼,原来是刚刚议论的张寡妇后嫁的男人老李。小兰站起来,毕恭毕敬喊了声,李叔叔,张婶婶。小林也凑了过来,张婶婶看着小林说,快五十岁了吧,比你爸爸当年结实。小兰说,刚才我妈妈还说小林喝过您的奶,不然长不了这么结实。老李笑着说,快别这么说,老黄历了。张婶婶把和贾师傅生的大儿子唤过来,和老太婆寒暄几句,张婶婶说,老姐姐,不是那一百斤粮票,暖着我的心,我当年跳河的决心都有。说完泪雨连连,老贾的大儿子也眼圈湿润。老太婆看着老太公嘟囔道,粮票都是小林他爸爸塞的,只是你俩的婚事,是我撮合的,真怕家里的粮票都跑到张家妹妹兜里去了。老李说,你们一家人是菩萨。张婶婶说,我和老李的大儿子是个巧手郎,做石匠的,老姐姐百年之后一定让我家大儿子雕刻一个菩萨,眉眼就照着老姐姐的样子,石像外面用金汁塑上金身。老太婆讲,见外了,小林从小体弱,没营养,多亏了你那几口奶,你长着一双好奶啊,喂饱了小林,咱们两家是前世修来的,只是,贾师傅死的冤,要是小林他爸爸听见管道有响动,能喊一声老贾。小林尴尬的看着老李,老李忙说,过去的日子,也就老姐姐还记得,她心善哪,做媒把小张许配给我,我老婆得病死的早,哎,再难,我们也撑过来了,今天我们家照全家福,高兴,都是老姐姐成全的。老太婆又一句,不是小林他爸爸腿快,落下了老贾,出事故,能有你们今天这张全家福?我们一家做事一家当,我介绍小张给你被街坊们说成是好心,可说来说去,还是看不过小张和老贾的那场孽缘,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老李说,大姐怎么能这样讲?这样讲我老李天天来你家串门,认识了哺育小林的张家小妹,岂不成偷腥的猫?这话虽讲的透彻,可人要在变通里生存。张婶婶说,老姐姐菩萨心肠,懂得变通。老姐姐姐又在欺负小林爸爸了,生死是人一瞬间的事,老贾的事陈芝麻烂谷子,姐姐这些年还记得?真是菩萨啊。老李应和道,佛菩萨与一切众生皆有缘,所以老姐姐放不下老贾。张婶婶说完仍旧是抽泣,老李也跟着掉下眼泪,贾师傅大儿子眼眶红红的,对老太婆说,伯母,您是观世音,好心肠,还记得我爸爸,您一定长命百岁,我让我那个石匠弟弟给您百年后重塑金身。

  趁着老李一家与影楼老板沟通的空儿,小兰对老太婆说,妈妈,您或许就是菩萨心肠,您自己不晓得。老太婆说,哼,你知道早些年间死去的隔壁王妈是谁?就是老李的头一个老婆。我和隔壁王妈聊得欢,她突然得急病走了,这期间又来了一个张家小妹让我们家的粮票缺斤短两的,我干脆做了媒。一是来图个清净,再一个我想,隔壁王妈那么会聊,活脱脱一个笑话婆子,是不是老李日夜熏陶出的,改造一下张家小妹如何?可是呢,事与愿违,我竟成了真菩萨了。小兰问,那你给这些人排个顺序,最喜欢哪个,最讨厌哪个?老太婆说,要说最喜欢的是隔壁王妈,其次是老李,他不吃我们家不求我们家纳了小张,了却我一桩烦心事。小张和老贾不提了,都是苦命,最讨厌的是你爸爸,老贾死,是他没提醒老贾给锅炉做保养,末了导致张寡妇上门成了常客。我是看在眼里憋屈在心里,我或许真是太菩萨心肠了,让你爸这个灾星镇压了一辈子。

  影楼老板问,哪家先照?老李从伤悲状态中解脱出来,对老太公说,老哥哥,你们家先来的,赶紧的吧。老太公把脸一扭,说,嘿,等女婿呢,一个喝大了酒,一个在开会,先让着你们吧。老李说,呦,这个可不能马虎,女婿不来,是大事体,你快提醒着大薇小薇打个电话问问哪。老太婆听了眉头一皱,看老太公,说道,连老李都看出来是你掌家,啰嗦了一上午,一桩小事耽误到现在。老太公说,不要想的那么危急,大薇小薇随我,心好,找的丈夫岂能不好?老太婆说,这会你又不是你了,成了慢性子,今天这相片照不成了。影楼老板拆解尴尬,这时候伸出大拇哥说,老太爷真讲道理,好女才嫁好夫,女儿像你一样好说话,日子一定差不了。您等了一上午,又要被加塞了,这样,我再给您打个折,收您九折。老李说,老哥哥你先闭目养神,我们照完这张,我出来陪您说话。老太公微微点头。老李家十几口人浩浩荡荡进了摄影棚,一会儿工夫,随着摄像师几句口令“嘁哩喀喳”照完了,一家人又从暗暗的摄影棚里钻出来,老李走上前,对老太公说,老哥哥,两个女婿不来,我觉得是件大事。老太公说,屁大事,当年还不是两家人求着我成就了两段姻缘?两个女儿命好,你不用劝,照相嘛,小事体。老李说,好吧,今天我们相逢不如偶遇,今天又是个好日子,咱们两家合照一张全家福怎么样?老太公眉棱骨一挑,说,好。看看老太婆,老太婆说,要是贾师傅还活着......老太公说,老贾死了,照相这事我做主。老太婆说,老贾和小张的儿子又生儿子了,贾师傅要活着,要当爷爷了,哎!老太公说,老贾死于锅炉爆炸,厂里的结论早下来了,是事故,你不要再阿弥陀佛了!我若是死了,你就是贾师傅家的小张,老贾家肯定管吃管住,还送粮票,缝缝补补几年,找个人再嫁!说的众人都笑,老李说,这个话解的好。老太婆点点头,说,我信,老贾当年还送过我们家十斤粮票,大薇小薇那月正好缺细粮吃。老李说,老姐姐这是有心结了,贾师傅的灵位在我们家呢,日月摆着,上香供奉。张婶婶仍旧是哭,说,老李,你把话题又扳回来了,贾师傅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不提他了好吧?老李说,贾师傅一死,小张差点回了农村,那时候结婚,算苦中作乐了。老姐姐,你不晓得,小张把你们家给的粮票,一张没用,都压在箱底呢,她念旧情。小兰说,妈妈,婶婶把我们家给的粮票都压箱底了。老太婆仿佛醒了一般,点头说,压箱底了?这么说,这些年是我错了?我们都对不住老贾,更对不住我家小林的爸爸,老贾家的情谊,岂能粮票一压,说拆就散?张婶婶说,老姐姐,粮票若是您的心结,我回去取来。老太婆说,都烧给贾师傅吧,了却前事。张婶婶羞愧的点点头。

  两家人来到摄影棚,张婶婶挽着老太婆的手,并排坐着,老李和老太公坐在一起,眉开眼笑。其余后辈按照高矮被摄影师调好站立位置。摄影师多问了一句,其乐融融的,一定是亲家间的合影吧?张婶婶说,还说呢,当年一张粮票两家吃,一般的亲家有这回事?摄影师说,哦,那两家的孩子该是青梅竹马了。老太婆看见张婶婶和老李的孙子站在身后,便问,孩子,你知道老贾是谁么?引得老李家所有子孙目光聚到老太婆这边,张婶婶惊恐的回头看。孩子说,老贾?爷爷家有这个牌位,像是个工友。老太婆说,他和你奶奶可是原配,我们今天照这张相,你猜他能看到吗?摄影师说,老奶奶,麻烦您把头转过来。老太婆转过头去,孩子对张婶婶说,奶奶,那个年代,太束缚人了,你们一定是包办婚姻,我支持你和爷爷。张婶婶面色昏暗。摄影师“咔嚓”一照,把张婶婶惊愕的表情拍上了,又补拍两张。修图的时候,修图师对张婶婶说,可能是摄影师长的太丑,婆婆您看您一脸惊愕相,三张照片都照成这样。张婶婶不语,影楼老板说,单独照一张嘛,修图师傅把脑袋“移”过去。张婶婶跟着摄影师重返摄影棚,老太婆对李家人说,贾师傅被锅炉炸死,小张都没这么惊愕,怪不得慈禧说照相术是摄魂的。一席话说的老李家的人哈哈大笑。

  老李带领一家人走后,老太公躺在沙发上昏沉沉的,影楼老板说,二位老人,照片过两天洗出来,这次九折优惠。老太公一听,说,什么?刚刚不是老李家付的钱?影楼老板说,不是,他们付了自己家的全家福合影,这张没付钱,想必是送给你们的。老太婆说,这个老李,就是鸠占鹊巢。老太公说,还不是你介绍的婚事?今天非要让老李唯唯诺诺?他们一家人欢喜来照相有错么,过的就是新日子嘛。错的是老贾,不该不保养锅炉,如今老李家也像矮了一头。大薇,赶紧给东升打电话,他这毛病,若是大冰哪天结婚了,做公公的在单位开会,这拜堂怎么拜?又对小薇说,宏伟不要管他,我看他这辈子是废了,大不了将来让他照张单人照,“嫁接”在全家福上。大薇小薇沉默不语。老太婆说,“嫁接”上,你不怕将来宏伟的样子被老李他们来串门的时候看穿?老太公说,今天小张不因为一张错愕的表情上了全家福,也去重新拍照“嫁接”了么,家家都有糗事,谁也别说谁。老太婆说,贾师傅的大儿子不错,本来我是要招来给小薇做女婿的,哪里用得着今天生宏伟的气呢?当时想,小薇真嫁过去,上百斤粮票和小薇就让小张和老李白捡了。老太公说,你心思竟这样细,但怎么算,都是我们吃亏。老太婆说,是啊,嫁个小薇要陪送,你怎么当初不拉贾师傅一把呢?老太公不语。

  大薇和小薇把电话打过去,大薇叹气,小薇摇头,说,一定还醉着。两人一脸愁闷相。一阵欢笑声,把正要沉睡的老太公唤醒了,老刘和老李牵着手进来了,老李说,老兄,睁眼看看,谁来了?老太公一看是老刘说,怎么?今天中午要喝一壶?老李说,我们一家正往回走,正好碰见老刘,我说咱们两家照了张全家福,老刘眼馋,给子子孙孙们打了电话,挨个通知,说一会就聚齐,咱们三家一起照。老刘说,说起关系,是你们两家的最铁,小张妹妹多亏往日大哥大嫂的照顾,嫁给老李,老李净享清福了。老太公正笑着,大冰走了过来,对老太公说,姥爷,今天中午我预约了心理医生,到点了,不能陪您了。老太公手一挥说,去吧,去吧,今天还不定啥时候照,记得回来啊。又问老李,小张他们呢,也没见回来呀。老李一指玻璃窗外面说,小辈们都候着哪,小张回去翻箱倒柜找那一摞子粮票了,不是大姐怀念旧事么,非要说一说?

  不一会,老刘家的人都聚齐了,黑压压的和老李家的人站满了整个影楼,沙发上,躺椅上,柜台边,角落里都站满了人,影楼老板对老太公说,老人家,您这是给我拉生意呀,我再给您打个折,八五折怎么样?老太公笑着点点头。人们熙熙攘攘往摄影棚里走,人在摄影棚展不开,就排了四排,摄影师把镜头拉到了一侧墙角,找准位置。老太婆说,还有人没到呢。摄影师一惊,说,还有人?多少人?这时候张婶婶张口呵气的来了,拉过一张小板凳在老太婆身边坐下了,握着一沓粮票,都已泛黄,对老太婆说,姐姐,这是那些年大哥接济我们的粮票,我和大勇一口没吃,都怪大勇没出息,没能报答你们,这粮票我只能原物奉还了。老太婆说,大勇是你和贾师傅的孩子,后面的日子是你和老李的,一码归一码,我今天不该掺和到一起说。今天老李和我们家的情也还不了我们家欠贾师傅当年的十斤粮票。张婶婶又低头抽泣,说,我知道,老贾人老实,不像老李活泛烦人,可老贾犯了大错,老姐姐您别迁就了,信命吧。老太婆说,大勇那孩子好,体面,像贾师傅,要是贾师傅活着,同和贾师傅一商量,我们就是儿女亲家了。张婶婶说,老姐姐别说笑了,大勇虽没老贾那么窝囊,可也没娶您家闺女的福分,老贾命里更没福分,爷俩一样,老姐姐您是真菩萨,拐弯抹角忘不了我们,老姐姐的话是句句扎我和老贾的心哪。张婶婶泪流满面的照完了相,修图师看着照片又说,婆婆,您今天状态不好,不是惊就是悲。张婶婶说,遇见老相识,旧事又重提了。说完低头抹着泪离开照相馆。老太公对小林说,看见了没,什么人最坏?你妈妈这种人,还惦记那一百斤粮票的事。

  老刘凑过来说,贾师傅命好,死了后老婆孩子有人照顾,灵位还摆在工友家里,吃尽香火。老太公说,贾师傅的大儿子前些年给贾师傅添了个孙子,这孩子考上了公务员,又升了两级,喜事。老刘说,对呀,喜事都在人家家里,是老李的香火供奉的好,老李也算菩萨心肠。说罢眨眨眼皮看着老太公。老太公说,老李把善事做尽了,做满了。老刘说,老哥你年轻时候也对老贾家照顾的周到,一样善事做满,两家菩萨心肠的人成了朋友,我能和你们一个车间守锅炉,也是福分,只是那锅炉再也没爆炸过,老贾的事情成了孤例,成了历史,你们周济老贾遗孀小张的事厂里尽人皆知,传为美谈。你和老姐姐已经成佛,修仙就是了,干嘛还要管老李家侍奉的老贾牌位呢,他修他的业。老太公说,老李一定信奉“人在做,天在看”。老刘说着,喊来了老李,老李,今天中午你请客,给大哥请罪,贾师傅的灵位撤了吧,我们哥仨以后只顾活人,不要活在过去的悲惨中,老哥哥的心中还替贾师傅背着那个爆炸的锅炉呢,老李你却背着老贾的遗孀,这些年,都太沉了,老贾一死,你们都陷入了泥淖。

  三个人约定好了吃饭的地点,老太公说,我还要等我的两个女婿,不是等女婿,今天也不会上火。老刘说,呀,你们全家福两个女婿没到?老太公说,一个醉酒,一个在开会。老刘说,这是表面现象,你要找个机会请他们来家里,像请贵客一样,毕恭毕敬,问清楚两位女婿和大薇小薇的生活细节。以后,你的灵位也好有地方摆啊。老李说,对了,光顾了和大哥说闹,和大哥家的合影没结账。老太公笑笑说,那账不用结了,你们先去饭馆要壶茶坐着聊,我继续等我两个好女婿。

  外面又来了一家人,是孙女琪琪的外公一家,琪琪对老太公说,爷爷,我姥爷他们来了。琪琪姥爷见了老太公握手道,老哥哥,过了年咱们就没见面吧?老太公说,今天太巧了,认识我的人都扎堆来照相。琪琪姥爷说,不,不,也不能说凑巧。琪琪姥姥去世了,人也走的太快了些。我想,老伴去世,不如全家赶紧照一张全家福,免得哪天我死了,家里的凝聚力就散了。老太公笑着说,琪琪这丫头最鬼,我这边照全家福也是她动员的,原来也是怕我和她奶奶撇下众人,撒手而去。琪琪姥爷说,这话说着不像话,其实是孝顺。这里面也有小林的意思,具体事情是小林张罗的。对了,怎么没见你那两个女婿?琪琪大舅解围说,小姐夫过了不惑之年后,专喜欢读书,喜欢读《庄子》,心神通窍,这会不定随着闲云野鹤哪里捕风去了。大姐夫一向严肃,又幽默,有学问,又有做官的模样,照相这种小事自然要拖到中午,老伯您不要拿长辈的威望来压他们,治家之道讲究一个水到渠成。老太公笑着说,一潭死水,倒让你说活了。小兰穿着薄如蝉翼的旗袍,在空调房里打上了喷嚏,鼻子开始不透气。琪琪姥爷说,大哥,两个女婿未到,是你们先照,还是我们先照?老太公说,带上琪琪和小兰,你们先来一张,我们继续等。

  影楼老板说,老人家真是既懂道理又是好脾气,照顾小店客户,今天给您打个八五折吧。老太公说,来照相的都是亲朋故友,我怎么好在他们身上赚便宜呢?琪琪对老太公说,爷爷,我先进去照了,您别觉得孤单。老太爷说,你们陪了我一上午,不孤单,不来的两个姑爷,倒让我心寒,我要好好缓一缓,气真是不顺。小兰领着琪琪和一家人进了摄影棚,小兰对琪琪舅舅说,大哥,怎么不夸夸我?我也陪了一上午,冻得要死。两个姐夫一个修身养性,一个领导工作,说起来,我和他们都在公公家的房前,吃一个槽子里的草料,怎么单单漏了我呢?琪琪舅舅笑笑说,你不懂,夸人怎么能一起夸呢?小妹理家是把好手,老太公自然心如明镜一般,说起两个女婿的乌色,才能显示出你亮丽的那一面。说两个姐夫,就是夸你。琪琪姥爷问,你们来了多久了?琪琪说,一大早就来了。琪琪姥爷说,怎么没见你两个哥哥?只见了你大姑小姑。琪琪说,大冰哥哥预约了心理医生,小翔哥哥一直没露面,培培嫂子这会儿逮空领着小侄子逛街去了,都忙。琪琪姥爷长叹一声,说,还好,我的姑爷是小林,里外是把治家的好手。所有人都看向小林,小林怯怯的看着琪琪舅舅,琪琪舅舅和小兰朝外看看老太公,会心一笑,小兰说,小林,夸你呢。这会轮到小林不由得心中冒汗了。

  照完相,一家人走出来,小林拿了一张琪琪姥姥的单人照说,麻烦把这张照片PS到这个留出的空位上。修图师点头。老太公笑着说,老弟也玩“嫁接”了?琪琪姥爷说,说起来,照这张相片就是为了缅怀琪琪姥姥,人总有那么一天的,老哥哥,今天机会难得,咱们两家照一张?老太公说,好好,今天净和别人家合影了,和谁合影不是合呢,反正是团聚嘛,开心!说着兴冲冲第一个朝摄影棚里走,小林扶着老太婆也往里走,老太婆睡眼惺忪的说,照完了?这照相和针灸一样,不疼不痒的就下手了,催我睡了一觉。小林把老太婆放到椅子上,老太婆歪着身子坐好,呵欠连连,看着聚光灯。琪琪姥爷喊一声,老姐姐。老太婆回头一看,说,呀,怎么是琪琪姥爷,你不是去世了么?我这是做梦么?琪琪姥爷不恼,说,记错了,去世的是琪琪姥姥,咱们两家合影呢。老太婆说,完了,完了,丧期还没过就来串门,看来我也要早死。小兰手抚摸着老太婆的脖子,老人又睡眼惺忪,摄影师说,老人家,睁睁眼,好!

  老太婆从椅子上起来,说,这里灯泡太亮了,我记得上次和张寡妇照相也是这么亮的灯。小兰说,什么上次,就是刚才。老太婆说,呀,我睡了这么久,那张寡妇一家就是我梦到的,梦里才会有这么亮的灯泡,还有老刘一家,梦里才有的那种团圆景象。小兰说,梦见团圆,延年益寿。老太婆指指灭了的灯泡说,刚才还觉得它亮呢,竟熄了,看来又是一梦呢,人死如灯灭吧。照完了相,琪琪走出摄影棚,拿出手机看了一会,说,爷爷,今天中午高中同学聚会,他们都到齐了。老太公挥挥手说,去吧,去吧,你们学生最忙,爷爷什么都依你。琪琪蹦蹦跳跳的走了。琪琪姥爷说,亲家公,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太公说,说嘛。琪琪姥爷说,你家的大外孙大冰学问优秀,聪明,这我是知道的。小外孙能闯荡,有胆魄,这我也是知道的。但唯独你的这个孙女,要比她的两个表哥都孝顺,你信不信?老太公听后笑的白发乱颤,说,好你个亲家公,说得好,我信,我信!

  琪琪走到门口,折返到影楼后推电动车,见小翔正一个人蹲在石头堆上抽烟,大喊一声,哥哥,你怎么在这里,爷爷都等着急了,已经被加了三次塞了。小翔抽着烟不抬头说,等的又不是我一个,还有我爸爸嘛,大姨夫不也是没来?我见大冰哥也打了出租走了,你这不是也要逃吗?今天的全家福照不成了,无非是一场闹剧。琪琪说,不一样,我给姥爷家做完贡献了,爷爷特批我的假。小翔摆摆手,不愿再听。

  影楼内琪琪姥爷一家挥手告别,老太公对小薇说,快给宏伟打电话!小薇说,爸爸,小辈们都走了,这全家福人不全了,咱们也撤吧。老太公说,我被影楼加了三次塞,其中小兰一家的业务还是小林和琪琪带来的,我不能只给影楼白做贡献吧。你看,影楼老板还给我打了八五折优惠了。影楼老板笑。老太公又说,小辈们走了,咱们这伙人照,不能便宜了宏伟这小子,当了爷爷了给我摆谱?正说着,宏伟气喘吁吁的进来了,招呼着后面的人,见了小薇说,你倒早到,我手机没电,小翔也联系不上,快、快、快,合完影去吃饭,下午我还要听养生讲座。老太公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宏伟,眼里就这么没我这个做岳父的么?宏伟听声音愣一下,转过脸看见老太公,说,呦呵,老寿星,您怎么也在这里?老太公“哼”了一声说,装什么糊涂,你孙子都等你等的被他妈妈领着逛街去了,再晚来会,饭店都下班了。小薇也说,对呀,对呀,宏伟年轻时候在工厂就不好好干,净吃空饷。老太公眉毛一皱,对小薇说,不要胡说,工厂哪来的空饷?老太婆说,工厂的锅炉爆炸了,只活下来你爸爸,从那以后他愧对贾师傅,我们家的粮票都给了张寡妇,其实呢,张寡妇一家年年吃我们家的空饷,有一百斤。正说话间,宏伟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进来了,后面跟着小翔,培培领着米团也进来了。老太公看着一屋子的亲戚,说,怎么,今天都要和我合影?小薇说,爸爸,今天是重阳节。老太公一时反应不过来,宏伟说,就是老人节,哪家不和家里老人合个影呢。老太公长叹一声,说,原来今天的一番热闹竟和我没什么关系。小薇说,关系大了,就是奔着您和妈妈一家人照的全家福,只是小林没解释清楚。小林说,怨我,怨我,不要怪姐夫姐姐。老太公说,我以为只有我特殊,原来今天天下的老人们都过了喜庆的一天,我却为了宏伟、东升喝东喝西,把一个好好的家“拆”成这样。宏伟说,家里本来就团圆,老寿星,息怒,都怪我没能早来陪您,都怪我父亲腿脚不灵,不愿来,动员了一上午才迟迟赶到。老太公更难过了,说,你是个孝子啊。宏伟的父亲颤巍巍一个人摇着轮椅过来,眼睛浑浊的看着老太公,两个老人握了握手,泪如雨下,宏伟父亲说,老哥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逢,我们两家就一起照个全家福吧。老太公点点头说,好,一起照。影楼老板竖起大拇哥说,老寿星好品德,人人赞,今天我给老寿星家的全家福打八折。

  两家人进屋按照老幼顺序坐定、站好。宏伟父亲拉着老太公的手颤巍巍的说,老亲家,小翔从小吃喝都在你家,没少给你添麻烦。老太公微微一笑说,一家人嘛。宏伟父亲说,我讲个大话,大外孙有学识,随你们家大女婿东升。琪琪呢,随小林,知书达理。但若说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扛一把,恐怕是你的小外孙小翔了。老太公说,不错!宏伟父亲继续说,小翔呢,在你们家的小辈里是成家立业最早的,我知足了。老太公说,我也知足了。小薇把老太婆摇醒,老太婆看着聚光灯,睁大了眼,摄影师说,一,二,三,好!再来一张。照相完毕,一家人起身的时候,老太婆对小薇说,我梦见张寡妇回家取粮票去了,原来压了箱底。小薇说,妈妈,那不是梦,是真的。老太婆说,瞎说,张寡妇肯认错?老太公和宏伟父亲坐定,影楼老板给两个老人端来两杯水,宏伟连说,谢谢。小翔对老太公和宏伟父亲说,爷爷,姥爷,相照完了,姥爷家的全家福还要等大姨夫,我和培培有急事,先走了。老太公摆摆手,说,后面的事不用你们小辈了,重阳节你们是没工夫闲下来的,我懂。小翔拉着米团出了影楼,后面培培跟着,小薇目送。小薇刚把脸转回来,东升迈着阔步走进影楼,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对老板说,麻烦把这个照片放大,16寸,黑白底,这个业务你们以前做过的是吧?影楼老板略一思索,点点头,接过照片。东升看了眼大薇,说,我还以为你没到,到了就好,我马上走,你等一下拿照片,下午就用。老太公咳嗽一声,对东升说,东升,会开完了?你拿的什么?东升看着老太公,恍如隔世,对老太公说,原来岳父在这里,重阳佳节,金风送爽,我给老岳父祝寿。老太公头一撇,说,把你开会的那套说辞收起来,这是家庭聚会。像宏伟一样,来点土的。东升疑惑道,土的?老太公说,我问你,你在单位熬到什么级别了?东升心头一皱,说,副科,如果不内退,正科没问题。老太公说,你内退啦?多久了?东升说,十年了,岳父,这些我不愿说,您也别问了吧。老太公说,不愿说?无非是工作矛盾,和领导的矛盾,同事的矛盾,争夺一个职位被刷下来没脸了,就办理内退了呗。东升脸色白刷刷的,但不说话。老太公说,应该遇难而上嘛,不然就是家庭矛盾,父子矛盾,夫妻矛盾,我看你的秉性,和宏伟不同,里面应该不存在夫妻矛盾,你和大冰怎么样,我看他像是避着你,说是看医生,已经逃走了。东升仍旧不说话,看看大薇,大薇说,大冰这些年就靠东升照顾。老太公说,一个男人在家喂孩子,父子一对废物!让老婆出去赚钱,东升你是鳄鱼变壁虎,越活越抽抽。

  影楼老板开始编辑照片,抬头看一眼老太公的模样。东升说,岳父,大冰生病了,很久了。老太公说,嗯?什么病?东升说,医生说他不开心,在吃药阶段。老太公说,我还不开心呢,今天因为两个女婿,我何止不开心,被人看了笑话,你给我开什么药?论人情世故,你还不如宏伟,他已经给我去买烟酒了,一会吃饭用。宏伟父亲用手推推老太公,老太公说,你和大冰居然悄没声息的闲了十年,吃大薇一个人?从明天起,给我上班去。老太婆听到“大冰”二字醒了,说一句,先娶下老婆,抱孙子,有了老婆就开心了。大薇说,医生不是这样说的。老太公说,医生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过他吗?东升开始跟老板谈起照片的问题,老太公仍说,你是副科,有正科的前途,当然高高在上,不肯接地气,什么是“土”呢,把你父亲叫来,今天老人节,咱们三家吃顿团圆饭,小辈应该敬老爱老嘛。东升歪过头看着老太公说,岳父,我父亲前天去世了,明天开追悼会。老太公一惊,喃喃自语,我说大冰怎么不开心,你怎么办内退,原来你父亲病了十年,躺了十年,罢了,你和大薇忙去吧,这里有宏伟和小薇呢。大薇说,爸爸,不是的,我公公刚刚去世,大冰不开心很久了,没通知你,你也不理解。老太公说,我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大冰爷爷一向是个闷性格,除了工作,在家一句闲话都不肯聊,抽烟叹气的,爷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家族遗传病。说起不开心,大冰的爷爷从认识我时就不开心,三十多年了,大冰才哪到哪,刚刚犯!

  宏伟回来,见了东升打声招呼,老太公说,人齐了,照相!又转头对修图师说,我那两个外孙和一个孙女不在,麻烦你回头给“嫁接”上。修图师说,得要照片。小薇说,明天我给送来。照完相,影楼老板拿来一张卡交到老太公手上,说,老爷子,这是一张贵宾卡,您是贵人哪,今天的生意都和您有关,收好呗。

  ......

  大冰在心理咨询室里对医生讲,拍张全家福我父亲和我姨夫都不在,一家缺两个姑爷,这样的家族还有什么意思?医生说,你最不放心的还是自己的父亲吧?忐忑多久了?大冰说,我真不了解我爸爸的个人世界。医生摇摇头说,你说过你爱读书,一定知道吴三桂吧?他把儿子吴应熊压在BJ,在康熙的眼皮底下,表示今生不反朝廷。在外人看来,吴三桂没了退路,因为父子情深。其实呢,父子两个人的感情沟沟坎坎,充满了利益的黑洞,吴应熊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人生价值。大冰点头说,我就是吴应熊那样,找不到自己的人生价值,照这么下去,我早晚和父母也只剩下继承财产的利益关系。医生点点头,说,这正是让人最担心的。大冰说,可是我妈妈一味的迁就我父亲,我爸爸一味迁就我,这些年来,我的病并没有好的迹象。就像姥爷患了阿尔兹海默症以来,就被家人迁就,病依然好不了一样。医生说,你姥爷没变,大家也都没变,是你变了,认识事物的根基在你眼里变了。“西游记”里说,观音给了唐僧一碗水,唐僧喝水前看到的是村姑,喝水后看到的确是菩萨,难道真是菩萨来了?不过是一碗水下去打动了唐僧的佛性,把村姑看成了救苦的观世音菩萨。大冰点头,说,佛眼里都是佛,魔眼里都是魔嘛。医生说,撑住人生存的,无非是无数个念头,现在起,要找回丢失的恒心。下次我想见下你父母,我们来个家庭讨论会。原生家庭的力量是无穷的,你要自信,生活就有渠道。大冰叹口气说,大夫,我不跟你绕了,10年前,我得抑郁症以前,在我父亲的手机上发现了一个秘密,那时候的手机是没有智能锁的。我无意中滑开,发现了我父亲和一个我似乎很熟悉的阿姨暧昧的对话记录,我觉得那是大人间超出友谊的一种表达方式,可我始终不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共同语言,能让他们保持这样频繁的沟通?您说的很对,我和父亲之间可能只存在利益的黑洞,也只剩下利益的黑洞。我一下子慌了,父亲的人设崩塌,我没了生存下去的价值,我连啄破壳变鹰的勇气都没有,10年前的我还小,而我现在还停留在10年前的情商值上。妈妈为了我迁就父亲,父亲事事迁就我,我有时候想我真是个罪人,真想让我妈妈解脱,大夫你说我父亲手机上的信息我妈妈能嗅不出味道来吗?我真想得一次阿尔兹海默症,我觉得我姥爷真幸福。医生说,人活到一定岁数,会活出彻骨的荒诞感,你发现了荒谬你就要置身事外,不影响你破壳而出的。因为手机生出的误会很多,也许真相是被你断章取义了,那个你认为和你父亲关系“暧昧”的女性朋友也许是个猪肉店老板,父亲为了给家里保证好的猪肉供给,当然要和老板娘聊一聊猪的各个部位,老板对顾客难免要“暧昧”一些,时间太久,许多印象是被你误会视角的主观重新组合的。下次把你父亲约来,我和他亲自谈一谈,希望10年前你对父亲生出的感情上的危机,不会从此成为你们父子关系的裂缝,我希望家庭讨论会在不久后能如期进行。

  琪琪在同学聚会上觥筹交错间,对两个女同学说,照个全家福,大姑父不来,小姑父也不来,我爷爷却还坚持一直等下去,他真糊涂啊,遗嘱都被奶奶早些年时候立好了,家里的财产明明只有我爸爸可以继承,我奶奶防着我两个姑父呢,两个姑父岂能一味迁就我们家,这一家人的关系真蠢,蠢到令人震惊。一个女同学说,遗嘱改一下,让两个姑姑也可以继承一部分,以后家庭聚会绝对“嗨皮”。另一个女同学说,琪琪主动放弃继承权,你那两个表哥绝对更“嗨皮”,没准得抑郁症的那个病都好了。一时间饭桌上觥筹交错,干杯声音响成一片,女同学这桌各自掩嘴发笑,谈论着自己的故事。

  小翔和培培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小翔说,我把你娶来没有亏待你,只是今天的全家福人不齐,没有一个好的收尾。培培说,从此是陌路人了,还在乎什么收尾?我回家,家里人不会像你理解的说你的不是,我不明白,你赚钱不贴在米团身上,赚了钱给谁?米团跟我,我们自己家去照张全家福。小翔说,你的心若放在家里自然是一团和气,若不去疯一般的“玩圈”,何至如此?我妈妈这些年替你干活,累的像个老妈子。祝你早日嫁人,做个贤妻良母,你们家的全家福里能添个新姑爷。我不会结婚了,我有米团了,姥爷家那边请你帮我继续瞒下去,永远。培培没有趴下哭泣,而是盯着窗外,看着马路上的行人,心中似有万语千言哽在喉头。

  ......

  老太公谢绝了老李和老刘设的宴席,拉上了琪琪姥爷和宏伟的父亲来到“喜满堂”酒店,大家坐定,小林在一楼看着展示的菜品,一条进口鲑鱼在加满氧的鱼缸里游来游去,服务员跟在小林身后抱着菜单和账本。宏伟躲到酒店房间的厕所里,坐在马桶上缩着脖子打电话,先打到了大冰的手机上,电话接通,宏伟说,大冰啊,来“喜满堂”酒店,长春路这个,姥爷一家都来了,还有别的亲戚,对了,你看完医生了吗,看完了抓紧来吧,你姥爷打小最疼你,这我可是知道的。大冰在电话里说,姨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们热闹就是了,我还病着呢。宏伟说,你身边差什么,跟姨夫说,房子?小翔他奶奶去世后留下一套,离城区远了点,现在这套新城区的宅子小翔和培培住了,搬到我这吧,百年后房子归你,小翔不会怨我,你就住在我这里,我这套也挺新,我和你姨妈已经长期分居了,平时就咱爷俩,就当我是个管家,你不是从小爱吃我做的菜么,清蒸桂鱼?葱扒海参?大冰说,姨夫,我不和小翔攀比。宏伟说,不攀比,上次给你介绍的对象呢,是我战友的孩子,人漂白,就是有点罗圈腿,裙子遮不住,可是同你一样有学问,在市里小学当英语老师,性格脾气都好,你把这茬忘了吧?我那战友不在乎你没上班,他信我,战友和我感情好,关系铁,你们俩年轻人处处吧?今天不来吃饭也行,下午去相亲?我那个战友都催了。大冰说,家里这么多啰嗦事,姨夫,我没心情。宏伟说,啰嗦事?我和你姨妈的事啰嗦不啰嗦,啰嗦了快十八年了,这个局面我们为了你姥爷姥姥不照样得撑着?你以为小翔结婚后的日子好过?经若好念,人人都做禅师,寺庙里就没有小和尚了。大冰说,好的,姨夫,“喜满堂”酒店我去,哪个房间?宏伟说,“长寿亭”房间。大冰,你来了饭可以不吃,话要多讲,让你姥爷姥姥高兴!你要早点走出来呀。

  第二个电话拨给了小翔,小翔接了电话,说,喂,爸爸,我和培培的离婚已经办完了。宏伟说,办完了?好,带上培培和米团来“喜满堂”的“长寿亭”房间,你爷爷也在,一起吃饭,刚刚天气骤然转凉,把车里备下的外套给米团披上。

  第三个电话拨给了琪琪,琪琪在电话那头说,姑父,我和同学们刚结束聚会,酒足饭饱了呀。宏伟说,琪琪从小最孝顺,最懂事,是不是?难道要你二姑妈亲自请你吗?琪琪说,姑父您言重了言重了,让我情何以堪,大冰哥哥去吗?宏伟说,去的。琪琪说,那我一定得到喽。

  小翔有汽车,在酒店门口等着大冰和琪琪,培培牵着米团也不上楼,陪着小翔等,北风阵阵吹着。大冰和琪琪聚齐,三兄妹和培培母子进了“长寿亭”房间,米团一进门就喊一声“老祖宗”,然后趴到了宏伟父亲的身上,宏伟父亲笑着抚摸着米团说,你是我的小祖宗哦!老太公笑着指着米团说,有了老爷爷就不认我这个带“外”字的祖宗了?呵呵呵......大冰呢?大冰,培培,琪琪,小翔赶紧坐下吧!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啊,聚集了这么多亲戚,说起亲家,唯独少了大冰爷爷一家,东升和大薇去殡仪馆忙活了,大冰今天全权代理了吧......说的琪琪姥爷和宏伟父亲把脑袋凑到一起,小声翼翼的询问起来。这时候,小林端起酒杯,说,今天重阳节,这第一杯酒......

  几天后,老太公家里来了老李和老刘,三个人约好去街上逛逛,正逛到那家影楼,老太公一家的合影竟然挂在橱窗上。老李和老刘欣赏着老太公家的全家福,老刘说,你照相那天下午回家说家里人一个不缺,都来了,我还以为你扯虎皮做大鼓,现在看老老少少,从长辈到小辈竟真一个不缺啊。老太公看着被PS上的两个外孙和一个孙女说,这家影楼技术好。老刘说,技术好不好的不重要,两个姑爷是怎么回来的?这才是重点。老太公说,那天是重阳节,宏伟的爸爸也来照相,坐了轮椅,所以宏伟动作慢了点。东升的爸爸去世了,忙着开追悼会,还是来了。老李说,晚来一步,也是孝子。老刘摸着橱窗说,两个姑爷不会是“嫁接”上去的吧。老李说,你这笨蛋,影楼能造假当广告吗?

  橱窗里还挂着老太公、老李、老刘三家人的合影,三个人都没兴趣。老刘说,看够了,早就看够了。老李说,老伴天天念叨这张相片,亲戚来了也问,真看够了。老太公说,照片是不错,只是我老伴自从照完相,再也没见过聚光灯,说自己再也不会做梦了,只有在聚光灯下能梦见小张、老李和老刘一家。老刘说,快让两个姑爷回家,给老太太打洗脚水,伺候上,老姐姐一直孤单,被一次合影刺激着了,从未见过这么多亲朋,这就是病根哪。

  一个顾客进了影楼,指着橱窗上新挂的老太公家的合影问老板,这种PS照片是你们店做的?老板笑着点头,说,重阳节那天许多家庭人都不齐,都采用了这个办法。顾客说,我想PS一张两人婚纱照,我和这个男人,只提供脑袋,行吗?老板拿出画册,给顾客看起了各种模特摆出的姿势。一会,顾客欣喜从店里离开,看到三位老人正欣赏着三家的全家福,指指点点的回忆照相那天的往事。顾客一惊,说,这么多人的合影啊?老刘说,这是重阳节的三家人全家福,小姑娘,要有家庭观念。顾客看着老太公那张全家福,指着说,可惜了,照个全家福孩子都不来,后面的三个年轻人只露出脑袋,用的是PS技术,这家人生活一定不和谐,见怪不怪了,影楼只为赚钱,没良心的乱贴。说的老李老刘一惊,然后顾客看着那张三家的合影说,三家人合影虽然没用PS,也是店家的噱头,这张真的全家福,比那张假的拍出来还要假,不是照相师技术不好,而是三个家族硬要一起凑,没一个有欣喜表情的,发自内心的虚情假意,不知收了影楼多少钱,无聊啊。说完这女人的高跟鞋发出“噔噔”声走了。老刘对老太公说,老哥,咱们三家这是被影楼“涮”了吧?照片还被拿出来做广告?那一天的喜庆,小姑娘家会正话反说,你那张贵宾卡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吗?老太公有些着急了,说,这可是我用了一上午,给影楼拉来客户换来的。老李说,这下说实话了,咱们的感情居然被老哥装进贵宾卡这样的“黑匣子”里,你这是把影楼老板揣心窝里了。老哥原来和影楼老板穿一条裤子,重阳节骗了大家伙,好寒碜!(故事讲完,四个人感觉脖子有凉意,雨水滴滴答答开始从空中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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