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惊雷阵阵,大街上的人东躲西藏,骑车的步行的纷纷找屋檐躲避。南洋和骆峰钻进了街对面的书屋,虞男和汤澈进了一家桌游室。屋内灯线昏暗,桌子上纸牌、卡片、棋子还未收拾,老板抬头望了二人一眼,问道,来玩桌游?虞男说,不,躲雨。老板说,坐。汤澈和虞男坐了一会,见老板在纸上写写画画,汤澈说,桌游还需要老板亲自设计台词?老板抬头,看了二人一下,说,不,是小说,要不要听听?二人兴致盎然,老板说,我只写了一章。随而念到:
荒无人烟的土地,马蹄印所踏过的地方尘土颗粒如齑粉,荒野凋零,官道开凿了一半,还有几条羊肠小道在风雨中飘摇。村落保留着原始遗风,经历了多次自然灾害,依然倔强地存在着。
村庄附近有一圈深坑,是为了抵御狼群和狗熊对村子的骚扰而挖的。白天,村民放下唯一一面通往村外的桥板,夜里则吊起来。冰冻的河面上,藏着一股冰冷的煞气。狼和熊没有充足的食物,逐渐陷入绝境。它们喘着粗重的气,一双双眼睛盯着这个不太大的村落。群狼聚在一起盯着村子,熊则张开了嘴,露出满嘴獠牙。狼群和熊是村民最担心的,可朝廷征收的山泽税让百姓怨声载道。
泽之财富属于天子所有,禁止民间采伐。有人不顾朝廷禁令,偷偷上山打猎采伐,官府不得不在“盗贼”经过的地方设卡收税,猎人们被抓去充了军,村民只好在村舍周围挖了沟,和凶猛的动物划分了“领地”。村子最北有处沼泽,沼泽附近偶尔坐着晒太阳的村民,和里长赵苛一起谈论着山腰的秘密。
据说这座山是秦朝公卿的陵墓,大致在汉景帝那年,官兵从山腰挖进去,究竟从陵墓里取走了什么,无人知晓。这个村子的人就是当年秦朝守卫这座陵墓的后人,时过境迁,越来越多的人都想进入陵墓下看看。可面朝村子的半座山毫无缝隙可钻,地面上的冻土比山体还硬,用手一摸,山上的灰尘就会撒人一脸。不少人都想在半山中找个“门”,入地到墓穴。传说那个门就藏在山里凹进去的一侧,连接着无数个拱廊,眼前感到漆黑一片时,便是进入墓中主人住处了。可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不过是坚硬的山体和山旁一片的沼泽。
赵苛一言不发。远处,莽莽撞撞地跑来一只獐,坠入了沼泽。赵苛乐了:“也许通往陵墓的门就在那片沼泽下,我们要把里面的淤泥清出来,至少在山贼来扫荡的时候可以储存粮食。”
黎明前,是一段空寂的时光,村子迎来了一场地震,靠近山脉的砖窑被山体滑坡的碎石埋没。村子的人正在祭奠死者时,县里管着这方面事的亭长王炎带来一个更为恐怖的消息——瘟疫已经席卷了几个村子。亭长命令加紧埋葬死亡的人畜,保护好水源。
卫兵抓来一个人,向王炎汇报:“这个奇怪的老贼,我们到哪,他就骑着马跟着我们到哪,然后在我们落脚的村子里晃来晃去。”
王炎和赵苛定睛看去,老者背稍弯,头发散乱,披到肩上呈灰白色,道袍露出棉絮,下面是破旧的麻布裤子,腰上吊着一块雪白的羊脂玉。他光着双脚,双手拢开停在半空做托举状,似乎要召唤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王炎说:“你向这垮塌的山谷施咒吗,老道?”
老者闭眼不语,走到山坡,看着日晕,半晌说:“第一爻:初九:潜龙,藏于北方。第二爻: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蕴于东南、西南。”又说:“第一爻,龙潜伏着,不为物用,见首不见尾。第二爻,西南龙磨练之,驯龙者助。东南龙在浅的田水里,受约束。”
王炎吼道:“天下真龙乃是圣上,岂有三龙乱纲之理,多出来的最多也是王莽之流!”
老者说:“《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又说:“如今十常侍之乱,肆意专横,民不聊生,盗贼蜂起,灾害频出。这‘龙’在人事上的表现就是‘中庸’。时机未到,那一条条的龙只好像‘潜龙’一样藏着,守住中庸德行而不妄动。”
王炎让卫兵把老者绑了,说:“口出妄言,坏法乱纪,你连双鞋都没有还要管朝廷的事。”
老者不慌不忙地说:“‘龙’是宇宙的本源或者说是最原始的力量。在人事上来讲可以意译成‘拥有潜在力量的伟大人物’。‘潜龙勿用’是指某种‘潜能’因为时机未到而不能妄用。若是等到三龙尽出,国将灭焉。”
老者被投入县衙牢狱的第二天,赵苛和部分村民在覆盖陵墓的山顶上看见远处人头攒动,一片黑影蜿蜒着。原来那是整整齐齐的行军列队,烟尘往四周扩散。赵苛心里琢磨:“这些人马可能是为了维护洛阳城的秩序而来的。”
不久,王炎从县太爷高广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新入京的董卓飞扬跋扈,因为政见不合竟然把大臣煮了。
王炎是本地一个地主,靠着朋友关系攀爬到这个小吏位置。他整天琢磨着花钱弥补官场更大的空缺,趁着年轻往高处爬。能靠上县太爷高广这棵大树,还有一个原因是刚来到县里的县衙老爷急需在这里确立起自己的地位,培养自己的人。
县太爷问王炎:“董卓这么一闹,如何是好?”王炎知道县太爷的心思。在这个小县里,存在着两个政治“大家族”和14个政治“小家族”。
这些家族有的官位是“世袭”,有的裙带提拔,凡是和宫里名贵沾亲带故的子女,至少有一个在县里任职。更可怕的是,政治家族之间并不割裂,往往以联姻或者拜干亲的方式不断扩大。县太爷把这个县按照姓氏都进行种族划分,这姓氏连着宫里或名望享誉朝野的人,他在县里同姓的百姓就处于种族姓氏的上层。那些失宠被贬的官吏,他们的姓氏便有了低贱的意味。受牵连的这类姓氏的百姓不能从军,不得办教育宣讲皇家礼仪,只能经商或侍弄土地。高广构建了一个自己的种族帝国,可董卓在朝廷一折腾,将自己效忠并依赖的天子架空,自己的心血白费了。
高广对王炎说:“我本以为我这里是一个‘国中国’的乐园,哪想到他董卓竟然搞起了这一套!”
王炎说:“老爷,您觉得那个老道自甘入狱是一味地发傻吗?”
高广小声说:“我也觉得这样,洛阳城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异象频出,前几年从宫里房梁上掉下一条白蛇,而当年高祖皇帝正是斩白蛇起义,现在白蛇活了,怕是要祸起萧墙吧。”
王炎说:“那个老道就像一只鹰,自从我出了县衙到各处告知百姓关于瘟疫的消息,他就一直跟着我,像是在针对洛阳做着什么计谋。我要看穿他骗人的外表,不需要花很久,他似乎在享受旅行的过程,跟我查看每一处灾情,验证他的卦象。”
高广说:“现在洛阳城里每天都浓烟四起,到处是烧毁的房屋,百姓流离失所,董卓究竟想干什么,这个嗜血的疯子。在灾难还没波及到我们县以前,请这位高道出来,让他把谜题揭开吧。”
老道出来了,腿有些跛,说是在回县衙的路上被泥路上的石子硌破了脚。王炎找了一双鞋给老道换上。老道披头散发,目光涣散,饥肠辘辘。高广让衙役端来两碗汤饼,老道不用筷子,用一只手捞着吃起来。
面汤吃完,老道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颤颤巍巍的讲到:“你们听没听说过街头小儿流传的歌谣?”
高广说:“下官孤陋寡闻,悉听大法师教诲。“
老道说:“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又说:“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
高广问:“法师尊姓?”
老道说:“姓何名应。”
高广拱手说:“何法师,如今洛阳百姓流离失所,可有破解良策?”
何应说:“新来的势力不足惧,天下将起而伐之,这只是洛阳一小劫。此后的事情,颇具变数,天下将大乱,君臣的国土久藏诟病而人心涣散各怀鬼胎导致瞬时分为几块,犹如肉羹被天下贪婪之人作乱分食。如此这般,也非人力所谓,乃是天相,需要夜观星象作以占卜,可会看星象的人比比皆是,这就需要一个‘巧’字。”
高广问:“请大法师明示,何为‘巧’?”
何应说:“江东凤雏西南卧龙,争一位可安天下。北方名士数不胜数,阁下可将其士征于帐下,免得落入贼人之手。”
高广说:“下官肉眼凡胎,哪看得出哪个是左右天下的北方名士?”
何应说:“劫难平定,必有二虎争山,那时走向长安的谋士从衣着很好辨认。”
高广说:“此意解开甚难。这二虎想必是出自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另外,北方的老虎就算被法师的良策束缚了手脚,南方的势力又当如何计算?”
何应说:“故此算卦解卦犹如水中捞月,只能像雾里看花,糊里糊涂用现实印证卦象罢了,皇帝身边天师云立,也免不了朝廷危难的结局。哎,无数生灵免不了惨遭屠戮,一看到那景象我就浑身颤栗。”
王炎说:“何法师,你必有主意,否则不会一直跟着我,让我把你绑来面见我们家老爷,而且又说出对天下形式的预测。”
高广说:“何法师干脆把话讲透。”
何应脸上露出一道道被寒风皴裂的皱纹,说:“我一个跛脚的道士疯言疯语,你们何必相信我呢,蠢、蠢、蠢。”
高广背过身对王炎小声说:“来打官司的人不朝我兜里塞银子,他的话我都一句不听。这道士的话本就是疯言,我们却一味刨根问底的相信他,还要在以后求得证实,是不是太蠢了?”
王炎说:“他讲的万一有一两句是实话,也是好的。”
高广说:“罢了,罢了,就算南北方势力真有,在南北方势力除掉我之前,我还是先请君入瓮吧,我自愿做垫脚石也不做硌脚石。”
没几天,高广收到噩耗,回家奔丧。
高广在经过河南时,遇到了熟人中牟县令陈宫,陈宫正要急着回东郡。高广勒住马缰,说:“自从白蛇入殿,雌鸡化雄,历经冰雹地震后,我那县里又闯进来一个疯道士,张口闭口说天下要像一杯肉羹一般被一窝歹人抢夺,让他说出歹人抢夺的策略计谋,他又不说,不是助长这乱世的威风就是和瓜分天下的枭雄的策略有什么瓜葛,这种人和你面熟心不熟,我倒不敢用了。“
陈宫说:“我这趟回家,正是避开这乱世锋芒。不久前,遇到宫里闯出来的典军校尉曹孟德,他手持宝刀欲行刺董贼,不料行刺过程出了偏差,逃至我处,被我一路护送到了他家的世交吕伯奢家中。孟德因行刺董贼未果,心中草木皆兵,见吕伯奢的家奴磨刀杀猪以为杀自己邀赏,便杀了吕伯奢一家老小,我于心不忍,于是分道扬镳。”
高广说:“你那曹孟德与我那疯道倒颇像一路人,都像被这乱世颠倒了,击昏了头脑。”说罢,两人哈哈大笑,分别前,陈宫说:“高兄,那曹操怕是要做出其他欺天害人之事,我看他也是个乱世之奸雄,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我为了一家老小才与这杀了世交面不改色的冷心怪分开,不想做他闯乱世之基业的马前卒,他若发动一场战争,头盖骨定能像阶梯一般从起兵处通向长安,任后人踩踏。你和那疯道士若真结交起来,也比结交那些乱党要好,他既不肯泄露半点天机,至少也能授你些祛灾避险的妙诀儿。天下的事,他不说就对了,岂是你和那道士能一跺脚完成的,怕是把脖子引向了铡刀口。高兄,乱世中能顶天立地根基不乱,实属男儿,多保重。”陈宫一抱拳,策马而去。
高广忙完了丧事,准备回去赴任,早晨正吃着饭,外出沽酒回来的内弟把酒囊拴在马上,对高广说:“大哥,那宫里行刺未果的曹操发了矫诏,驰报各道,诏中说如今汉室无主,董卓专权,欺君害民,他曹某甘愿力扶社稷,愿广招天下义士,共同伐之。曹操已散尽家财,更有孝廉卫弘,仗义疏财。如今应募之士,如雨骈集。我们县的县丞已张贴告示,集结青壮年助曹操匡扶社稷,现起兵的相应有十七镇,几十万人马。之中不乏大汉王公贵族袁绍、袁术、孙坚、孔融之辈。”
高广未听完,手扶着碗,筷子掉在地上,想起疯道那句:“新来的董卓不足惧,天下将起而伐之,这只是长安一小劫。此后的事情,颇具变数,天下将大乱……”慌张让内弟备了匹家中最好的快马,来不及跟妻儿打招呼,匆匆上马前行,往西边县衙驶去。
等回到县衙,高广来不及歇息,走进大牢,拜在何应面前,口里念到:“大师,董卓被天下英雄讨伐了。”
何应倚靠着墙,刚要打盹,被唤醒了,说:“高县令不去添把火?”
高广听了倒吸一口冷气,说:“我不眠不休经营了一个等级森严的种族姓制度的县,我这一带人去,县里的妖人必将兴风作浪,等我回来,怕是兔子蹬鹰、群狐抵狼以下犯上,富豪被抢、良人遭谤”
何应坐直了身子,叹了口气说:“现在是大势所趋,你离洛阳的贼寇最近,你率领的全县百姓若真亡于讨伐中,你和全县百姓才得已青史留名。”
高广脖子一缩,说:“大师是怎么预料到那董卓老贼是不足惧的?他乃是西凉刺史,统西州大军二十万。”
何应说:“董卓一类人就像疾风骤雨,一旦降下是为逆施的天灾,压倒禾苗和稻谷,贻害无穷,势必引起天下苍生反感,毕竟不如那同月亮相伴的滚滚潮汐,涨落之间规律使然,顺应天地变数。”
高广唤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坐在何应身边说:“大师通晓古今,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备知万物灵性,为何不在山峦秘境中修仙悟道,享受天精采纳地气,而到这生恶的世界中趟这一遭劫难?”
何应缓缓地说:“大将军何进有一年游离蓬莱仙阁,最爱听我讲经布道,与我连了宗,每每有书信来往让我为他推知事由。最近一次,信上说,为了诛杀宦官,结外镇军阀,翘首京师,与袁绍等谋诛宦竖。主簿陈琳却说,外檄大臣,临犯京厥,英雄聚会,各怀一心。卢植也说,素知董卓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祸患。何进不听,朝廷大臣在郑泰、卢植率领下大半弃官而去。曹操却说,此事易如反掌,若欲治罪,付一狱吏足矣,大动干戈,事必宣露。何进怒怼道,孟德亦怀私意?曹操却说,乱天下者,必进也。”
高广说:“列位大臣都长了天眼,说对了啊,你怎么回的信?”
何应说:“曹操说的没错,这场劫难虽不会漫长,却成为天下大乱的一个核心事件,我看罢信就从山东快马而来,我来的路上就知道何进必已遭难,或正被人利用成为董卓的心腹。时势造英雄,何进之流不可深交,刚愎自用,营党结私之徒。我来也当是对着匡扶社稷的主题依样画葫芦,也算是救驾。”
高广说:“哪知被我当霍乱朝纲的逆贼给扣了,扣到现在。”
何应说:“我来之前就给自己算了一卦,此来事必先跌入虎窟龙潭,滚一身泥,若能万物造势、兵凶战危,我就能避凶趋吉,借着乱世这个套子走进去再走出来。”
高广说:“大师一贯神机妙算,我一听天下讨伐董卓的消息才知道天师的智慧。特来给大师备酒压惊,以表歉意。”
何应说:“本以为被那王炎捉了,通过你会汇报给朝廷让我掉了脑袋,哪知一阵推脱你又把我放了,真应了时局。如今正逢天下大乱,第一是官道上下脉络不通,消息被战局阻隔。第二你只晓得建一个‘国中之国’,那个大国你却不顾了,一肚子为官经略,这是对朝廷不忠,今天我要提前恭贺高县令日后荣升。”
高广走近一步,说:“大师第一天见王炎说的‘三龙尽出,国将灭焉’,是一句凭空笑话还是实话?”
何应说:“这是一句俗话。我老家是山东琅琊,琅琊盛产名人。刘洪、蒙恬、曾子有的精通算术,有的是将军,有的是圣人。还有一个祖籍琅琊的诸葛亮和庞统同为当今红得发紫的智者,这个以后会有印证。琅琊才人辈出,离不开来自母孕的智慧。我那年在沂河边上的花船里看舞饮酒,看到一名舞女风度翩翩,她歇息时,我问她可有如意郎君,这位姓卞的舞女说她的如意郎君要上得了战马,止的住战乱。我见她仪静体闲、靥辅承权,便从此留心。在黄巾军起义前,她二十岁那年嫁给了骑都尉曹操,从此曹操跟着皇莆嵩东征西讨,卞氏跟着新郎君仍旧像以前一样四处飘零。再说糜氏,她也是琅琊人,世代经商,家境颇丰,祖世货殖、僮客万人。麋竺是徐州富商,他的先祖世代经营垦殖,养有僮仆、食客近万人,资产上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第二位枭雄娶糜氏可见其用心。第三位枭雄的夫人王氏是琅琊当地大户,将在英雄称帝后应诏入宫。琅琊女子多是贤内助,看看以上的将军、圣人、政治家,这些枭雄的用意就是借琅琊女子的命脉孕育出堪当江山大业的后代,福被后世。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不正好一语成谶?”
高广说:“我看大师像说了个笑话,如今虽是天下共讨董卓,可各路诸侯也没见窜出龙的影子来,更未见三龙尽出,况且怎么知道将来天下英雄等人的婚姻大事,难道卦象真的灵验?我为官十余年,看见的多了一些,依我看大师不过是趁势造势而已。至于那些乱世英雄之辈娶了谁,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关心,还是闭上眼苟活吧,各自方便。”
何应说:“我从小就学习卜卦,那时我相信人人皆是兄弟,不会相残,卦象里的世界虽也不是风平浪静,终究是一汪清水,心如明镜,世间便如明镜,不料随着年龄增长大汉遇到的灾难越来越多。”
高广说:“你说的战乱,是由何进引外兵而起,你何不在讨伐董卓之后,拿出何进与你的书信,证明大师是久居仙境的圣人,从此匡扶江山社稷,保我大汉黎民百姓?”
何应说:“高县令是安享太平之人,虽说有自己的为官经略,但能在战乱中护一方百姓便是造化。趁此乱世,我为高县令献策,高县令不必揭竿而起,周围几个郡县皆被它们的长官视为烫手的山药,高县令不如稳收并入本县,成为一方诸侯。我此去泰山虹云观寻我那些师哥师弟,让他们在四处云游,游说各方安享太平的能臣显贵,与高县令的郡县用纵横的策略连成一片,就算将来南北豪强为皇位相争,高县令为首的‘休战派’也好纵横在南北方之间,做一个长久的战略缓冲带,岂不为民增福?”
高广低头不语,半晌说:“如若使一方百姓免遭战乱屠戮,那自然是好事一件,大师不愧是几世修成的活菩萨,风神迥异,语出不凡!那何进是一剂天下的毒药,大师便是解药,等躲过了战乱,我也跟着大师四处云游,修他个不坏金身,终日活在体制之外的世外桃源。只是,大师有此高见,何不趁讨伐行动轰轰烈烈之时,去十七路军中大展宏图?”
何应说:“真若加入讨伐队伍,人便受了管制。日后平定宫中之乱是一定的,等那时这十七路英雄必将抢功争利,一个个成为国贼禄鬼,稍有不慎,将被牵连,成为别人蚕食间的刀下冤魂。真若大难不死,熬到出头之日,也必将历经最大两个政治集团的打拼争斗。任我站在哪一头,也是发动这场战争的间接帮凶,使黎民百姓死于我的计策。我从山东来,是何进一纸书信将我召来,冥冥之中是为了平止战乱,不是为了制造新的浩劫。”
高广说:“大师心系天下苍生,我只念着我的一个县的安危,惭愧。”
何应说:“不瞒高县令,从来到京城,我就感觉自己病了,不是身体病了,而是病在精神上。先前我用卦指路,可这卦象让我的路越走越窄,以至于走到你县衙的大牢里,这都不是吉兆。我此去回泰山虹云观,找我的师父宣阳子,听他概括对盛世到乱世转折的机妙,汉室是否可以否极泰来,这宣讲里可谓道论里藏刀,能兵不血刃杀乱世者于无形,需要吾辈努力,唤醒苍生,垂怜乱世之人之愚蠢。等我回来,带来三十三名师兄弟,散播到大汉疆土南北方一带,筑成纵横之策,让苍生共同抵御被权势渐迷心窍的豪强大开杀戒、掠夺人世,为大汉留下几口正气。”
高广说:“大师可以走,这么大的汉室疆土你随处可以去,我派王炎跟随你,遇到官府拦路,他身上有本县文件,也好交待。若遇到贼人,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高广让何应净手吃饭,自己去找王炎交待启程情况。
高广对王炎说:“你看那道士张口闭口都是大汉的江山社稷,这种有大格局的人我不敢与之为伴。他既然来无影,那去的话不能无踪,你紧紧跟着他,再找个胆大心细的一路跟随,如果他真是妖道半路作法加害本县,你们就将他捆扎结实,到时候怎么来的再怎么送回去。”
王炎说:“我看他好像是个妖狐成了仙,跟老爷说的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应该把他锁到笼子,游街示众,狐妖成道,汉室异兆。”
高广说:“要说‘汉室’这个词最为敏感,岂能借一个狐妖的名头造次?再说了,要让天下知道我高某的模范县这些天被一个狐妖折腾的服服帖帖,谁还信我施政之本领?我将来是要去京城做大官,和圣上为伴的,狐妖接近的都是有贪婪欲望的人,我像吗?”
王炎说:“老爷不像,那狐妖也便不是狐妖,是一谦虚的老道,只是有些傻罢了。”
高广说:“它是不是妖,天地间凡有九窍者皆可成仙,它走它的仙路,我度我大汉的劫,互不该欠,狐妖的事不要再提了。”
王炎说:“那老爷的意思,我也知道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把他平安送出本县,就是功劳一件,哪怕他逃至京城为患,也和我们无关。”
高广说:“京城的那些官吏、百姓、名贵鱼龙混杂,其中也不乏会妖术者。我这么说意思是,人在做,天在看,你们把这个何应送到他说的目的地泰山顶,若真有他师父宣阳子开经布道,你就把宣阳子和众仙道为汉室布下天罗地网免遭贼人起兵造孽的玄机记录一二,回来向我汇报,我也好不被牵着鼻子走。至于他许诺让我做的定海神针,贯穿南北方免遭战乱,我看是痴人说梦。我这种族姓的制度是适合于小众间的政策,若是几个郡县都联合实行起来,说明那时南北军阀即将开战,汉室已灭,没了旧时汉室朝廷显贵的撑腰,我这种族姓郡县拿什么生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老板念完,汤澈说,架空历史小说?让我想起了《被掩埋的巨人》,你的人物设定怎样?是否有保皇派和屠皇派?
老板说,这正是我纠结的地方,王炎是亭长,赵苛是里长,他们都是高县令豢养的。
虞男说,就写了一章?
老板点头说,只被何应这个人物给困住了,纯男人戏,找不清他的位置。
汤澈拿来一支笔,写了一个第二章故事大概,老板看后,试着说道:
高县令在县衙挑选能护送何应的精壮之士,可县衙的衙役们一个个瘦如麻秆,正逢乱世,饥一顿饱一顿连给犯人抬手打板子的力气都要攒个好几天。高县令命令他们摔跤,在大院内,十几个衙役抱在一起,衣服上沾着全是泥巴,撕挠着脸上全是血道,十几个人叠在一起,像叠罗汉,让高县令看不出谁的功夫高。衙役们知道乱世中县衙才是避祸的地方,谁也不愿出去惹事,弄不好还是个有去没回的买卖。县令从来不给衙役们好果子吃,整个县上的百姓虽被分了等级,可那最末端的农民商贾之辈也是被保护之列,没了他们,这个县的民生大业谁来担负?衙役们便成了如骡子牛马一般的供县令任意使用。高县令也看出下属的这点小心思,正愁的拼命用两根手指拽下巴黑痦子上的一撮毛,这时候,赵苛赶着一头驴到了县衙门口。
院子里的衙役们正乱作一团,赵苛一脸苦相,对高县令说:“老爷,银子实在凑不出来,我从村里牵来一头毛驴,还能换几个银子。”
高县令说:“我是那般贪婪的酷吏吗?本官一向爱民如子,模范县不偷不抢,模范县百姓的血汗钱我一分也舍不得多征。如今乱世开端,朝廷礼法尽失,县里的百姓自己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我岂敢再横征暴敛?”
赵苛说:“老爷廉明,有老爷在乱世中护着我们是我等的洪福。”
高县令从大堂里走出来,几步迈进院子,挥手让衙役们散了,拉着赵苛的手说:“里长当够了,想挪窝,拿头驴就能买下本县?你也知道本县不是那贪捞之人,讲究两袖清风,真是榆木脑袋!”又说:“赵苛,我要查查户口,你父亲可是段颎的校尉?”赵苛说:“老爷为何一下提起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段颎作为消灭羌族叛乱的功臣,因为被冠以与宦官同党的罪名,死在了京城监狱,我父亲怕在军中受牵连,才逃到老爷治下的县里,受恩于老爷的保护。”
高县令说:“段颎还在边境做了几年苦力,你父亲在本县受过一次苦没有?”
赵苛说:“老爷不仅没有让我父亲受苦,还让父亲更名换姓在县里抓军事,后来又逢羌族余孽叛乱,父亲从县里领一路军出发,跟随大部队前去清剿,立了战功,如今在京城养老。只不过剩下家里的人口不好带在身边,怕有一天父亲的真实身份被识破,判他个欺君之罪,满门抄斩,才让我隐姓埋名活在县里,给老爷做个里长。”
高县令说:“我今天讲你父亲的故事,就是想激励你一下。赵苛,虎父无犬子,你就愿意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里?”
赵苛说:“请老爷明示,我赵某愿赴汤蹈火。”
高县令说:“剑术和擒拿之术你父亲可曾教授一二?”
赵苛说:“家父在我十二岁时亲授本领,到我十八岁能缚来野猪狗熊才停止传授。”
高县令看着赵苛说:“如此甚好,王炎一个月前在你村子绑的那个疯道士,你还记得?我见他有些仙气,要差遣两人一路护送他去泰山取得真经,回来好匡扶汉室,清荡天下乱世鬼魅。赵苛,你同王炎一同去吧,回来后我自有封赏。”
赵苛摸着腮说:“原来高县令在外省有亲戚,要去山东搬救兵,不还是劳碌兴师讨伐董卓吗?”
高县令说:“等你们一年半载回来,怕是董卓已灭,等待你们的,是新的征程,这征程不在你我眼中,在那老道眼中,他眼中藏有无限的宇宙,视力能看至女娲补天裂开的那几道缝隙,故此人间才有久不得团圆之伦常,久经天灾兵祸之事,都被那疯道一应收在眼里。路上,你慢慢讨教,就算帮我送走一个瘟神。”
赵苛说:“高县令一会驱逐那疯道走,一会又盼着他回来如甘霖一般救天下之火势,为官的经略之深我真搞不明白。”
高县令说:“我自然盼着京城经过这场浩劫能转危为安,那疯道只是一味疯语,天下能自救。为官者说话出尔反尔也是被形式所逼,迫不得已,我自从认得了那疯道,听了他的一番言论,心里的坎儿像九曲十八弯。时间不凑巧,不然找那老道学个‘离魂法’,让思绪飞上泰山顶日后与你们相会。”
赵苛说:“老爷,你说回来封赏,我觉得里长已是极大,再大了怕树大招风,万一出点什么事,让我父亲在京城犯了心病,反倒不好。”
高县令说:“不错,里长已是极大,就再封你个里长当,去本县最大的村子去。”
赵苛苦笑道:“我当是什么好处呢,原来还是当个一巴掌拍不响的里长。”
高县令说:“鼠目寸光之徒,洛阳城的太守能和开阳县的长官一边大吗?
三人上路不久,冷风袭来,下起了冰粒。
赵苛缩着脖子,说:“天气如此寒冷,行走不便,泰山何时才能到达?等到过了春天,暖洋洋的日子说来就来,那时上路岂不更好?”
王炎说:“现在正是群雄讨伐董卓之日,高县令想拜托何道长取回经来保佑他治理下的县,让全县的百姓在混乱中免遭屠戮,修成功德一件,所以行程万万耽误不得。”说罢,看看何应,何应低头不语,脸被冻得发紫,上下嘴唇打着哆嗦。
赵苛说:“原来何道长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我倒要看看他的卦象灵验不灵验。”
远处有嶙峋的山峦,走了一天,那些山峦在眼中越来越清晰,在一个分岔路口,何应停下来,面对着一片大风呼啸而过的田地,下马站立了很长时间,眼神中不免有些恐慌,对其他两个人说:“你们看,附近一定有一个村子,可是走了半天了,一个活人都没见着,怕是全村被兵祸席卷了。董卓喜欢屠城,这里可能是他们进京城前小试牛刀之地,我们尽快在太阳落山前穿过这里,倘若听见头脑里有个声音呼喊你们的乳名,可不要答应,那是迷相,答应了灵魂就会跌入万丈深渊,肉身成一副空皮囊。”又说:“世间战争都是因为贪欲过多引起的,若天下苍生皆能修身养性独善其身,相互扶持,何来掠夺杀戮一说,这次见到师父应求他赐以济世良方,救万民出水火,方了却我平生所愿。”
王炎说:“不如何道长把这世上发生的乱象禀报宣阳子,在泰山顶上修缮行宫,把皇帝接来,秘不示人,皇帝与宣阳子泰山顶上修仙论道。天下枭雄见不到皇帝,起战的源头没了,队伍各散,止住了这场内乱,也算你们道家修成功德一件。”
雨过天晴,何应骑在马上,手杖握在手里,何应看着手杖的影子在日照下越来越短,说:“心间的路,和旅行者看到的自然景观没有什么区别之处,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比如小溪的某处弯道,山谷的起伏形状,只有靠着眼前映在心里的像才能找到人生旅途的路。但是一旦失心,言不由衷的诽谤、谗言、油腔滑调,心里的路程变了,就会走向错路,往往有致命的后果。走上歧路,意味着人生将遭受之前没经历过的不属于你命相的巨大危险,来自自然界和人世轮回的攻击——人、兽、鬼——均躲在远离人生正路的巨大的阴暗之中吞噬你。”
三个人在一条又窄又长的小路上行走,路上长满了齐腰的蓖麻,何应用手杖拨开通过,其余两人拼命拿剑挥舞着。突然在眼前出现了一道石拱门,穿过石拱门通向了未坍塌的建筑内部,三个人下了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倾听了一会儿,赵苛说:“附近没有血迹和尸体,被破坏的村子的村民哪去了,我猜他们还活着,并且还在附近活动。”
三个人走过一段阴暗的过道,步入一片灰色的亮光中,来到一片宽敞的空地,到处都是水坑,乱草密密匝匝,径直漫到了屋外宽阔的大道上。
三个人看见远处有一群人在活动,像是在干活,随着起伏线看到了一个个宽广的屋檐。赵苛晃了晃水囊中的水,喝了起来。
一个兵丁被绑在劳动现场的一棵树上,鼻青脸肿,眼眶溢着血。劳动中的人们有花白头发的老人也有青壮年,很明显在修建一个村子,但村子里的院落都错落有致的连接在一起,很像一处行宫。劳作中的人群见来了陌生人,有一个青年放下手中的活,走了过来。
赵苛对年轻人说:“附近有没有水源,我想把两个水囊灌满水。”
年轻人说:“水当然有,这附近就有一口井。”
王炎说:“你们的村子很明显毁于兵祸,我想知道是谁启发了你们的力量和勇气重修一个村子。还有,被绑在树上的兵丁是怎么回事?他小便全尿在了裤子上,都被冻成冰碴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话,说:“兵荒马乱的,你们三个人一副疲于奔命的样子,为的什么呢?”
赵苛说:“我们是逃兵祸的路人,从洛阳赶过来。”
年轻人看了看赵苛和王炎胯间的长剑,说:“原来是逃兵,现在,当兵的没有几个是正经人,都是为了封赏背弃人伦,替乱臣贼子卖命的。”
王炎问:“这么紧要的关头,你们怎么还有闲心修建一座这么漂亮的村落呢?”
年轻人指着被绑的兵丁说:“你问他!”
兵丁嘴唇干的裂开,舌头发白,喉咙干涸,说不出话。王炎把水囊取出,对准了兵丁的嘴,甘冽的清水顺兵丁的喉咙而下。
年轻人说:“这个兵丁是我的弟弟叫李岗,当时董卓进京时,掌握了政权,想在开封修建一处行宫。命令一级一级的传达下来,我这弟弟就想到了我父亲和几个堂叔,他们年轻的时候曾参与过宫内的宫室整修。我这见钱眼开的弟弟为了能拿封赏,带着校尉和一波人马来到了村子,要带我父亲和众堂叔回宫等着分派任务。我们一听是给董卓修行宫,坚决不干,领头的小校就带着人一把火烧了村落大半,只留了我家和其余几户。”
兵丁的喉咙被水一润,开始说话了:“扯什么节操,不就是修行宫董卓不给银子吗,我是为了银子而来,难道你们不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们。董太师分拨出的银子一层层划下来,到了你们匠人身上,自然没有了,董太师连整个宫都能偷去,难道你们还想偷他兜里的东西?不知死活。”
年轻人用手指着说:“看见了吧,这人在西凉当了几年兵,那心也随着董卓一般如虎狼似的冰冷了。修行宫的能工巧匠没觅着,我这兄弟窝火,又来找我,说把村子里的羊圈出几十只来,由他引着送进宫里给董卓劳军。并说朝野内外反感董卓弄权,董卓在宫里是呆不久的,就怕哪天他一走,他的属下将这违抗圣旨藏有匠人的村子来个烧杀抢掠,有了这几十只羊,全当是赔罪,能躲过血光之灾。我好傻,真的相信凭几十只羊能挽救村子老小的性命。董卓拥兵自重,怎么会为了几十只羊的事派军队来这个村子?我又落入了我这个兄弟的圈套,他是从西凉来到了家门口,要白用我们这些乡邻亲戚讨好上司。我就赶着几十只羊一路走进了洛阳,哪知道羊通人性,知道在皇宫外等着被宰,吓得屁滚尿流,把屎尿拉了一地,巡逻的卫兵说,这条路直通宫里皇帝专走的御道,不光把羊杀了,还把我当人质扣了起来。没说杀我,也没说不杀,等着家里人来赎。任凭我写了一封家书到家里,妻子就借遍了全村金银细软到了洛阳,卫兵们把我放了,他们把财宝和我这兄弟分了。可送羊这事太小,上司懒得理睬,金银细软卫兵又不愿上交,我这兄弟坑家人当小官的梦又化为泡影。却连带了我的妻子,卫兵把她扣下,让她给部队生火做饭,等着下一轮赎人质的账目到来,我这兄弟和卫兵都憋着坏哪,把全村的人都当成摇钱树,等着我再去借钱赎人。”
兵丁说:“官是想当就当的吗,家里军中我操持了半天一个好也没落下,那几个当卫兵的弟兄还怨我们家人心冷,没人愿赎我嫂子,个个见了我都黑着脸,我在夹缝里被你们挤兑死了。”
年轻人说:“后来,董卓要修建工事抵御前来征讨的军队,分派出一拨人马出来采集材料。我们村子附近有一片广袤的树林和石场,从秦朝就给宫里供应修建宫室的材料。前几天,我这兄弟贼心不死,借着和一小队人马出来寻材料之际,又转到了我们这个村子附近。我这兄弟把一小队人马领进了树林里,这树林大,像迷宫一样,没走过的人极容易迷路。我这兄弟趁他们酣睡之时,悄悄溜到了村子里,蛊惑村子的老少为董卓修建工事,说是给董卓修工事,将来是村子的功劳一件,论功行赏,大家都有份,采集材料的事由军队来干,大家让条路就可以了,别弄个血流成河,要紧跟朝廷形式,不要耍村野的呆性子。又蛊惑我说,如果带着父亲去了洛阳,就能找回嫂子,一家人团聚了,他在这儿等着我们老少爷们钻套呢。”
王炎问:“一起出来采集材料的那一小队人马呢?”
年轻人说:“大概还在那树林里转悠呢,那里头有泉水有猎物,等到树都被伐倒了,他们就能沿路出来了。”又说:“村子的老少爷们听了我兄弟对我说的这话,皆为我家的事鸣不平,几个人上来就把我兄弟绑了,再折腾下去,我妻子的命就怕被折腾没了。一个当兵的,居然拿自己的叔父一辈做资本,拿嫂子当人质,乱世的人心比狼还狠。”又说:“我们就在此采伐树木,采集石料,修屋建室,重整村落,村落的房子栋栋相连,让路过讨伐董贼的军队可以休息。”
被绑的兵丁破口大骂:“疯子,疯子!”
王炎看着干活的人把砖头抹了米浆一块块往上摞,对赵苛说:“这是一个小故事,一件子不孝父的小事,我们走吧。”
何应抬起了脑袋,瞅着被绑的兵丁,对年轻人说:“再不济,他也是你们的家人,岂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残害一胞之兄,落个手足相残?他有私欲,是被乱世现象裹挟着的,你们同他斗,就是同乱世斗,斗不过,越斗越危,越斗越乱,手足相残同室操戈,何必呢?内乱就是一个跌入悬崖间的扯斗,都想把对方踩在脚下作为落地那一刻的垫背,而争斗则成了一个不间歇的循环。争斗使兽性掩盖了人性,读书人做了官都参与了利益之争,何况这一个小小的兵丁?”
雨过天晴,赵苛从村中的井里打上水来灌满了水囊,刚入口感觉苦涩难咽,想起来年轻人说树林里有泉水,就撇下众人,一个人走进了密林。
开始日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树也一棵一棵排列的蛮有秩序,有整棵的树,也有被砍伐的树桩。走着走着,树与树构成的世界无限延伸,树木组成无数个圆圈把自己包围,太阳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南。赵苛也不畏惧,大着胆子往里走,在途径的每一棵树干上都用剑凿出凹坑作为足迹踏过此地的标记。树木越来越多,剑刃都凿钝了,不由间觉得树林里湿气重,温度升高,感觉自己像进了热带丛林,泉水却不见半点,只听见几声老鸹叫。赵苛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头脑昏沉,像是围着丛林转了有一圈半,听见了附近的喷涌流水声,这处地界仿佛远离了树林中央,热气有所下降。看日头,已经到了下午,东北风刮来,浑身一阵凉意打了个激灵。赵苛忽然发现沿着山谷来的方向有密集的脚印,赵苛想着这大概是迷了路的那采集材料的一小队人马留的踪迹,走至不远处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些人,皆甲胄披身,手握长剑,口内流涎。赵柯上去挨个摸了摸胸口,冰凉,复摸颈动脉,哪有活着的?
上空传来了一身呼哨,赵柯抬头一看,有一个兵丁站于树杈上,跳了下来,对赵苛说:“看样子,你迷路了是吧?我也迷路了。”
赵苛说:“我们从洛阳而来时恰逢经过了一个正在修建的村子,村里的井水难喝,我特来林中泉涌处取水。”
兵丁说:“我叫皮尤,这林中的水在最南头,位于山谷处。”
赵苛说:“我见村子里绑着一个叫李岗的,可是你们同路来山谷采集修筑工事材料的?”
皮尤说:“你说的那个李岗是该挨千刀的,他们村的村民也是该千刀万剐。”
赵苛问:“这话倒说不通了,怎么全村老少被烧了村子还要挨千刀?”
皮尤说:“李岗带我们来他们的村落,并不是采集什么材料,而是监督村里的人修建行宫。”
赵苛问:“村子里的人修行宫不是村子对于董卓弄权的抗争么,朝廷怎么知道?”
皮尤说:“朝廷早就用金银把村子买通了,村民集体倾向董卓,这是个赚钱的买卖为啥不干?之前的校尉在李岗的带领下焚烧村子,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苦肉计。建这一处行宫的凶险在于诱敌深入,把李岗绑在树上,靠着你们这些过客散播故事,那起义的十几路诸侯便以为此地百姓心系汉室,是起义军的大后方,能倚靠它兴师讨伐董贼。这时候,早有村里细作闻之传入董卓军中,董卓部队以逸待劳四面包围吃掉来攻打洛阳的各路诸侯。我在董贼那里干够了,没人体谅下士,活得如猪狗一般,最后还要被给董贼当犬马的李岗算计。”
赵苛说:“他的嫂子可是亲嫂子吗,他哥哥哭的痛心,就差拿鞭子抽李岗了。”
皮尤说:“他嫂子进了宫,被司徒王允选中,成了养女貂蝉的婢女,也是董卓耳目。”
赵苛说:“你刚刚说被李岗算计,难道这地上躺的十个人都是冤死鬼不成?”
皮尤说:“这处森林四面环绕山谷,这一片丛林被山谷夹堵在中央,树林高耸,又多逢沼泽湿地,雾气缭绕,温度随日照而升高,被称为“鬼见愁”。这湿热蒸郁能生出致人疾病的有毒气体,多是千百年来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名曰“瘴气”。这瘴气有两种,一种是有形的,一种是无形的。有形的瘴如云霞,如浓雾。无形的瘴或腥风四射,或异香袭人。还有一种,初起的时候,但见丛林之内灿灿然作金光,忽而从半空坠下来,小如弹丸渐渐飘散,大如车轮忽然进裂,非虹非霞,五色遍野,香气逼人。人受着这股气味,立刻就病,叫做瘴母,是最可怕的。有些地方瘴气氤氲,清早起来,咫尺之间人不相见,一定要到日中光景,雾散日来,方才能辨别物件,山中尤其厉害。”
赵苛问:“难不成李岗能召唤来这瘴气,加害你们兄弟?”
皮尤说:“我儿时随我父亲游遍列州,推行买卖,到过南方多瘴之地,最知这瘴气厉害。其实,致病的瘴气大多是由蚊子群飞造成的,人畜被叮咬之后,感染恶疾,在这穷山恶水中没有郎中,必将毙命。那日从洛阳出发前,我见李岗服用薏苡仁,我知晓这是可以轻身避瘴的食材,途中必经过瘴气环绕之地,就从随身携带中找出一捧槟榔子,让军中出发弟兄各个腰间悬挂,能驱散蚊虫,不至于在经过瘴气散发之地时感染恶疾。哪知来了森林中迷路,天色以晚,瘴气散去,我们就卧地而睡。第二天醒来,不见李岗,且各位兄弟腰间的槟榔子不翼而飞,这是李岗要借日升后散发的瘴气置我等于死地。军中弟兄一个个胳膊红肿被蚊虫叮咬,又食不果腹,想从原路返回,渐觉体重难以支撑,不久个个轰然倒下。我便沿途把尸身聚在一起,终日看护,免遭豺狼毁坏,一个人又掘不得十人坟墓,便随地而卧。今天你来时,我正站在树杈上看可有客商、游士、兵丁、猎户经过此处,好带我出了这丛林。”说罢,拿出一棵槟榔子说:“这个给你带上,我一路带了三颗在身上躲避蚊虫,被李岗在腰间摸去一颗,如今只剩两颗藏于股间,才得以保命。”
赵苛接了槟榔子,系在腰上,说:“你们同穿一件战袍,出生入死,李岗为何要进行迫害?”
皮尤说:“李岗加害了队中兄弟,回去好报上损失,等行宫修好,他一人监工也是大功一件。实际上,他的身份早已秘密升至军中什长,此时借机杀掉我们大概是领了军中校尉的意思,因为我们这一队人平日皆对时局运势不满,日夜骂军中将领,所以被校尉挑出毙于此处,另一方面,村里修行宫的村民穷凶极恶,胆大到视朝廷威严于不顾,密授李岗除掉军中监工兄弟,从此不受拘束。穷山恶水出刁民,无人监工还修得行宫一处,岂不是要大大封赏?村民和朝廷各有算盘,都为了各自的利益,董卓的朝廷为了战局先机,村民为了金银。派来监工的小队人马是为了给朝廷增长视野,哪知村民和朝廷要剥掉这层耳目互看,有了耳目,消息便成了别人嘴中的消息了,小队人马自然牺牲在生不逢时的格局中,只是乱世中被朝廷弃的鸡肋。况且村民和朝廷勾结一事这一队人尽皆知晓,岂能留活口?”
赵苛说:“我只是想装满水囊,哪知道引来了这么多故事,我刚才分明听见了泉涌之音。”
皮尤说:“当时途径山谷的路上,我见有一处瀑布,那里的水最干净,我们来的时候,还看见有两头狗熊立在瀑布间的岩石处捕鱼呢。
虞男听后抚掌大笑,说,老板有说书的天赋,我俩竟然被故事引入了。
老板看着汤澈笑道,还是这位小兄弟聪明,采用事件塑造人物的方法叙述故事,这样《三国演义》这本书就成了参考。
汤澈说,如果老板执意要用保皇和屠皇这个理念来写,就把反抗董卓弄权时期的各种势力夹杂进来,剧情会有很大变化,保皇和屠皇的核心思想会自现,不一定落实在是否有屠皇的动作上,如果故事中能藏有“三国”未讲的哲理,那就善莫大焉了。
虞男问,我关心的是,文中一开始交待的何应的师父宣阳子找到了没有?
老板眼睛一亮说,我突然想到,何道士可以是董卓的谋士李儒打出的一张王牌,最后制约许都县令高广,这里就藏匿着保皇和屠皇派第一轮的搏杀,三人游记的路上遇到的,其实是一部权利的游戏,层层涟漪不断。我想做个戏弄似的写法,宣阳子已经登仙之寿,却想破戒吃肉,何应也要和师父宣阳子一起破戒,王炎和赵苛去山下找猎物,不想遇到一头巨兽,当然要在《山海经》里查一查,哪种巨兽能避瘴气,先用“獾”这个字代替。有趣的是搏倒巨兽后,赵苛拿出靴子里藏的一只匕首,沿着獾的颈部切割,那颈部被鳞甲环绕,只留了些许缝隙能让匕首插入。每挪一次刀刃,耗尽的力气都让赵苛的汗珠一层层往外涌。黑暗之中,獾双瞳间一抹紫色的光华一闪而逝,随之,巨兽叹了一口气,如老人一般,何应仔细回味,那声音同师父宣阳子的声音并无二致。
“唬杀我也!”宣阳子从梦间的塌上挺腰做起,对众道童说:“梦里老道竟被凶徒切了脑袋,害的老道我白白出了一口丧气,也看不清那凶徒模样,皆被那雨雾缭绕的山风盖住了。”
“师父,肉来了!”几个道童鱼贯而入,后面的力气大的道士搬着卸下的几块獾肉,跟着何应,王炎、赵苛已在房中休息。那几个道士放下了獾肉,就出了门,屋里的道童说:“师父,这肉您是想火烤还是清蒸,我们这就速速打理。”
“清蒸,火烤?”宣阳子面露难堪的一笑,身体僵硬的无法站立,扶手坐在塌上,叫来何应说:“天机真的不可泄露,正是因为你那祥云师兄为了道观中的香火,和宣扬我道观的威名,为了名和义,浮皮潦草的接了一些许愿香客的问题,把他们领入这间内室,让我一一作答。我也是脸皮薄,为了给你祥云师兄面子,让他心甘情愿替我操持繁杂事务,就一一解答了香客的问题。这些年,我泄露了多少天机自己也数不清了。只是,这只死獾,唉!”宣阳子面露难色,又说:“按说我泄露天机触犯天条,早该问罪下地狱变为畜生,只是我得了些道行,瞬间死不得,这死獾就是我下一辈子所变之物,因为我得了仙术,超生不能瞬死不得,就与我这灵魂另一窍投胎转世的獾相处在一处了,灵魂少了一窍,每日都糊里糊涂睡不醒,这獾死了我灵魂却有了洒脱之感。这獾每日同我同饮一山水,同享一片日月精华,我所泄露的天机必在它肚子里,它都知道,只是无嘴说不得,只能咽在肚子里自己知道罢了。它这一死,我这泄露天机的罪免了,只是投胎之物已死,我现在灵魂所附的虚幻的躯壳也将随时间而化为凡间的石头,似那女娲补天的石头一般,但愿肉身为石能警示虹云观后人。”
没过几日,宣阳子真化为了一尊石像,盘腿而坐,似有已登天之相。阴石常湿,阳石常燥。当地百姓在天旱时,就鞭打阴石,于是雨就来了;多雨时则鞭打阳石,于是天就晴了。祥云师兄说,师父乃是那热燥的阳石,就立在观前,每逢多雨出不得门时,就命道童鞭打师父的石像,没有一次不灵验的。
外面雨停了,汤澈和虞男开始帮老板想每一章的剧情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