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洁家境困窘,父母年迈,虽未丧失劳动能力,却已是力不从心。她是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未成家的一个。目睹家中光景,她多次提出辍学务农以分担家计。然而她那三位已从中专毕业的哥哥坚决反对,宁可惹妻子不快,也要省出钱来供妹妹读书。有学问的人往往惜才,他们都不愿因家境拖累而埋没一个读书种子。
任洁高中毕业后又连续补习三年,每年都与大学失之交臂。哥哥们总以为差几分再拼一年便能考上,对她寄予厚望,便一年年地支持下去。任洁却因花着哥哥们的血汗钱,心里总怕考不上无颜以对,这使她精神日渐紧绷。每逢考试,她总先忧心落榜的后果,才能勉强集中思绪读题。如此本末倒置,严重耗散了她的心神,常是一节课下来,不是题目未做完,便是频频失误。最终依然榜上无名。
尤其是最后这一年,她一到考场便浑身哆嗦,几乎读不进题目。心中一急,更是大脑一片空白,连背得滚瓜烂熟的政治答案也全忘了。待慢慢回想起来,时间已所剩无几。一门失利,牵动全局,乃至影响一生。
面对一年低于一年的分数,回想哥哥们数年如一日的付出,任洁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再次应试。她终于明白,高等学府的门槛并非轻易可迈。哥哥们确实了不起,他们比自己更强,而这份“强”背后,想必咽下了更多不为人知的苦楚。
父母二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却供了五个孩子读书。从大学到小学,每所学校都曾有他们孩子的身影。那些年他们的身子受苦最深,心里却最为亮堂。大儿子成了公家人,将来不必再像自己这般劳碌;下面几个即便不能全考上,至少两个儿子必须好好供——否则连娶亲都难。一样的花销,投在读书上总归更值得。夫妇俩就这样盘算着,为儿女的前程马不停蹄地奔波。孩子们也努力着,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为不负父母的辛劳而奋力苦读。
三个儿子相继考上学校,父母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两个女儿也不能不供,只要她们愿读,还是咬牙坚持。结果两人都未考上,父亲暗自叹息:女孩子终究难成正果。小女儿嚷着不念了,便随她去吧。大女儿虽未读成书,倒因识得几个字,找了个有收入的婆家,不必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小女儿生得比姐姐更俊俏,想来也不愁找个挣钱人家——她总不会受苦的。
二十多岁的姑娘一回到家,便被另一桩烦心事缠上。村里小学有个外地来的青年教师张涛,看中了任洁,这日托媒人上门说亲。任洁毫无心理准备,一时心乱如麻。母亲见女儿犹豫,便先稳住媒人:“这孩子刚放下书本,心思还没转过来,让她琢磨几天,一定给个回话。”
任洁独自思忖:原以为不念书便再无烦忧,谁知刚离开学堂,恼人的事便破门而入。若来说的是个农民,倒好推脱;偏是个国家正式职工。若是不知根底也罢,偏又是初中同校同级的老同学——当年他那种吊儿郎当、淘气顽劣的模样谁人不知?如今他却轻而易举端上了铁饭碗,竟敢上门提亲了。说来自己也未考上,终究是个农民,身份已不及他。嫁个农民便是农家妇,若嫁个上班的便是另一番天地,命运将截然不同。可偏偏来提亲的是他……这教人如何是好!
正烦恼时,听说好友温巧云来村里走亲戚,任洁急忙赶去相伴,将心事和盘托出。温巧云听罢羡慕不已,却无半分嫉妒。她开导任洁:“快答应吧,别人求之不得呢,你倒在这儿犹豫不决。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正因他文化不高,才不心高气傲。如今稍微有点出息的男人,哪个不想找城里姑娘?说实在的,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可要接稳了。”
一番话说得任洁心思活动起来。或许真该应下?她索性请温巧云陪自己同去媒人家。
媒人将情形转告张涛,他喜出望外,连学生们都察觉了异样。孩子们回家学舌:“这两日张老师总笑眯眯的,像捡了宝!”“张老师现在脾气可好了,咋犯错都不骂人!”“张老师天天照镜子哩!”大人们各有忙处,对孩童的好奇漫不经心。
张涛很快决定与任洁订婚。订婚之后,任家便多了个常客。张涛对任洁疼爱有加,简直到了片刻不愿分离的地步,若非需要上班,只怕整日都愿守在任家。任洁也渐渐抛却旧日印象——如今的张涛已褪去青涩,长成体面的男子汉,懂得体贴,更懂得如何对心上人好。女子嘛,得了男子这般殷勤呵护,心湖难免泛起涟漪。
两人日渐情深意浓。张涛连礼拜天也顾不上回家探望父母,只愿守着心爱的姑娘。他又提出过了年就结婚的打算,任洁抿嘴浅笑,觉得一切新奇又恍惚:方才走出校门,转眼便要踏入婚姻,立即就要成家立业了,这步子未免太快。转念一想,自己年岁确已到了婚嫁之时,便随遇而安吧。
临近期末,总校决定组织巡回听课。张涛自知经验尚浅,主动要求外出观摩。一来学习教学方法,二来博采众长,好应对这次教学检验。
这批听课教师多是刚上岗的年轻人,他们像一队初学步的雏鸟,扑棱棱地飞往各村小学,不出半月便彼此熟络了。
登台授课的,有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也有初出茅庐的新手。老教师先讲,年轻人们凝神细听,揣摩门道,盼能汲取经验以充实自身。有心人更是聚精会神,恨不能将每一句点拨都刻进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