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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宝 音(七)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3466 2024-11-12 16:25

  全家人如同招待贵客般小心翼翼地款待着宝音,说话字斟句酌,生怕有半点口误。父亲本就不爱言语,此刻连屋里也不进,只坐在烧火板凳上等着添柴。闲时抽袋烟,冷了便出去喂喂牲口家禽——虽不懂什么科学道理,却凭经验知道活动能生热取暖。小弟小妹们热情地围在嫂子身边,大姑姐则陪吃陪喝,张罗得有条不紊。

  小伙子领回媳妇就像完成了重大使命,浑身轻松。剩下的便全交给家人了。他本就腼腆,当着全家人的面更不愿与宝音说话,真如事不关己,吃完饭便自顾自出去玩了。

  对象出门时,大姑姐喊了一声:“楞子,你别走远了!”没有回音。宝音本就对对象心存疑虑,大姑姐这声称呼令她格外敏感,她暗自记下,等着听他父母如何唤他。第一天并未听见什么。第二天,两个小弟妹仍陪伴左右,仿佛还没看够。其他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只剩她们三个。

  宝音问他俩:“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十三岁的姐姐问:“嫂嫂问的是大名还是小名?”

  “小名。”

  十一岁的弟弟抢着说:“我哥叫楞子。”

  宝音认真追问:“这名字是别人给起的,还是你妈给起的?”

  小姑子摇摇头:“不知道。”

  弟弟却语气肯定:“肯定是别人给起的了!我妈能给哥哥起这样的名字?”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稚嫩的声音格外响亮。

  在堂屋做饭的人都听见了。母亲赶紧进来解释:“这是他的小名。他是爷爷奶奶上了岁数才得的第一个孙子,奶奶为了让他长命百岁,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她撩起油亮的手正要擦发痒的脸,快到眼前时忽觉不妥,赶忙放下手,改用手腕蹭了两下。她好像还没说完,接着道:“有时我还埋怨,就是这名字给撞的,把我们孩子性格都改了。既不爱说话,脸皮又薄,性子还有点倔。幸亏脑子聪明,要不我非把这名字改了不可。”

  宝音对这类起名习俗颇为理解,加上婆婆这番解释,心里踏实了些,不再认为大姑姐是失口说漏。这婆婆倒真机灵,来了个紧急“自救”——否则,儿子的婚事或许真要就此告吹。

  一场大雪打乱了宝音回家的计划,婆婆原先的安排也被迫变更。几次折腾下来,许多备着的好东西都让自家人吃了——本是舍不得动的,最后却不得不吃。备好的三只鸡只有一只派上了用场。如今媳妇走不了,还得张罗吃食。肉可向邻居借点,但光包饺子还不够,得有像样的配菜,这真让人发愁。“要不再杀一只鸡吧?”母亲自言自语,不巧被小儿子听见了。他大叫:“不行!那是供我念书的鸡,不能杀!”母亲急忙打手势示意他噤声,生怕让嫂嫂听见。

  宝音其实已经听见了。她在里屋悄悄向堂屋的小弟招手,小弟进来后,她问:“你妈她们说什么呢?”

  “说一会儿要杀大母鸡,中午炖着吃。”

  宝音明白了,出去极力劝阻:“别为了我打乱家里的安排。我是来拜年的,不是专为吃好的来的。我不讲究这些,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婆婆说:“那怎么行?我不能让儿媳妇不高兴。”

  宝音赶紧打断:“难道吃好的就高兴,不吃好的就不高兴了?”

  婆婆自觉话说得直白了些,连声道:“不、不、不。反正我是想给你吃好的。”宝音被她这番心意感动,更添了对这个家的体谅。为阻止婆婆这么做,她使出一招:“您要是非要杀鸡,那我就回去了,再也不好意思住下去了。”

  大姑姐感激地说:“还是识字明理的人好!”

  宝音掀开一个个盛饭的盆子,见剩菜还不少,便道:“这么多现成的饭菜不吃,非要做新的?快把这些热热吃了吧。”说着,她将饭菜一样样端上锅台,张罗着要热。大姑姐赶忙接替过去。

  又住了一日,宝音不顾路好不好走,执意要回。

  一出村子,放眼四望,满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媚旖旎,洒在雪地上金光灿灿。远处两个黑影缓缓移动着,不出门的人们替他们叹息,为这艰难跋涉连连摇头。

  那两个人正是楞子和宝音。他们时而觉得眼前金星乱冒,时而看见一个个黑色光圈,只得眯着眼找寻可走的路。楞子熟悉这里的地形,还运用了自己的智慧,领着宝音踏进略显凹陷的痕迹——那便是被雪覆盖的大路。

  他们成了这雪野里的开路人。

  行人艰难不足惜,可惜的是脚上那双过年才穿的新皮鞋。鞋帮浸在十多公分厚的雪里,泡得发软——女人总难免心疼这些。可楞子这次出行与从前大不相同,他此刻觉得,若两人都只顾埋头赶路、互不理睬,实在无趣。哪怕对象发点小牢骚、骂自己两句,也挺有意思。可自己不知该说什么,没话找话又不是他的性格。思来想去,觉得在困难面前为对象做点实事才是正理。他又想推着她走了。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很谨慎地对宝音说:“你要是走不动,就坐车上吧,我推着你走。”

  宝音道:“你傻呀?这么厚的雪,你能推动吗!”

  “那你坐上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

  他扶她上车似乎上了瘾,又伸手来扶,并说:“让你坐你就坐。我还不怕费劲呢,况且是下坡,费不了多大力。”这般实在的举动,一般油滑的男青年是做不出的——他们光会用嘴皮子撩逗对象,实惠的事却装想不到。宝音真有福气,实实在在地享受了这份关爱。此刻她不为坐车而高兴,而是为眼前这个人能在困难面前勇于担当、懂得为他人着想而欣慰:自己这辈子跟定他了。

  不爱说话怕什么?人无完人。这么俊朗的男子,又知道心疼人,怎能因他不善言辞就舍弃?不过回想起最初的情形,她又来了气,便故意找话逗他:“喂,你以前为什么总沉默得像个小哑巴?”

  楞子像是为从前开脱:“我不想和烦我的人说话,怕自讨没趣。你说了,她当着别人面冲你一顿,我脸往哪儿搁?”

  “那你就不怕这门亲事黄了?”

  “要是总那样,黄了最好,省得我憋屈。宁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想受女人的窝囊气。”

  “哟,还挺有志气。那咱们就散了吧!”

  “现在散了我可不依。”

  “为什么?”

  楞子并非真的木讷,只是不愿与不友好的陌生人交谈。如今与宝音既熟悉了,又有这层特殊关系,话便多了起来。他说:“那都怪你……”

  “我怎么了?”

  “谁让你上坡时下车呢?害得我又跑一趟。就因这一趟,让我对你生了牵挂和怜惜。后来还被你摔出了感情,接着又闷生出那种心思……我想听你骂我,想推着你走路,总之就是想为你尽心。”

  宝音听得心里一阵酥麻,甜丝丝地微笑道:“看来你喜欢做我的‘挨骂虎’了?”

  “倒不是喜欢,反正是愿意。”宝音故意板起脸:“你是想看我撒泼吗!”

  楞子高兴地自言自语:“要什么来什么,我算是享受到了。”

  他突然跑起来。宝音因惯性向后一仰,急忙双手拽住楞子。楞子顿时如触电般浑身一颤。为怕那双手松开,他不停地跑。宝音觉出他是故意的,便腾出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捶:“别跑了,别跑了!”

  小伙子更是深深坠入爱河。他心想:难道这就是谈恋爱吗?我们这般相处,未必就比那些花前月下、公园漫步的恋人逊色。他竟有些怕早到家,只想在这无人踩踏的纯净雪路上推着她一直走下去。他感觉此刻的天空属于他们,白茫茫的大地属于他们,这洁静无痕的道路更是独属于他们。楞子觉得自己有点离不开宝音了——他已深深爱上了这个姑娘。

  宝音对他的好感也更深了一层,此刻正渐渐坠入情网。这段艰难的行程,在他们俩这儿竟成了幸福愉快的旅途。不知不觉间已走上公路——有客车驶过的车道雪被压实了些。小伙子可以骑一段、推一段,宝音则稳稳坐在车上。

  快到家时,宝音依着农村习俗早早下了车,吩咐对象:“你前头先骑回去吧!”

  冒雪归来是父亲没料到的。他心里暗骂:真不懂事,说回就不管不顾地回。那个废物也是,连留人的本事都没有,就长了副好皮囊,可惜了那张人皮!

  第二天,楞子依依不舍地准备告别,岳父却发了话:“等路上的雪被踩实些再走吧。没事就和宝贵把院里的雪抬出去。”这正合他意——本就不想离开。又待了两天,楞子才动身。

  他带着满腔热情回了家。

  他赶忙收拾行囊,打算尽早外出打工,多挣些钱回来,好快些把宝音娶进门。女人原来这般有吸引力——自己这个见了女人就低头的人,如今竟心甘情愿臣服于一个女子的情意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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