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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悲 伤(二)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2249 2024-11-12 16:25

  终于,一年后,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朗芳服下大量安眠药,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几秒,她感到一种近乎轻盈的释然。终于要告别这无休止的精神凌迟,离开他,离开廊坊,离开“朗芳”这个如同咒语般困住她一生的名字。

  男方家里一切已匆忙安排妥当,只等女方亲人到来。因属非正常死亡,遗体暂不能火化,此刻静静停在堂屋正中。

  噩耗传来,朗芳的哥哥姐姐哭得撕心裂肺。若不是孩子们含泪劝阻,不知这悲痛要延续到何时。他们连夜赶往火车站,次日清晨便抵廊坊。男方女眷簇拥住姐姐,男人们围住两位哥哥,言语间皆是劝慰与遮掩。亲人执意要见妹妹最后一面,再三僵持下,棺盖被缓缓移开。

  哥哥姐姐俯身看去——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妹,如今面色灰白,形销骨立。大哥与姐姐顿时天旋地转,双双晕厥在地。男方家人慌忙合上棺盖,搀扶起二人进屋。众人尚未从这骤然的悲恸中喘息,男方长辈已低声商议起尽快火化的事宜。

  这话如冷水溅入油锅,瞬间点燃来客疑心。大哥直截了当道:“为什么不按礼俗土葬?人刚走,就急着送火化场——我看还是慢着些。该请法医来做个鉴定!”

  男方大哥听出话中深意,忙缓声解释:“姐、哥,千万别误会。咱们这儿政策紧,不火化不仅要罚重款,就算埋了也得挖出来再烧。都是为了不惊扰坟地风水,也实在是……没法子跟政策拗啊。”

  二哥环视四周,语气惊疑:“真有这么严?”众人纷纷附和:“可不是!谁愿意花大力气把亲人送那么远烧成灰?都是没办法……”

  “既然没办法,那就照规矩办。”大哥声音沉痛,“可总得让我们明白,我妹妹到底遭了什么罪,逼得她走这条绝路?人不到走投无路,绝不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手。”

  满室骤然寂静,无人敢应声。缩在角落的小老汉秦老三知道这把火终是烧向了自己,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角向下一撇,露出参差黄牙。眼中一时并无泪水——那双眼正忙着将往日对妻子的怨怒,生生拧成两汪浑浊的哭意。不一会儿,他果然满脸淌泪,那泪里满是自保的惶急与求饶的哀恳,独独没有真心的哀伤。

  “快起来,”大哥别过脸,“我们只想知道她怎么走的,不是来闹事的。”

  秦老三膝盖被水泥地硌得生疼,顺势瘫坐下去,放声干嚎起来:“芳子啊!你怎么就狠心走啊!你不疼我,还不疼孩子吗?你就这么撇下他们不管了?老天爷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这番话却欲盖弥彰:他痛惜的并非逝去的生命,而是恐惧自己将被指为逼死妻子的凶手。众人任他哭着,只当是容他发泄心中块垒。

  窗外细雨未停。自昨日雷雨过后,天始终未放晴,云层只是略升了升,入夜后又沥沥下起,直到此刻。就在秦老三牛吼般的哭声里,两个从远方学校赶回的孩子冲进院子,一同扑向母亲的棺木。他们哭得死去活来,无法接受那个美丽的妈妈已成冰冷躯壳。少年抬手捶打棺盖,少女以额抵木,泪如雨下。

  大姨急忙上前拉住两人:“好孩子,不能敲棺木,这是忌讳……要哭就哭吧,大声哭出来……”她一手抓住一个孩子的胳膊,自己也泣不成声。这哭声像引信,点燃一屋压抑的悲恸,家人外人无不掩面。几位乡邻不忍再看,将孩子们半扶半拽劝进里屋。

  儿子一路上憋着要向父亲问个明白,此刻见父亲这般形状,质问的话竟一字也吐不出。女儿扶起秦老三,用袖子替他擦泪,搀他到炕边坐下,这才转身向姨舅们问好。儿子埋进姨舅中间,肩膀无声耸动。丧事当前,无人厌烦哭声。看在孩子份上,又想到朗芳生前种种,哥哥们终是咽下了追问死因的话。一同来吊唁的同学们也默默接受了这仓促的定局。

  请来的执事人开始张罗饭菜,院子里飘起炊烟。

  母亲猝然离世,儿子始终不解她为何远嫁至此。趁今日亲人齐聚,他忍不住开口:“妈当初为什么嫁到这么远……”大舅脱口道:“孩子,是我害了你妈——”二舅猛地推他一把,大舅霎时收声。二舅接过话头:“都在伤心头上,哪是说这些的时候。等以后……以后二舅慢慢讲给你听。”这“以后”二字说得缓慢,众人都明白,那是指秦老三也离世之后。

  因当地政策强硬,亡者必须火化,即便土葬也会被责令挖出重烧。朗芳的兄姐不再坚持。既已见过最后一面,为免家中异味,停灵三日后,决定次日送往火葬场。

  谁知办理火化手续时,工作人员竟拒绝接收,语气似带荒诞的认真:“咱们廊坊火葬场,怎么能火化‘廊坊’(朗芳)?这不合适。拉回去罢。”亲人们本就不忍将她焚化成灰,闻言正好顺水推舟。

  灵车折返,邻里初见以为走了门路。待得知原委,皆啧啧称奇,感叹世事竟有如此巧合。

  同学们再次聚到棺旁垂泪。男方家人身心俱疲,默默进屋吃饭。

  一番痛哭后,众人回到屋内。秦老三安排两个孩子去大伯家睡,自己本想守灵,也被兄姐劝去二哥家休息。

  炕小难卧多人,两位哥哥强撑倦眼硬坐。姐妹们见他们眼皮沉重,便劝他们先歇下。自己这些人白天已歇过,今夜就一同为朗芳守灵。大姐望着这些与小妹同龄的女同学——她们衣着体面,气质从容,而小妹却已一无所有,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涟涟。

  见大姐哀泣不止,同学们想寻法子宽慰。安亚萍轻轻握住大姐的手,柔声开口:“大姐,别只顾着哭……您听听我们这些年的故事吧。唉,人这一生,谁都不容易。”她语气温和,开始讲述自己走过的路,试图将大姐从绝望的漩涡中,暂时引向一片可供呼吸的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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