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人群已经走光了,天空渐渐暗沉了下来,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中隐约散发着微弱的光。
马加明面对着墙壁从早上站到了夜幕降临,他已经一整天没有上厕所了,要不是汗液替他分担了尿的量,他现在早已憋不住了。
很多老师在办公室里进进出出,时而投来同情的目光,却没有一个敢过来让马加明去上厕所的,只因为这个学生是副校长亲自惩罚的对象。
“外面站着的学生是做了什么事吗?”晚上过来值班的蒋洁雅经过了马加明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了办公室朝身边的女老师问。
“不仅打架还倔强得很,不认错,把景老师给气到了,然后骆副亲自惩罚,已经站了一整天了,什么也没得吃,厕所也没得上。”
旁边的女老师尽管表达地很流畅,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心。
“一整天?厕所也不给上,太过分了。”蒋洁雅瞪大了眼睛,隔着窗户,看了一脸窗外的马加明。
“蒋老师,待会你值班,趁着骆副不在,你看着办吧。”女老师收好教案,站起来朝蒋洁雅眨了眨眼然后走出办公室。
女老师走后,办公室只剩下蒋洁雅一个人,她走到办公室的门口,朝门口两边张望了一下,两边的办公室的灯已熄灭。
她走到马加明的旁边对着他轻声地说了一句:“厕所在前面,上了赶紧回来。”
听到旁边有人跟他说话,马加明抬起头看了蒋洁雅一眼,愣了一下。
蒋洁雅看他呆呆的样子,用手拍了下他的后背,然后说:“还傻站着干嘛,赶紧去上厕所啊。”
马加明看着蒋洁雅,没有说话,淡淡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迈着站了一整天既麻木又疼痛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往厕所的方向挪。
深秋的夜晚,圆圆的明月挂在黑压压的天空,空气中夹杂着沉重的霜气。
马加明上完厕所回来后,眼前的办公室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影,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光从里面渗出来。
他看着前面的风景,一股寒气从他的脚下窜到了胸口,让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你进来坐着吧,别站了。”蒋洁雅从门口探出头示意马加明进办公室坐。
马加明一方面害怕副校长回来看见他不在原地站着,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另一方面,自己的脚很不争气,痛的快要站不住了,所以在蒋洁雅让他进办公室的时候一脸的犹豫。
蒋洁雅看着马加明站在原地愣愣的样子,心里又着急又有些想笑,又说了一声:“副校长不会来的,你直接进来吧。”
听了眼前这位不曾谋面的陌生老师的保证,马加明终于放下心来,低着头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走进了办公室。
“来,你坐在这张椅子上吧。”蒋洁雅从她的座位旁边拉出了一把椅子,推到了马加明的面前。
马加明迟疑了下,最后还是坐下了,坐下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马加明坐下后,蒋洁雅也坐下了。
他以为眼前的这位女老师会像以往他的老师们一样,坐在他的面前以一副“我什么都了解你的”姿态慵懒地问他和教育他:
'你为什么要打架,为什么不好好念书,为什么拿着父母的血汗钱在学校里面瞎混、挥霍,你家住哪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时间管你……'
但是蒋洁雅什么也没有问,坐下来后就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编写教案、改作业、备课,以此准备第二天的教学工作。
马加明就这样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两节课,全程盯着蒋洁雅桌上的全家福看。
照片上有他和她的丈夫,以及一对很可爱的双胞胎儿子。
比起挑起来、举着手比胜利姿势的小孩,他更加注意乖乖站在一旁,默默微笑的小孩。
他想,是否当年的自己,在父亲还在世的小时候,也是这般的乖巧懂事呢?
等到晚自习放学,蒋洁雅转身问马加明:“你住校吗?”
马加明抬起头,面对眼前老师的突然问话,有些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后,他看着蒋洁雅摇了摇头。
“噢,待会儿顺路一块回家吗,我家在梧桐路。”蒋洁雅又问。
马加明对于这个提问有些不自然,他害怕别人问他家住哪里,然后进一步了解他们家的事情,最后知道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
虽然这个老师没问他那个问题,但是他害怕她继续问下去,万一会问到呢,他要怎么回答,所以就快速地摇了摇头。
蒋洁雅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又说了一句:“那没事,这么晚了你自己回家要注意安全。”
听到这句话,马加明的心里一热,鼻子忽地酸了,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了,会有人像这样关心自己,那句话让他被寒冰封存起来的心似乎融化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马加明飞快地在黑夜中奔跑,疲累的身体和思想一直在回顾着今天所发生的种种事情,简直觉得糟糕透了,不过他没想着要妥协,改过自新。
正当他计划着往后的日子要如何犯错又不至于被开除的时候,身后有一道光射了过来。
他转过头,看见了一辆小电车正向他这边驶来,他的眼睛被光照得睁不开了,看不清骑车的人。
直到小电车驶近他后,他才知道是刚刚那个女老师。
蒋洁雅认出了马加明,从他身边驶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是说不顺路吗?”
接着,没等马加明给她回应,便微笑着向前驶远了。
马加明站在原地,身体僵住了,他有些心虚。
过了梧桐路,马加明就跑上了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往乡村。
蒋洁雅把电车开进了小巷,在黑暗中看见马加明路过的身影,探出头看见他往农村路那边跑,然后对着空气说了句:
“好像真的不顺路。”
马加明回到酣然入睡、一片寂静的村子,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簌簌声”,以及偶尔的几声狗吠,在走近家门的时候,他的心情逐渐低沉和落寞。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后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父亲送他的台灯,抬起手拉着开关,一开一关,一亮一息,不争气的眼泪从他的脸颊落了下来。
他强忍着让自己不哭出声,可是最后呜咽的声音还是透过窗户传出了天际,把天上挂着的明月撞了一下。
激荡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月亮往下沉了又沉。
天亮了,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阳光依旧洒满人间,大家一夜好眠。
没有人知道也不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那是关于被遗忘了的房子和一个少年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