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九月一日,马加明升上初中一年级,这一年的冬天,她的妈妈改嫁给别人,搬到了城里。
他清晰地记得也是冬天,他的父亲走了。
现在他留在了以前的家,一个人。
“怎么回事啊,刚刚开学就惹出事情来,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个学校呆下去了!”
景晓依老师对着站在面前一脸无所谓的马加明,还没弄清楚缘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评。
景老师个子不高,平时总穿着一双浅蓝色的细跟高跟鞋。天气热的时候会穿上浅蓝色的印花长裙,显得整个人更加娇小。
她的脸蛋圆圆的,皮肤白暂,不算大的眼睛下面长着一个小小的鼻子,上面架着一双红色的边框眼镜。
景老师既是校团委书记,也是初一的班主任兼生物老师。
“我觉得你需要把你的家长叫来,我要和他们谈一下。”听到让叫家长来的时候,马加明没有说话,歪着脖子,把头偏向一边,微微抖动着小腿,一脸“你治不了我”的样子。
景老师被马加明的态度一度气到无语,在马加明的面前来回走动。
因为马加明上初中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七五,所以景老师只能够到他的肩膀,每次对着马加明讲话都要仰起她有点短的脖子。
无奈的氛围僵持了一会儿,实在是拿马加明没有办法了,景老师用手拍着被气到鼓鼓的胸脯走出了办公室。
景老师只出去不到五分钟,而后进来了一个个子和马加明一样高的,面目严肃,脚上踩着一双光滑锃亮的黑色皮鞋男人。
他在身后猝不及防地朝马加明的膝盖背就是一脚,马加明冷不防地向前倾倒,接着膝盖“嘣”地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光滑的瓷砖地板上。
那一刻,马加明感觉脊背后面有着一股寒气袭来,一度让他恐惧和不安。
男人在马加明的面前蹲了下来,用右手抓着马加明的肩膀问:“怎么打起来的?”
马加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他想反抗,想立马扬起手给对面的人来一拳,可是内心深处好像有一根绳子在紧紧拉住他。
更确切的说,他掉进了一片湖里,水深没及了他的额头,在快要溺水的时候,恰好有一棵水藻缠住了他的脚跟,他拼命地往岸边游,可是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有一股力量扯住了他,不让他往前走,并且吞噬着他的力气,让他感到无力和害怕。
此时,他的手心不断地溢出汗水,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吞吞吐吐地回应道:
“别人抢我的洗衣粉用,我不给,他推了我一把,我给了他一拳,然后我们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说完之后,他的头压得更低了,似乎头上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按住自己的头一样。
“胡说,明明是你抢的别人的!”男人在马加明解释完之后不留一点时间缝隙立马呵斥了一声。
马加明的身子在一瞬间猛地一颤,大脑一片混乱,抽搐的嘴巴无力地辩解道:“我没有胡说。”
手里的汗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没有人尊重他,那些所谓的高高在上的大人,只会用自己固执的偏见评判一个孩子。
“来,你站起来。”男人拉着马加明让他站起来,然后一只手搭着马加明瘦削且带着颤抖的肩膀往前走,马加明低着头和他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来,你今天就在这里上课,就这样站着,哪里也不能去,包括上厕所。”
走出办公室的男人没有看马加明,一脸慵懒地看着天空,阳光不算刺眼。
马加明继续保持沉默,头脑陷入了空白之中。阳光洒在走廊的地板上,发热发烫,他感觉阳光十分刺眼。
“哦,对了,转过身去。”男人在踏出脚步想要转身离去的时候,用手掰了下马加明的肩膀,让他面对着墙站,然后一脸满意地转身离去。
这个男人叫骆华,是学校的副校长,也是景晓依的丈夫。
就这样,马加明面对着墙壁从上课站到了下课,从上午站到了下午,见证阳光倾洒,目睹夕阳西下。
他没有抬头,一直看着自己的脚跟,耳朵注意着身后的人来人往。
“呵呵,你看,面壁思过唉。”下课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窃窃私语和嘲笑的声音。
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比起这些嘲笑的声音,他更讨厌那些人从他背后投来的目光,因为它们不可捉摸,“杀人”于无形。
这一天的遭遇让他觉得已经够糟心了,但是其中的一个小插曲让他感到更加心寒和落寞。
景老师在隔壁的办公室接待了和他打架的那个同学的父母,他们在屋里呆了将近半个小时,那个男同学一脸平静地走出了办公室。
马加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男同学微笑地看着他,朝着马加明做了一个耸耸肩,两手一摊的姿势,似乎一点事情也没有。
马加明从他的动作甚至是眼睛里读出了嘲讽和挑衅的意味,好像在说:你看吧,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接着是男同学穿着体面的父母走出了办公室,他们看也没看马加明一眼。即使他的儿子把马加明的眼睛给打肿了,像是给眼睛的周围涂上了一层紫色。
他们以一副悠扬的姿态,带着他们的儿子骄傲地离去。
景老师带着灿烂的笑容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马加明的那一刻,她的笑容立马消失了,投来了轻视和讨厌的目光。
这一切,马加明都看在了眼里,从那时起,他的心底深深地对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产生了厌恶之情。
看着景老师离去的背影,马加明心里很不是滋味,手上的汗早已被耀眼的阳光晒干,傍晚,偶尔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却不及他心底凉透了的心。
他开始思考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一切已经完全不同。
妈妈改嫁了,邻居不再像以前那样来他们家串门。
逢年过节,亲戚没再踏入过他们家,而是转身去了隔壁的叔叔伯伯家。
以前的朋友离他而去,他的世界没了篮球,没了书籍。
……
一切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