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不易做，坏人也不容易。好人一般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坏人恰好相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而损害别人的利益。二者都是要牺牲一方而成全另一方，所以都难做。

　　少华决定在饭后，何工微熏的情况下向他建议。人在酒精作用下，理性就会下降，谈成的机率会高些。他是志在必得。

　　晚上员工们上工后，饭厅只剩少华与何工，板房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异常耀眼。何工红光满面，倚着靠背叹空调。自从晚上加班，饭厅再次回复宁静，没有打麻将的嘈杂，厨工收拾碗筷的声音都声声入耳。少华看了一眼厨工，专心致致地干他的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等他收拾完再说吧。

　　何工四十来岁，国字脸，稀疏的胡渣像收割不彻底的麦田，倔强地立着，给人污糟邋遢的感觉。可能是空调吹得太舒服，又喝了点酒，何工不一会就眯上了眼。少华心里着急，坐到何工身旁，轻声问：“何工……”

　　何工好一会才缓过来，从鼻孔里迸出一个字：“嗯……”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少华还没说完，何工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有什么事，明天上班再说吧。”他睡意正浓，突然被少华打断，心里烦着呢！

　　少华坐不是，走也不是，心里一团乱麻。现在加班已过去了4天，再不改善，工期就难以保证。这一点，施工员也看出了，正暗自高兴，只等少华出糗，便可把全部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思来想去，少华觉得还是要对何工说通过奖励激发员工的积性。

　　“何工……”

　　“嗯……”

　　“现在工人们的积极性不高，有些人觉得本来要加班一个月的，缩短了一半，煮熟的鸭子都飞了，对我有意见，上班就在磨洋工。照这样下去，铁定完成不了。”

　　还在睡的何工霎时间睁开眼，不大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竟然有这样的事，他们不想干了吗？”

　　少华心里一紧，好心办坏事？不会真的要炒了他们吧。如果真的炒了他们，少华良心就真的不得安乐了。

　　“不是，他们只是生活压力大，希望能多点收入而已。”

　　“想增加收入就要努力工作，给我玩消极怠工这一套，没门。”何工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言语间充满江湖气。

　　少华语塞，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来说服何工。谈话不欢而散。回到宿舍，心情也没有平复下来。本来要到工地去看看，一想到他们那种工作态度，还是罢了。现在如何是好，一边是工人们希望获得更多的收入，另一边则要鸡肥又轻秤。

　　做事真难，明明出发点是好的，怎么做起来就千奇百怪，东璧打倒西璧？甚至可能好心办坏事？少华越想越难过，事情好像进了死胡同，没有交集，是解不开的死结。烦闷困惑的少华习惯性地打电话给建萍，把积郁心中的苦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建萍耐心地听完少华诉苦，轻叹一声，说：“他们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当然希望利益最大化了。这样是永远找不到交集的。”

　　“你说的，我也都知道。怎么解决呢？”

　　“工人们消极怠工。一方面是你资历浅，压不住他们;另一个是一贯以来的作风问题，他们工作只是生活所需，没有什么伟大的想法，自然是得过且过。你现在的情况就是秀才遇到兵，好说歹说都没人睬你。若是有个江湖气比较重的大哥，可能会镇得住他们。”建萍娓娓道来，令人信服。

　　少华很是沮丧，建萍说的，也就是他心里早已清楚，又不想面对的问题。很多事情，想就容易，做就难。

　　等不到到少华的回音，建萍又继续说：“不过我不支持你用粗爆的方式解决，这也不是你的长处。你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总要有点管理水平才能服众。关键是，靠压迫的手段达到目的不会长久。你还是用奖勤罚懒的方法好，形成制度化，让员工们潜移默化，改变观念，具备现代企业的思想素质。”

　　“嗯嗯，有你这句话我的心就定了。”少华来了精神，心情由阴转晴。他终于想到了说服何工的办法。仅从利益角度分析，多数人都不会接受，在物质的世界里，谁都希望利益最大化。到手的钱怎么会吐出来呢？除非让他明白让利会有什么好处。建萍的话提醒了他，小小的奖励，若形成制度化，有可能改变员工们的工作态度，甚至形成你追我赶的企业文化，这是金钱也比不上的关乎企业长远发展的大事。

　　“怎么，心情这么快就变好了？”少华的心情，建萍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少华也不掩饰，开心地说：“我想到怎么说服公司的办法了。”

　　“耶，开窍得好快喎，不错，孺子可教。”建萍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少华面前抚摸着他的脑袋夸奖，一副大人教育小孩的模样。

　　少华当然不服，忿忿道：“还没过门就这样对老公说话了，以后肯定是老虎乸。”

　　没想到少华会这样叫她，建萍真是哭笑不得，以手掩面说：“我是老虎乸，你就是老虎公。”

　　“哈哈……你的意思是已经承认是我老婆啦？”少华趁机逗她。

　　建萍自知嘴太快，让他有机可乘。不过也没问题，他就爱臭美，就让他满足一下吧。这段时间应该也吃了不少苦，我不担待还有谁会担待他？心念及此，再添把火说：“那是迟早的事情。”

　　“啊啊……傻婆几时变得咁甜啦？”少华激动得声音也变了。

　　建萍吃吃偷笑，说：“跟你学的呗，天天没正经，总是想歪。”

　　少华很是得意，建萍这态度，说明她并没有生气。差不多两个月没见，苦相思只能通过电话来聊解寂寞，有点偏离实属正常。今晚月朗星稀，空气都带着山林的气息，若不是有建萍，少华肯定又无聊又苦闷，只能温习电影中的歌曲“原始社会好，原始社会好，原始社会男女光着屁股跑，男的追，女的跑，追到以后按倒地上……”充满野性的突围，就是想冲破现实的藩篱，到达自由的国度。

　　“很快就毕业了，我们的苦日子就快到头了。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领工资，节省点，应该可以买套房。租房真不习惯，一想到房子不是自己的，就什么家具都不想买。一点家的氛围都没有。”

　　建萍嘻嘻笑，什么都没有说，关于家庭的建设，由他考虑就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自己的工作，可以独立生活就可以考虑组建家庭的事情。这是农村的传统，人到一定年纪就该成家立业。受过高等教育的少华与建萍也不例外。如果生活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应该就是这样剧情。

　　找到问题的实质，想出解决办法，做起来就自信多了。第二天上班，少华直奔何工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对他说：“何工，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们应该摒弃大哥带小弟的江湖味浓厚的管理模式。逐步建立起现代企业的管理制度，奖勤罚懒，调动员工们的积极性，慢慢形成你追我赶的工作氛围，进而培养企业文化，这样才能让企业发展壮大，长治久安。”

　　何工刚吃完早餐，漫不经心地翻看各种报表。少华的建议很有前瞻性，也实用，吸引了何工的注意。他合上文件夹，说：“你有什么想法？”

　　何工终于愿意听他讲了。少华暗暗高兴，当即把奖励措施和盘托出。我打算以15天为一加班工期，提前一天完成就奖例5万。

　　“你也太大方了吧，提前一天5万，提前两天不就10万啦？我们公司不是银行，这样做，迟早会倒闭。”何工没等少华讲完，便打断他说。

　　少华微微一笑，说：“按现在晚上每人的加班费是100元计算，一个晚上加班支出就有5500元，一个月加班工资就要165000元。现在缩短了一半，为公司节省了82500元。从节省的资金中拿出一部分奖励工人，合情合理。何况这也不是随便奖，要提前完成才有。现在的工期已经算得很紧凑，真要提前完成，并非易事，提前一天可以，提前两天就不现实了。提前一天完成任务，奖励5万元，这也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提前2天奖10万。那是可望不可即的诱惑。”

　　“呵呵，你早就算好了，后生可畏哦。”何工竖起大拇指说。

　　“我们读书时，教授要求我们以后工作一定要精益求精。工期的计算不能超出两天。”

　　“哦……不愧是名校毕业生，凡事做到极致最难。难怪你这么而信心……”何工沉吟半晌，拍板道：“你的建议我会向项目经理反映，让他来做决定。”

　　少华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何工表态，事情就有八九成把握了。趁热打铁，少华又提出做个乒乓球室，丰富员工们的业余生活。何工刺激到瞪大眼睛。从来没有一个下属敢跟他提这么多要求。眼前的年轻人，进来没几天，功劳没有，要求倒是挺多。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年轻人都没有分寸了吗？何工压住心里的不满，不咸不淡地说：“做乒乓球室有何用，我们干工地的，长年在外，居无定所，没那么多讲究。”

　　少华不愿放弃这次建言的机会，据理力争说：“我们虽然长年在外，居无定所，但每个工地至少半年以上，这么长的时间，下班后，只是打麻将，太颓废，不利于企业文化的培养。乒乓球室投入不大，换工地搬迁也容易，是最适合的运动方式。”

　　何工看着少华，半晌不说话。少华给他看得不好意思，避开他的视线。心里十五十六的，不知何工是什么想法。何工看了他一会说：“你的要求真多啊。是不是你们这一代人都讲究享受？我们那代人啊，是苦水泡出来的，但求三餐一宿，没那么多讲究。请记住，我们只是个工匠，技术上精益求精就行了。”

　　“正因为我们做的工作，关系到国计民生，所以才要求员工有良好的生活习惯，积极的人生态度。终日躲在房里打麻将，乌烟瘴气，总是不好吧。”少华也不退缩，坚持自己的想法。

　　少华说得有没有道理呢？只要是正常人都觉得有道理。但有道理不一定就能实施。生活不是讲道理的，讲道理的不是生活，生活是实用主义，存在就是合理。比如少华建议设乒乓球室，何工就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麻将只是得闲时的一种消遣，影响不了工作。没必要花钱搞另一套，顺其自然就好。

　　何工与少华是两代人，他们的思想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何工只想稳稳当当过日子，有工做有钱领就OK。少华血气方刚，朝气蓬勃，总想干出一番事业。两人没有交集，当然谈不到一块去。

　　“好了，这事以后再说吧。我先去找项目经理谈奖励方案，如果批下来，赶快落实。”何工不耐烦了，直接拒绝少华。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两件事，办成了一件，也算是成功。少华自我安慰，心情还不错。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少华得意地边走边说，恰好被来找何工告状的施工员听到。

　　“啥事这么开心，连铁杵都磨成针？”施工员问少华。

　　“呵呵……没什么事，你找何工吗，他在里面。”少华笑呵呵地说。

　　施工员疑惑地看着少华的背影，喃喃自语道：“神经兮兮的，一定是没安什么好心。难道……”施工员捏着下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迟迟疑疑地走进何工的办公室，施工员明显没有以往的底气。他最怕就是少华告他状，说他最近都没有去看工地，任由工人们消极怠工。那样的话，自己今天来说少华不可能按时完工就没有意义了，甚至还有可能惹祸上身，牵连到自己。毕竟少华只是协助自己，他并不是直接责任人。他只想说明少华的方案不行，并不想牵连到自己。

　　“怎么啦，像蔫了的茄瓜那样。”一进门，施工员的表情便被何工发现。

　　“有吗？可能是昨晚睡眠不好，看起来有点憔悴吧！”施工员极力掩饰情绪的低落。

　　“嗯嗯，这段日子难为你了。先是连日豪雨，让你操碎了心。现在又要赶工期，令你夜不能眠。”何工一味安慰他。

　　何工慈颜悦怿，一再肯定施工员，看不出有什么不满。看来刚才的担心是多余的，少华并没有告他敷衍应对。能得到领导的赏识是莫大的幸运。施工员立刻像充满了气的皮球，满血复活。谈笑风生，能言善辩的技能显露出来。

　　“多谢领导关心，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跟着您工作，思路清晰，方向明确，常常能事半功倍。能为领导分忧是我的荣幸。”

　　施工员几句恭维的话让何工非常受用，遍体舒畅。上了一定年纪，锐气消减，日趋保守，喜欢听顺耳的话。施工员恰好能迎合领导的需要，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别说这些没用的，说你今天来的目的吧。”何工笑眯眯地说。

　　施工员心中暗喜，领导这么信任我，只要告少华一状，大局已定。“呃……”他故作犹豫。

　　“什么事，快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何工有些不耐烦。

　　“是关于少华提出的加班方案，我看有些不符合实际。工人们都消极怠工，按期完工有点难。”

　　“哈哈，我就说没看错你。你确实是一心想着公司，任劳任怨，善于观察，发现问题及时汇报……嗯……不错……好好干，我看好你。”何工又是一通夸赞，比施工员恭维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施工员笑得有些勉强，本来是想抓少华的小辫子，被何工一顿夸，纵然是老江湖，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何工既然这样说，施工员就不必抢着说了，只等他提问，再适时补充就好。和领导说话也是一种艺术，是需要技巧的。

　　施工员没有等来领导的咨询，却等来了他对少华的评价。普遍规律也有特例，领导有时也不按套路出牌。

　　“你今年有个好助手，为你分担不少。他刚才来就是为了这事，又提了新的解决办法，通过赏罚制度，激发工人们的积极性。”顿了顿，又说：“嫩是嫩了点，不懂人情世故，要求还挺多的。不过也是个人才，能办事，思维灵活，好好培养，他日应该能挑大梁。”

　　又被他抢先一步，施工员恨得牙痒痒的。方才的一丝内疚已被熊熊怒火掩盖。现在不单不会放弃少华的施工方案，还让他得到了领导的进一步赏识！唉，老天爷，你怎么就把这么一个人推到我面前呢！施工员不由得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

　　“呵呵，何工说得不错，慧眼识珠，后生可畏啊！”施工员只能迎合他，说着违心的话。说了大半辈子违心话，这一次是最恶心的，施工员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

　　何工还想说什么，施工员已经装不下去了，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施工员一路走一路骂，骂完自己，骂少华。他气忿不平，冲上一小土堆，看着前面的遂道口，像火葬场的门口，黑咕隆咚的，盾构机工作的轰鸣声嘈杂刺耳。可恶的工地，终日嘈吵，以前让他感到骄傲的声音也不再悦耳。

　　社会节奏越来越快，竟争压力水涨船高。为了向上爬，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些人就会找捷径，施工员就是这一类人。现在出现了一个对他构成威胁的人，自然是不择手段，也要把他压下去才行。

　　施工员人到中年，生活阅历丰富，不会轻易显露他的情绪。在小土堆上狠命地跺了几下脚，对天诅咒几句，再丢了几把小石子，回到办公室就像没事人一样，天依然那么清，那么蓝。这就道行，每个行业中，能混到一定程度的，都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