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过,尝试过,便无遗憾。得失随缘,自在随心。这是少华高一时,为向岚打架,被学校开除,鸿明安慰他的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少华一直觉得太消极,不该作为世俗男女的人生哲学。当时被开除,充满努愤与不忿,听了确实挺受用的。后来学习又赶了上来,接着考上名牌大学,一路高歌,就更不会信了。最近想起当年这句话,忽然就有点感觉,面对日趋增大的工作压力,何尝不是一碗很好的心灵鸡汤呢!
工作压力不仅是要面对各种挑战,还有人际关系的复杂在心理上的投影。少华还年轻,工作上的事情都想尽善尽美,甚至有点自我强迫。读书好的人都有点自我强迫,把学习做到极致,成绩就优秀了。
工作与读书不同。读书只要管好自己,不可控的因素就相应减少。工作面对的是复杂的社会,不一定努力就有好结果,不可控因素太多,常常是好事多磨,甚至事与愿违。庆幸的是,少华提出的奖励方案,项目部很快就批了下来,少华俨然成为工地上的红人,一炮而红。
奖励方案实施后,工地一改过去拖沓懒散的作风,个个争先进,唯恐落人后,拖了作业组的后腿,拿不到那5万奖金。少华去巡工地,再也不用担心有谁偷懒,去吸烟的也仅是解一下烟瘾,又回到工作岗位上。终于尝到了成功的滋味。
有人春风得意便有人怅怅不乐。施工员原本还想粘点少华的光,毕竟他才是工地的直接管理人,奖励方案落实,也可以说是他领导的。偏偏有人喜欢八卦,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项目经理对少华赞赏有加。这就触到了施工员的心病,害怕少华取代他的位置。眼看少华越来越得到领导的信任,施工员如坐针毡,既焦虑又无奈,毫无办法。
一个人的想法毕竟有限,施工员决定找自己的小弟商量办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工地上也喜欢拉帮结派,所谓上阵父子兵,做事都喜欢用自己的人。施工员在工地上混其来有年,手下班兄弟有的是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日子长了,彼此关系都很好。他有什么机会也会想着班兄弟,渐渐就有了他的圈子。现在他遇到难题了,班兄弟有什么想法,应该听听他们的建议。
晚上加完班后,施工员对几个兄弟说:“我买了些小菜,今晚我们几个喝两杯。”
电焊工大牛脱下手套,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十一点了,还喝?明天上班没精神。”
施工员递上一支烟,说:“兄弟们几个聊聊天,小酌一杯,助睡眠。”
“喝两杯就喝两杯吧,不要太晚就行。”边上的小锋看了看手表说。
大牛猛抽几口烟,将烟蒂丢在路边,再用脚踩灭,说:“喝就喝吧,阿春,小强,我哋今晚去大哥宿舍饮返杯。”
“好啊,天气热,饮啤酒最舒服……”
“你后生几年,钟意食液体面包,我同大哥都係钟意白酒多啲。”大牛和施工员相视而笑,对小强说。
即使是炎炎夏日,在大山深处,夜里的气温已明显下降,凉风带着湿气,拂面而来,不一会身上的汗就干了,通体舒畅。几个人跟着施工员,不一会就来到了他的宿舍,房间不大,镁磷防火板的墙面,工地气息浓厚。一张折叠型四方桌上摆着几个饭盒。日光灯通过板壁的反射,更加耀眼。
小锋手最快,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平时关系都比较好,彼此没什么顾忌。
“鸭脖子,炒米粉,猪大肠炒青椒……全部都是我喜欢吃的下酒菜。”小锋激动地说。
“我们这里荒山野岭,怎么搞来的?”大牛看着桌面上丰富的下酒菜,感动地说。若在粤州,这是很平常的菜,但在工地上,又是晚上,就有点稀罕了。
“大哥真用心。”阿春喃喃道。
“呵呵,没什么菜,兄弟们不必客气。今晚有一批施工材料进工地,开车的司机与我关系比较好,托他带进来的。给钱他,他还不要!”施工员笑呵呵地解释。
“大哥就是人缘好,在工地吃得开。”阿春就是会说话。有吃有喝的,嘴甜点没问题。
施工员没说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说:“啤酒没有,白酒就有一瓶。”
大牛高呼道:“嘿……有白酒就好,三杯下肚,睡到透天亮。”
“做工辛苦,喝点酒解乏。”施工员边拿酒杯边说。
阿强连忙站起来,说:“刘大哥,让我来……”话没说完,已抢过施工员手里的酒杯。
施工员没说话,顺势坐了下来,乐得省事,只等他倒酒。打开瓶盖,酒香四溢,引得大牛酒虫上脑,吧唧着嘴吧说:“窑香浓郁,味甘甜,我一直都喜欢五粮液这种浓香型的白酒。”说完,又看向施工员,笑着说:“都是粘了大哥的光,能尝到这么好的白酒。”
施工员笑了笑,递给他一双筷子说:“夹菜吃……”
大牛五大三粗,长年使用电焊,手脚都会脱皮。施工员看到他疙疙瘩瘩的手,心中一颤,工人们都不容易,谁不是为求两餐才远离家乡,到处漂泊?这样看来,少华的奖励方案是照顾了他们的利益!亏他们跟自己这么久,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他们增加收入。平时就是请他们吃吃饭,联络一下感情,高来高去的,落不到实处。
大牛人实诚,大大咧咧少心眼,没有发现施工员细微的变化。他接过筷子,一边招呼兄弟,一边把鸭头夹到自碗里。施工员看到他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稍宽慰一些。也招呼大家喝酒吃菜。
阿锋抿了一口,立刻皱着眉说:“这白酒多少度?怎么像一条火龙从喉咙一直下到肚子里?”
施工员和大牛相视一笑,都不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旁边的阿春。阿春平常最会说话,想听听他有什么感受。
“我嘛,说不上好不好,反正就觉得很香……也有点辣……”再多的感受也不敢说了,怕被别人笑话。通常都是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往往都是比较敏感的人,最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阿锋和阿强只顾吃菜,酒只是浅尝辄止。施工员看了一遍他们,乐呵呵地和大牛碰杯,说:“他们不识宝……”
大牛一口闷了,说:“好酒,这瓶酒不便宜吧?”
施工员点点头,夹了一粒花生米往嘴里丢,说:“你们一个月工资顶不上半瓶酒。”
“哇……这么夸张!”
几个年青人惊掉下巴,纷纷端起酒杯闻了闻,又抿了一口。
“唉,酒太高度数了!”
“我就想不明白,就这么点马尿,怎么就这样贵!”
大家都忿忿不平,自己做生做死,抵不过人家一瓶酒!
“嘿嘿,你们还年轻,不懂白酒的好,只会灌小麦汁。那只是一时畅快,喝完肚子胀得要命。好的白酒,醺醺然,很开心,又不会上头。睡觉前喝白开水,第二天起床,什么事都没有。”大牛对酒颇有研究。
施工员点头赞同,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说:“白酒一定要52、53度才过瘾。”
“难怪这么冲,一直下到肚子里都热辣辣的感觉。”阿锋搭腔道。
“一瓶酒都这么贵,大哥有路数啊。”阿春人很机灵。
“呵呵,也谈不上。上次年会,项目经理给的。我舍不得喝,今晚和兄弟们分亨了。”
“以后要照着我们才好。”阿强吃着鸭脚,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个是当然的,不然我怎么会和你们分亨这么好的酒!只是……”施工员弹掉香烟上的烟灰,看着在座的人,引入正题道:“现在那个少华好像很受领导的赏识……”话说一半,又不说了。
“嗯嗯,不错,我看领导都听他的了。”大牛补充一句。
大牛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施工员,他内心一紧,不动声色,想听听大家说什么。
阿强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说:“妖,怕他干啥,我看他心地也不坏。这不,他不是为我们争到了好处吗?”
阿春似乎领悟到了某种意思。施工员在下班后还邀请兄弟们喝酒,显然不只是喝酒这么简单。他仔细斟酌施工员说的话,大概猜到了他心中的忧虑。少华若后来居上,他放不下老脸,甚至于做了他的领导,更是不堪。
“那小子也太嚣张了,我们几个要给他的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有所进退。”阿春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
大家都很奇怪,怎么阿春会说少华嚣张。大牛更是忍不住说:“他只是有点清高而已,器张不至于吧……”
阿春的话正中下怀,施工员遍体舒畅,忙打住大牛的话说:“让阿春说说他的看法。”
能得到施工员的肯定,阿春更加笃定。他有点激动,搜肠刮肚想办法圆他这个谎。
“别的不说,上次何工叫他打麻将,直接就退了出去。连何工的面子都不买,试问我们在座的,谁敢?这不是器张,是什么?”阿春说得头头是道,让几个年轻的频频点头。唯有大牛,爱认死理,争辩道:“这些小事,不提也罢。而且人家何工也没介意。我们就不必鸡蛋里挑骨头了。”
施工员心里暗骂,这个大牛真是一头老水牛,点极都唔明!阿锋和阿强又觉得大牛说得没错,阿春未免有点鸡肚小肠了。
座中只有阿春心里清楚,能揣摩上意。另几个平常都活不通透,饮了几滴马尿,就更迷糊了。对阿春的苦口婆心不明白,不领情,进入了拉锯战。大牛坚持少华刚毕业,不懂人情世故,可以原谅;阿锋则觉得阿春也有道理,少华应该学会与大家相处,不要总是高高在上。阿强不发表意见,默默地吃着花生米。施工员心里着急,真想一脚将大牛踹出去,浪费了这么好的白酒。他看了看表,快到凌晨,必须快刀斩乱麻,把话题引上正轨。可见生活的复杂性,人的复杂性,小小一件事都会产生这么大的分歧。
施工员不再装了,他为各小弟倒酒,说:“兄弟们,你们也跟我有些年月了,我刘大勋对兄弟怎么样?你别看今晚这瓶酒,你们每一口都是哗啦啦的钱。如果我得不到领导的赏识,你们又怎么有烧酒饮呢?”
“哦哦……”
“刘大哥说的对,我们明白了。”
阿锋手快,嘴也快,说:“大哥的意思我们明白了。”
施工员又怕他们做得过了火,提醒道:“哎,违法犯罪的事可不要做啊。”
“大哥放心,我们会有分寸的。”阿春笑嘻嘻地说。
大牛有些惊讶,说:“你们可不要乱来,这可是法治社会。”
阿春拍拍大牛肩膀,说:“牛哥,你就放心吧。”
施工员也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要不是违法的事,教训一下少华也好。他并没有表态,抬手看表,说:“时间不早了,大家喝完杯里的酒就散了吧。”
大家回去洗澡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施工员等了几天,见没有动静,失落的心情越来越重。酒桌上的朋友,不能当真!他想不到,跟自己的小弟也背叛了他。
工人的工作态度大为改观,工作效率有了质的飞跃,果然按预期,提前一天完成任务。5万元奖金顺利拿到手,皆大欢喜的结果。项目部举行发奖仪式,顺便庆祝一下,晚上在饭堂聚餐。杯觥交筹,气氛热烈。大家开怀畅饮,啤酒,白酒,轮番上。少华作为这次加班和奖励方案的发起人,成为本次聚餐的高光人物。大家对他赞赏有加。荣耀与赞赏都是少华的,与自己半毛线关系也没有,施工员坐在一角饮闷酒。
少华心情舒畅,多日来的无奈,紧张,压抑,通通消散。人逢喜事精神爽,员工们的心悦诚服,工作的顺利如愿,都让他来者不拒。虽然仅是啤酒,也让他脸红身热,头晕乎乎的。坐在贵宾席的都是项目部的管理层,少华有幸被安排在同一桌,也不好太过却情。
酒足饭饱后,剩下的娱乐节目便是筑长城和打牌。喝了酒,情绪高涨,吆喝声,出牌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真有把房顶都掀起来的势头。少华也喝过了头,加班这段日子每天都很晚睡,现在可以放松了,有点把持不住。那样的环境,也容不得他投机取巧。不然又会被人说清高。少华还是很希望能融入集体的,虽然这个集体良莠不齐,普遍文化水平不高。
项目部的头头吃完饭就走。少华不懂打麻将,扑克牌却是高手。只是他不习惯光着膀子,嘴里骂着粗话,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的打牌方式。在少华的认知里,打拖拉机同样是吃脑的娱乐,必须要头脑清醒才能记住牌。他们乱嚷嚷的,打的只是个爽,没内涵。
少华坐了一会,把酒杯中的啤酒喝光,和在座的打完招呼,轻飘飘地往宿舍走。月亮未满,像小船挂在天边,清辉下的大地,朦朦胧胧。连绵起伏的山峦,像铁兽的脊背,苍劲雄浑,密密匝匝如罗城环绕,令人窒息的密不透风。一群男人住在这里,像回到了原始社会,与外界的交流仅能通过手机,没有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周围除了偶尔几声的虫鸣,陪伴他们的就是工地上的照明灯。喝了点酒,思维就开始活跃。有月色的夜晚最为浪漫,可惜建萍不在身边,少华又想她了。她若来工地,我就陪她看星星,听虫鸣,看脚下机械满布的工地,体验一个工程人的寂寞与骄傲。工程人守着孤独,就是为了方便千家万户的团聚。
一个人呆呆地站着,看天上的月亮和连绵的群山,恨不得有双翅膀,飞到建萍的身边。很快就到月底了,可以回市区一趟,到时就可以见她了。少华从幻想中回到现实,浑身酒气的,一身肮脏,赶快回去洗澡,干干爽爽再打电话给建萍,褒会电话粥再睡觉。他摸索着打开房间门,月光从窗台上泄下来,地板上黑乎乎的一坨东西依稀可见。少华觉得奇怪,明明早上才扫的地,怎么又有垃圾了,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一堆!他喜欢整洁,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垃圾放在地上。正踌躇间,那堆东西动了起来,随即高高地立起,伴随着“呲呲”声响,少华猛一冷颤,蛇?他慌忙打开灯,一条有手臂粗的眼镜蛇正鼓起腮盯着他,发出“呲呲”的声响。开叉的舌头伸伸缩缩,可能正收集他的信息。
“蛇……”少华大喊,脚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
眼镜蛇脾气爆,有很强的攻击性。少华惊动了它,开始做好进攻的准备。大惊失色的少华尖叫后开始冷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边跑边喊有蛇。
饭厅里打麻将的工人们听到呼喊,立即有人冲出来。他们本来就无聊,听到有蛇,正中下怀,又有事干了。长期在野外工作,哪个没遇见过蛇。生长在南方的工人有些还是捕蛇能手。他们冲向少华,问:“蛇在哪里?”
少华惊悚地指着房间,语不成句地说:“在……在……我房间……”
走在前面的两个小伙子结伴向少华的房间走去,其中一个顺手拿了一根棍子。
“等一下,我去拿一个布袋。”另一个又说。
工具齐备后,两人来到少华的房间,果然盘着一饼簸箕大的眼镜蛇。饶是有经验的捕蛇人,见到了也心里发怵!少华跟在后面,既怕又好奇,同时深深的厌恶。竟然来他的地盘撒野,弄脏了他的房间。
拿棍的年轻人试着用棍子压住蛇头,试了几次,都被它闪掉了,还冲着门外喷粗气。捕蛇是胆量与耐心相结合的技术活。两个年轻人与蛇僵持着,消耗它的体力,待它精神涣散时,迅速压住蛇头,拿袋子的小伙子上前捏蛇的七寸,小心翼翼地装进布袋里,收紧袋口。
少华舒了一口气,对前来帮忙的小伙子说:“谢谢了,改天我请你们吃早餐。”
“不用,不用,小事一桩。”异口同声地说。
看热闹的人都围了上来,问小伙子说:“有多大?”
“手臂粗……应该有十多斤……”小伙子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布袋说。
“哇……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人群一阵骚动。想看,又不敢接近他们。布袋里的蛇兀自挣扎着,偶尔显露的蛇的轮廓,也颇为壮观。
饭厅里还剩下几个人,施工员和他的小弟们。刚才陪领导,喝的都是白酒,已有几分醉意,正仰面躺在沙发上。听到少华说有蛇,也没心思去看,去他的,荣誉都给乳臭未干的抢了,被蛇咬最好。及至人们都走出去看热闹,大牛几个坐在麻将桌旁纹丝不动,脸上都带着古怪的笑意才醒起。他一骨碌坐起来,指前门外说:“你们做的好事?”
阿春阴阴笑,食指放到唇边点头说:“嘘……小声点。”
施工员脸上浮现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歪着头,静听外面的动静。事情并没有向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蛇,被抓住了。虚惊一场,空欢喜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