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石坪村,山环水绕间,处处洋溢着生机与活力。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山坡上,将嫩绿的草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山间的松树苍翠挺拔,枝叶随风轻摆,发出“呜呜”的声音。
邓启先沿着小径缓慢地向山上爬。脚下的苔藓让路有些滑,连日的春雨,让山路都长青苔了!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揪着路边的野草,一步一滑地向上走。庆幸穿的是橡胶底的鞋,才不至于跌倒。
几经艰辛,终于来到父亲的坟前,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几乎没过了膝盖。他蹲下身,拨开杂草,露出坟头。这就是父亲的坟!邓启先又想起了昨晚的梦,父亲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百感交集,无限怀念,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父亲已经死去了十多年!他想起了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一年到头没添一件新衣服,没吃过几次猪肉,黑榄树结的果,老母鸡下的蛋,能换钱的都拿去卖……
“爸,我来看您了。”邓启先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他拿出几根香,点燃后插在坟前,烟雾袅袅升起,随风飘散。在袅袅的香烟中,仿佛看到了昔日慈祥的父亲,他的音容笑貌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邓启先早已泪眼婆娑。
祭拜完父亲,邓启先又来到母亲的坟前。母亲的坟离父亲的坟不远,坟头的草同样长得很茂盛。他找了块石头,坐在坟边,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母亲旁边,听她唱家乡的歌谣。母亲生性纯朴,说话都不大声,一直照顾着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变着法子弄好吃的。在那填饱肚子都艰难的年代,是母亲的巧思让一家人还能勉强不挨饿。现在生活好了,她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而母亲却不能尝一口儿子们为她做的饭!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无奈,令邓启先不胜唏嘘。
“妈,我也来看您了。”邓启先边点燃带来的香边低声说道,眼中泛起了泪光。
祭拜完双亲,邓启先站在山上,望着远处的村庄和鱼塘,心中感慨万千。曾经无限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心只想走出山旮旯。如今,他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了繁华的都市,经历了人生的起伏,却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找到了内心最深处的安宁。这里的山、水、村庄,甚至每一缕风、每一片云,都承载着他无法割舍的记忆和情感。
邓启先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家乡的味道。他忽然明白,无论走得多远,这里始终是他心灵的归宿。曾经的向往与如今的眷恋,仿佛两条交织的河流,最终汇成了对这片土地的深沉爱意。
下山的时候,邓启先想到了秀梅,她的坟也在附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再也迈不动脚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夜晚的画面,至今无法释怀的夜晚。
那天,他和茵茵因为工作上的应酬,喝得酩酊大醉。是茵茵打车送他回外贸局的招待所。之后的事情,就再也说不清了。天意如此,偏偏天亮后秀梅来找他,是茵茵开的门……
邓启先至今还记得秀梅当时的眼神——震惊、痛苦、绝望。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仿佛想说些什么,最终没说一个字,转身跑了出去。邓启先想要追上去解释,可是酒精让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脚步踉跄,眼前一片模糊。
等他跌跌撞撞地追到马路边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空,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邓启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冲过去,秀梅已倒在血泊中,身体微微抽搐着,眼神空洞,看着天空。
“秀梅!秀梅!”邓启先跪在她旁边,拼命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秀梅再也没有回应他。邓启先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自责。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来了,一阵忙乱后,又呼啸而去……秀梅在ICU病房抢救的那几天,是邓启先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祈祷,焦虑,希望又绝望,医生的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拍成为他的晴雨表。
虽然竭尽全力,茵茵也为她献血,终是无力回天!从此,秀梅被撞的画面就像噩梦一样,时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每当他闭上眼睛,秀梅的眼神、她的背影、她的声音,都会不期而至,让他无法逃避。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喝得那么醉,如果不是他失去了理智,秀梅就不会死。
邓启先站在山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在最柔软的角落,时不时戳得他冷汗直冒。
“秀梅,你还好吗?在那边孤不孤独?”邓启先看着远山,喃喃自语。可惜秀梅再也听不见,秀梅成了他一辈子都痛。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邓启先带着秀梅的父亲陈叔一起生活。往后的几年,邓启先拼命地工作,让忙碌冲淡对秀梅的愧疚。付出没有白费,邓启先的名气也越来越大,而他的心并没因此而轻松。陈叔留在了老家,心中不安又增加了他的烦恼。
下山的路显得格外漫长,邓启先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思绪如同山间的雾气,缭绕不散,愧疚和悔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秀梅的坟头也长满草了吧?放心不下,邓启先改变方向,前去秀梅的坟地。
荒草已经淹没了坟头,邓启先不能自已,扶着边上的松树低声抽泣,手指一点一点地抠上面的树皮,仿佛要把心中的悔恨,愧疚发泄出来,把这几年的压抑通通发泄出去。不知过了多久,邓启先才慢慢平复,他抬头看天,让眼泪留在眼眶里,长吁短叹。松树的枝桠苍劲有力,屈曲伸展,像一把大伞,荫蔽着秀梅的坟头。邓启先喃喃自语:“几年前,你还是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现在这么大了。还好……有你陪秀梅……”说到这里,又是泣不成声。
“秀梅……”邓启先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一点一点地拔坟头的草,手指被芒草割破也全然不知,只是一遍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语无伦次地诉说这几年的生活经历。微风徐徐,芳草萋萋,心爱的秀梅已经回答不了他,唯剩一杯黄土,埋芳魂。
他想起了秀梅的种种——她总是温柔地笑着,眼睛里闪烁着聪慧的光芒;她勤劳能干,家里家外的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贤惠体贴,总是默默地为别人付出,从不抱怨。她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可是如今,却只能躺在这片荒草丛中,孤独地沉睡着。
邓启先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想起了唐磊的那首《丁香花》,歌词仿佛是为秀梅而写的,一字一句都刺痛着他的心。
“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邓启先低声哼唱着,声音颤抖着,仿佛在向秀梅诉说心中的愧疚和思念。
“多么忧郁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坟前的荒草上。
“当花儿枯萎的时候,当画面定格的时候,多么娇嫩的花,却躲不过风吹雨打……”邓启先的声音开始哽咽,脑海里又再浮现秀梅那张苍白的脸,她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一刻,她的生命就像一朵娇嫩的花,被无情地摧残,最终凋零。
“飘啊摇啊的一生,多少美丽编织的梦啊,就这样匆匆你走了,留给我一生牵挂……”邓启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秀梅的离去,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痛。
坟头的草已经被他拔光,露出光秃秃的黄土。人真是化学,转眼间就变成一堆白骨,只有青山依旧在。邓启先不胜唏嘘。山间的风吹过,带着松树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痛苦。
太阳渐渐爬到了中天,日近晌午。陈叔应该做好饭了。依依不舍,邓启先站起来,挥手告别。
秀梅的坟前,荒草依旧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无法挽回的往事。而邓启先的心里,也将永远留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伴随着他的一生。
邓启先心情沉重,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秀梅的坟地。山风轻轻吹拂,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里就是秀梅的安息之地,忽然让邓启先感到很亲切。爱屋及乌,因为秀梅,连土地都可亲可爱了。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秀梅的坟前,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的音容笑貌,仿佛她还在身边,温柔地笑着,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走到村口时,邓启先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棵大榕树下,望着不远处高低错落的新楼房,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伴随着袅袅的炊烟,飘来一阵饭菜香,那是农村大镬头烧出来的味道,简单又温暖。陌生的是,现在农村都发展得很好了。家家户户都是新建的两三层楼房。邓启先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小时候,那时的他总是饥肠辘辘,放学后一心往家里跑,远远就能闻到母亲做饭的香味。那时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温馨与满足。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能让陈叔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引起不必要的担忧。陈叔已经失去了秀梅,不能再让他忆起旧事。
远远的,就看到陈叔正站在家门口张望。背微微佝偻,头发也已经花白,但精神还不错。看到邓启先回来,陈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挥了挥手:“去哪里这么久,饭都做好了。”
邓启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走了过去,说:“到村里转了一圈。”
“你也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农村没有城里逼仄,到处走走,散散心也好。”陈叔笑着说。
邓启先点点头,没说什么,跟着陈叔进了屋。餐桌已经摆好了饭菜,熟悉的香味,立刻勾起了邓启先的食欲,快步走进厨房洗手。凉水一冲,隐隐作痛,才发现,手已经被芒草割得伤痕累累。陈叔的手艺一言难尽,但大镬头炒的香味仍令人向往。鸡蛋煎得有些老,蛇瓜又煮得太软,即便如此,邓启先也吃得津津有味。
“没什么菜,吃饱饭。”陈叔筷子指着菜盘说。
邓启先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说:“两个人吃,足够了。你也吃。”说完,夹了几块煎蛋放到陈叔的碗里。
陈叔笑了,捧起碗来,扒啦扒啦地往口里扒饭。邓启先看到了,说:“你也吃菜,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陈叔听了,咧开嘴笑,说:“米饭最养人,你回来我才做这么多菜,平时我就是一个鸡蛋加青菜又一餐。人老了,吃不了那么多。”
邓启先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饭,心里五味杂陈。那一刻,他很想立刻接陈叔回城里住。人老怕孤独,陈叔太孤独了。可是茵茵又是一个问题,只能作罢。秀梅离去后,陈叔有一段时间不发一语,整个人明显的苍老。假如秀梅还在,起码还能陪陪他。一想到秀梅,邓启先又是一阵难过。
吃完饭,邓启先主动收拾了碗筷,陈叔则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说:“启先,最近生意怎样?看你心事重重的,别骗我,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唉,以前在国企你就不该辞职,出来干,毕竟是奔波啊!”
邓启先的手颤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没有,陈叔,你别多想。最近的业绩都不错,就是工作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陈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秀梅要是还在,肯定也不希望你这么累。”
听到秀梅的名字,邓启先的心猛地一颤,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稳住情绪,勉强笑了笑:“我知道,陈叔,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邓启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邓启先知道,陈叔心里也明白,秀梅的离去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只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不愿再提起那段伤心的往事。
收拾完碗筷,邓启先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中依旧无法平静。他知道,自己无法逃避内心的痛苦,也无法忘记秀梅。可是,生活还要继续,他不能让陈叔再为他担心。
“启先,要不要出去走走?”陈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启先回过头,看到陈叔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顶草帽。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好啊,刚吃饱,也要走走,散散饭气。”
两人并肩走在村间的小路上。四月的天气,春意正浓。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村间的小路上,温暖柔和通透。微风轻拂,带来田野间青草和野花的清香,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鸟儿的啁啾声。路旁的树木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时有花瓣随风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小河静静地流淌在村边,蜿蜒如一条银色的丝带,映照着四月的天空。河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几尾小鱼在水中游动,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到处充满了生机与活力。陈叔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启先啊,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情。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别总是放在心上。”
邓启先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沉重。他知道,陈叔是在安慰他。日子还是要过的,一切向前看吧。
“最近哥哥有没有打电话回来?”邓启先转移话题问道。
“前天刚打了电话,问我身体怎样。还说想转孩子回家乡读小学。上面的学费太贵,承担不起。”
“哥哥怎么不跟我说呢?”邓启先很惊讶。
陈叔欲言又止,被邓启先催急了,才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知道,你哥那种人,轻易不敢麻烦别人。何况你结婚的时候,他们就急着分家,怎么还敢向你开口?”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这都是我女儿秀兰的意思……都是我管教无方……”
邓启先连忙说道:“哥哥要分家,我理解。树大分杈,鸟大离巢,我一点都不怪他。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要多少钱,我来给。在深圳的教育资源比我们乡下好,不必转回来。再说,宝儿还小,离开父亲不利于成长。”
陈叔摆摆手说:“先别忙着打电话。你现在打电话,他一定认为是我找你帮忙。你知道你哥的为人,最怕欠人人情。”
“我们是两兄弟,怎么会分彼此呢。以前不是他打工赚钱供我读书,我也不会有今天。现在况当我还他的吧。”话虽这样说,邓启先还是忍住了,不给哥哥打电话。他知道哥哥的性格,一向独立自强,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对家人。哥哥在深圳打拼多年,虽然生活压力大,但从未向家里诉过苦。这次提到孩子上学的事情,显然是实在扛不住了,才不得不考虑让孩子回老家读书。
陈叔见邓启先听进去了,又接着说:“启先,你听我讲。我知你是真心帮你哥。但也要看时机……考虑他的感受。我估计他也只是有这样的打算,一时半会没那么快。”
邓启先深吸一口气,对陈叔说道:“陈叔,我明白您的顾虑。哥哥的性格我清楚,他不愿意麻烦别人,尤其是家里人。但这件事我不能不管。宝儿是他的孩子,也是我的侄子,我不能看着他们因为学费的问题耽误了孩子的未来。”
陈叔叹了口气,摇头道:“启先啊,你哥那个人,最怕欠人情。你要是直接帮他,他肯定会觉得过意不去。要不这样,你先别急着打电话,等过几天我再跟他聊聊,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邓启先点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他知道哥哥的脾气,直接给钱肯定不行,可以找些事情要他帮忙,再给予报酬,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想到这里,邓启先对陈叔说道:“陈叔,您放心,我不会让哥哥为难的。我会想办法帮他,但不会让他觉得欠了我什么。您也别太自责,秀兰姐也是为了孩子好,大家都是为了这个家。”
陈叔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踏实多了。”
邓启先笑了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哥哥渡过这个难关。他知道,家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行动才是最好的表达。
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一切都很亲切。经历过繁华与落寂,走过山趟过水,只有家才是心灵的归宿。无论世事多变,对家的眷恋不变,对家人的感情不变,即使人世沧桑,亦愿意相信美好不会缺席。无论走得多远,他的心都在这里,石坪村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心中永恒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