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有些冷,带着初冬的凛冽,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领,渗到皮肤。三轮车的马达轰隆隆地响,车身砰砰地往上跳,即便如此,也吵不醒紧闭双眼的父亲。他坐在车后,身子微微佝偻,两鬓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面容枯槁,皮肤风干了的树皮,皱纹纵横交错,每一道纹路都像坎坷的人生之路,凹凸不平。
偶尔,从父亲牙缝里漏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声音微弱而短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疲惫。每一次呻吟,都像是针刺一样,让邓启先抽搐地痛。他看向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极力压抑着。父亲一向坚强,从不轻易喊疼,哪怕是在他动手术的时候,也不哼一声。可如今,父亲却忍不住呻吟,可见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邓启先的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替父亲承受这些痛苦。可现实却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日渐衰弱,却无能为力。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后背,像是小时候父亲安慰他那样,低声说道:“爸,再坚持一会儿,快到家了。”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依旧半闭着,身体随着三轮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霓虹灯的光影从街道两旁洒下,透过三轮车驾驶室的缝隙,投射在父亲的脸上。光影斑驳陆离,红的绿的,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极大的反差,仿佛是与世间作最后的告别,人世繁华与一片死寂的对比。老态龙钟的样子,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生气。像是风中摇曳的枯草,随时可能倒下。邓启先的心里一阵酸楚,眼眶发热。他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邓启先用肩膀顶住父亲慢慢倾斜的身体,他太虚弱了,虚弱得像一个小孩,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看着眼前的父亲,邓启先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的怀抱就是他的天。那时的父亲高大而强壮,手臂有力,胸膛宽阔。每当他害怕或难过时,父亲总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告诉他:“别怕,有爸爸在。”那时的父亲,像是无所不能的巨人,撑起了他整个世界。可如今,父亲却孱弱得连坐直身体都显得吃力,需要倚靠在他身上才能保持平衡。
邓启先强忍着泪水,伸出手,轻轻帮父亲掖了掖衣领,指尖触到父亲脖颈处的皮肤,冰凉而粗糙。他心里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揪了一下。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楚,低声问道:“爸,冷吗?要不要再盖件衣服?”
父亲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邓启先看着这样的父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多么希望父亲还能像从前一样,用那双有力的手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没事,爸爸还能撑得住。”
可现实却是,父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连坐直都显得艰难。邓启先知道,父亲的时间不多了,可他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多么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他能多陪陪父亲,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小时。
三轮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夜风依旧凛冽。父亲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邓启先紧紧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撑起过一个家,如今却瘦弱得只剩下皮包骨。他低下头,轻轻摩挲着父亲的手背,心里默默祈祷:爸,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我……等我再多陪你一会儿。
街道上,车流穿梭,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对父子。他们的存在,仿佛被城市的喧嚣淹没,被霓虹灯的光芒掩盖。只有那一声声微弱的呻吟,还在夜风中飘荡,像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倔强,也像是邓启先心中无法言说的痛。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父亲的身体似乎舒缓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他微微动了动身子。
“到哪了?”父亲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邓启先连忙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到我们家附近的红绿灯了,很快就到家了。”
父亲点了点头,睁开眼睛,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过了片刻,低声说道:“附近有个超市……你买些豆腐……小时候你最爱吃了。”
父亲迷迷糊糊中还惦记着自己爱吃豆腐,邓启先听到这里,心里一阵发酸,眼泪抑不住地往下掉。俯身靠近他的耳边,说:“爸,这是晚上,豆腐早卖完了。明天一早我去买。”
父亲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啊……天都黑了,豆腐早卖完了……没有就算了,我要回家。”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咳嗽。
“我们现在就回家……我们回家了。”邓启先几乎带着哭腔。
“我要……我要回老家。”父亲突然好了起来,眼睛也有了神彩。
“这么晚了,明天再回吧!”
“不,现在就回。”父亲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难道是回光返照?邓启先心中一颤,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感觉温度似乎在一点点流逝。他强忍住心中的慌乱,轻声安慰道:“好,爸,我们现在就回老家。”
父亲点了点头,眼睛微闭,呼吸依然急促,但神情显得平静了许多。他眼角带笑,仿佛看到了美好的风景,说:“老家的黑榄树……可真大啊,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树荫下凉快得很,你小时候总爱在那儿乘凉,一待就是大半天……”
老家的黑榄树,树干斑驳,枝叶繁茂,树下总是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小时候,这里就是邓启先的乐园,拿长长的竹杆敲打,黑榄如雨滴,噼噼啪啪地往下掉。哥哥就忙着往篮子里捡……
父亲的声音继续缓缓传来,像是从遥远的记忆中飘来:“还有屋后的鱼塘……你小时候最爱去那儿玩了。每次放学回来,书包一丢就往鱼塘跑,拿着竹竿和网兜,说是要抓鱼,结果总是弄得一身泥,回家被你妈骂……”
邓启先忍不住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他记得那个鱼塘,水不深,却总是看不到底。塘边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夏天的时候,塘里会有青蛙跳来跳去,偶尔还能看到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动。他总是和村里的孩子们在那儿玩,抓鱼、摸螺蛳,甚至还会偷偷跳进水里游泳,直到太阳落山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时候……你总是玩得忘了时间,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你妈气得拿着扫帚站在门口等你,你倒好,躲在鱼塘边的草丛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邓启先低下头,握紧了父亲的手,哽咽道:“爸,您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父亲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依然闭着,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那时候,你总是那么调皮。”
邓启先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知道父亲念念不忘的都是在农村的日子:“爸,等您好了,我们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再去看看那棵黑榄树,还有鱼塘,好不好?”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缓慢。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仿佛已经回到了那个充满回忆的老家,看到了那棵高大的黑榄树,还有屋后那片小鱼塘。
父亲的身子越来越重,重重地靠在邓启先的身上。就像小时候,他躺在父亲的怀中一样。以前是父亲抱他,现在是父亲在他怀里“熟睡”。无法抑止的悲伤,令邓启先泪如雨下,失声痛哭:“爸爸……”
邓启先熟睡跳醒,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而枕头已湿了半边!梦中的情景依然清晰,历历在目,仿佛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的悲痛。他定了定神,房间很安静,茵茵和孩子睡正酣,街上的灯光透过窗纱,斑驳地映在墙上,像是梦境中的光影。他翻转身,看着茵茵和孩子恬睡的样子,想到梦里父亲在自己怀里的情景,一阵唏嘘。
梦中的情景依然清晰得让他心颤——父亲那微弱的声音、温柔的笑容,还有那棵黑榄树、屋后的鱼塘,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但梦中的悲痛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久久无法散去。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老家的黑榄树……屋后的鱼塘……”那些话语带着深深的怀念与不舍,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邓启先掀开被子,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连街灯也显得比平常安静,街上很干净,甚至没有一辆车通通过,整个城市都睡着了。他望着远处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回老家看看。想去看看那棵黑榄树,看看屋后的鱼塘,看看那些承载着他和父亲共同记忆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显然不适合出门,但又睡意全无,只能躺在床上发呆。梦中的情景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父亲的笑容、微弱的声音,还有那句“我要回老家”,都让他感到心痛。
“也许……这是父亲想在梦里提醒我什么?”邓启先自言自语,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决定天亮后就回老家一趟,到他的坟头看看。邓启先自幼父母双亡,和哥哥相依为命,想不到十多年后还能梦见他,那感觉很真切,仿佛是真的一样,让他把人的一生都看完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见到神似秀梅的女孩,受了刺激。由秀梅想到了她的父亲——陈叔,担心他的身体情况。一个人在老家,住在哥哥新建的房子里,孤苦伶仃的。他曾想留陈叔在城里住,无奈大嫂已经提出留在老家,自己也就没有理由留人了。人家毕竟是住在女儿女婿家,还说得过去。何况茵茵也不喜欢和陈叔住,自己再强求,就逆了老婆的意了。在家庭生活中,男人通常是夹心饼,左右为难,由此造成精神内耗,情感的牵扯。
过完年后,陈叔就留在了老家。一直忙公司的事情,无睱顾及其他。现在事业更上一层楼,有了空闲的时间,情感也就丰富了。做人真难,顺了老婆的意,从此又多了一个牵挂。陈叔还好吗?虽然平时有打电话,但不是亲眼所见,总有些担心。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秀梅呢?
梦到父亲,使邓启先想到了陈叔。几个月没见,不知他过得怎样。越想越心烦,睡意全无,干脆出阳台透透气。一直忙于工作,没留意阳台竟然已经大变样。陈叔原来种菜的花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茵茵新买的多肉植物,小巧玲珑,整齐地排列在阳台的角落。地板也已打扫干净,铺上凉席,旁边整齐摆放着喜儿的玩具,成为喜儿的乐园。外面的灯光洒在阳台上,多肉厚厚的叶片泛着淡淡的银光,玩具,凉席,小板凳,依稀可见,显得格外静谧。邓启先站在阳台上,夜风微凉,吹拂着他的脸颊,这里已经没有陈叔的痕迹,又是一阵唏嘘。明天,回家,看看陈叔,顺便到父亲的坟看看,会不会是塌了。
天刚蒙蒙亮,邓启先便匆匆收拾好东西,开车朝着老家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他的心情复杂而沉重,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回老家,害怕的是梦中的情景会以某种方式成为现实。
当车子缓缓驶入老家的村口时,邓启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停下车,走到那棵黑榄树下,抬头望着那粗壮的树干和繁茂的枝叶,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正坐在树下纳凉,手里拿着几颗酸涩的黑榄,笑得无忧无虑。
他走到屋后的鱼塘边,柳树的枝条依然垂在水面上,随风摆动。鱼塘里的水依然浑浊,看不到底。不知还有没有鱼,陈叔会不会在这里养鱼呢?年初四回家,听他说要养清水鱼,应该不是在这里吧。
邓启先站在鱼塘边,望着那浑浊的水面,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哥哥的新屋走去。院子很整洁,围墙上用花盆种了薄荷与葱,显得生机勃勃。到哪都要种菜,邓启先笑着摇了摇头。
听到院子里面脚步声,陈叔迎了出来。发现是邓启先,脸上露出了笑容,说:“你怎么回来了?”
灰色T恤衫,裤脚卷起来,脚上是一双旧布鞋,百年不变的打扮。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城里时瘦了不少,皮肤也晒黑了,但精神却格外矍铄。
邓启先笑了,心里一阵温暖,回到家里有人问候都是一种幸福啊。想到父母已经死去,还有个老人守家,邓启先心里暖暖的:“陈叔,我回来看看你,最近没那么忙了,回家玩一下。”
陈叔点了点头,说:“有空回来走走也好,农村空气清新,水也好,最养人的。”
邓启先跟着陈叔进了屋,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摆着几条刚摘下来的黄瓜,青翠欲滴。与上次回家相比,又多了些新家具,显然是陈叔在家里住了,哥哥添置的。一切都很方便实用,邓启先放下心来,笑着问:“陈叔,您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吧?我看您精神头不错。”
陈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习惯,习惯。这儿空气好,人也少,清净。我每天种种菜,养养鱼,日子过得挺自在的。”
邓启先心里踏实了不少。陈叔虽然瘦了,但整个人却显得比在城里时精神了许多,眼神也变得更加明亮。
“陈叔,您身体还好吧?”邓启先关切地问道。
“好着呢!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在农村做惯了,忽然被关在一套房里,才不好呢!”
原来如此,看来陈叔真的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这样也好,各人都有了自己喜欢的生活。邓启先总算是放心了,心里的内疚也减了几分。顺手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清脆爽口:“陈叔,您种的黄瓜真好吃,比城里买的强多了。”
陈叔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自己种的,没打药,吃着放心。你要是喜欢,待会儿多带点回去,给茵茵和孩子尝尝。”
邓启先点了点头,心里一阵暖意。他放下黄瓜,看了看窗外,问道:“陈叔,您平时都忙些什么?我看院子里种了不少菜,鱼塘里还养鱼了吗?”
陈叔指了指院子外的鱼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养了,养了。年初四你不是听我说要养清水鱼吗?现在已经养了不少了,草鱼、鲫鱼都有。等再过几个月,鱼长大了,你回来,我给你捉几条。”
邓启先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可等着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陈叔忽然问道:“启先,茵茵和孩子都还好吧?喜儿学习怎样?”
邓启先点了点头:“都挺好的。喜儿在幼儿园很听话,回到家里就整天闹腾。”
陈叔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小孩子嘛,调皮点好,活泼。农村的孩子才闹腾呢,整天满村子跑,抓鱼摸虾,没个消停。”
邓启先也跟着笑了起来,说:“是啊,小孩子精力旺盛。”
“你们年轻人忙,孩子有人带就好。茵茵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你得多帮衬着点。”
“嗯嗯,陈叔说得是。”邓启先心里一阵愧疚,对于带小孩,自己真的做得很不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叔忽然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捆菜干,递给邓启先,说:“这是自己晒的菜干,你带回去给茵茵尝尝。城里买的没有这么好吃。”
邓启先接过菜干,心里一阵感动。陈叔忽然想到了什么,对邓启先说:“你坐一会,我去摘几条蛇瓜回来炒鸡蛋。”
又是蛇瓜,昨晚刚吃过。邓启先心里嘀咕着,却不敢拂了他的意。等陈叔出门后,邓启先便往对面山走去,山上葬了他的父母,还有秀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