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英开车回到家里，天还没全黑。德婶捞糠喂鸡，从鸡窝里摸出几个蛋，兴冲冲地跑进来，说：“今天吃大餐，腻腻滞滞的，晚上吃点清淡的吧。我给你做薄荷鸡蛋汤，再加个捞麦菜，点样？”

　　文英撒娇式搂着德婶的脖子，说：“妈做的我都喜欢吃。”惹得德婶乐呵呵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好吧，你休息一下，我去做饭。”女儿离婚后，德婶便多了一件心事，平时打电话又不敢多问，怕她伤心。现在回到家了，自然要好好爱护她。文英也乐得清闲，躲回房间收拾东西。在外面打拼，什么都靠自己，身心俱疲。回到家了，终于可以卸下防备，做回女孩。父母在，年龄再大，都是孩子，依赖心理与生俱来。

　　德婶在厨房忙活，德叔也没闲着，在商店里和村民们胡侃乱吹。前几天都是吹青芸，人家女儿多有出息。虽然可以消磨时间，但毕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现在可不同了，女儿文英也开小车回来，不管什么品牌，反正就是村里第二，也够有面子的了。德叔红光满面，对村民的吹棒之词也毫不客气，照单全收。以前都是他吹棒人家，现在有机会了，岂容错过？

　　聊得兴起，德叔掏出手机，拨通德婶的电话，大声说：“喂，饭做好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开饭……”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德婶在骂：“你这死鬼，几步路都舍不得走，电话不要钱啊？”

　　德叔赶紧挂了，免得被旁边的村民听到，有失脸面。

　　“呦，什么时候用上手机了？连回家吃饭都打电话联系！”

　　眼尖的村民早已看到德叔手中设计感强，又小巧的手机。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德叔打完电话，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郑重其事地把手机放进腰包，慢悠悠地说：“女儿回来……每人买了一台手机……”语气多有得意，喜悦陶醉。

　　“你女儿真孝顺，很少有女儿出嫁后还这么大方的。”有村民羡慕道。

　　德叔既高兴又有些愧疚，多年来，对女儿多有忽视！现在女儿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还念着父母，如此孝心，不免感动。

　　“我先回家吃饭，你们继续聊……”德叔站起来，对村民说。人到了一定年纪，会变得感性。想着女儿才回到家，应该多陪陪她，听她说说外面的生活。唠嗑唠嗑家长里短，人情世故也好。

　　德叔回到家里，文英正在装饭。正中的位置是一碗饭加一碗鸡蛋汤。毫无疑问，这是舀给德叔的。只有文英记得德叔喜欢一边吃饭一边喝汤，女儿是小棉袄，温暖又贴心，真的有道理。

　　德叔甫一坐定，德婶就端着菜盆进来了，见他乐呵呵地喝着汤。把菜盆一放，没好气地说：“几步路都要打手机，你是花女儿的钱不心痛是吧？”

　　德叔心里一颤，手微微抖了一下，差点没把汤溅出。德婶是心疼女儿，德叔又何尝不知呢！都是虚荣心作怪，才要在村民面前显摆！

　　“妈，你就别和老爸怄气了。他只不过想试下手机，用不了几个钱。”文英把饭端到母亲面前，笑着说。

　　“哼，你别帮他说话，我知你在外面也不容易，不该花的钱一分也不能浪费。”德婶兀自气不消。

　　母亲的话恰好戳中了文英的痛点，心里闷闷的，像有棉花堵在心尖上，呼吸困难。一个人打理专卖店，还要兼顾代理的事情，出仓入库，台帐，接单，发货，都不是轻松的活。

　　德叔本来就内疚，又被德婶添油加醋责骂一番，更加气闷，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放下碗，坐着生闷气。农村的老人，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过来，备尝艰辛，知道一丝一缕，来之不易，节俭惯了，即使生活条件改善，也不敢乱花钱。

　　文英看到父母像小孩一样，这么大年纪了，还会为一点小事怄气，既心疼又觉得好笑。她笑着说：“妈，现在条件好了，这点钱我还出得起，你就别怄气了。”

　　“好吧，我和你说正经事。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身体不舒服都没个人照顾。这次回来，恰好是过年，出外打工的人都回来，我托人介绍个男人给你。”德婶放下挂着的脸，和蔼地说。

　　想不到母亲转得这么快，思维跳跃有点大，文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只顾埋头挑汤里的蛋白吃。有过一次不成功的婚姻，平时都不敢想这些问题，一心扑在工作上，每天忙完，回到家里倒头便睡。时间慢慢冲淡了心头的痛，当她逐渐习惯一个人的时候，却又被母亲又提起，内心的纠结可想而知。

　　“这辈子都不想碰婚姻了……”沉默良久，文英喃喃自语说。

　　“傻女，你咁后生，以后日子流流长，唔可以咁消极嘅。”德婶耐心地劝道。

　　“一个人过也挺好的，自由自在，没那么多烦恼。”

　　“以后仔女大了，边个陪你？”德婶忧心忡忡地问道。

　　“有钱就行啦，可以去养老院，也可以请个保姆，反正不会孤独。”文英挑完碗里的鸡蛋，舀了一勺饭泡在汤里。

　　“唔好食汤泡饭，对胃不好。”德婶忙劝阻道。

　　“习惯了……”文英边吃边说。

　　德婶忙抢过饭碗，说：“再装一碗，这碗不能吃。”

　　文英知道母亲痛惜自己，眼里含着泪，嘴上却带着笑说：“妈，你管得真宽，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得我管你都是好事。以后我不在了，谁管你？所以说，还是要有个男人才好！”德婶兜兜转转又回到正题。

　　文英一声叹息，说：“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你就别瞎操心了。再说，以你女儿的条件，还怕没人要吗？”

　　文英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德叔哈哈大笑，说：“以我女儿的才貌，我就不信没有女婿踏我家的门槛。”

　　德婶笑过后，说：“我说不过你，反正你要尽快给我带个女婿回来。”说完，站起来给文英舀饭。

　　文英只好点头，内心却是一片迷茫。不是怕找不到男人，而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男人已经死心，不想再掉进一次坑。

　　晚饭还没吃完，门口便传来清脆的声音，哟，这么晚才吃饭啊？循声望去，原来是青芸。

　　德叔放下筷子，说：“去趁圩，回来迟了点。文英今日刚回到。”

　　“我知，她早和我说了。”青芸说完，开心一笑，明眸皓齿，依稀是当年的影子。此时她不是大公司的老总，也不穿职业套装。就是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加天蓝色牛仔裤，平易近人似邻家的姑娘。虽然已经30出头，因为没有生育，外加保养得当，竟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青芸一进屋，就坐在文英旁边，问她开了多久车，路上有没有塞车。文英也快速吃完饭，坐在沙发里，陪她聊天。在外面隔三岔五会见一见，一起吃个饭。在老家却有12年没在一起了。一起玩，要追塑到青芸刚上大学那个寒假，和邓启先一起爬北峰山。环境不同，人的心态也会不同。现在她们俩人都没有尘世杂务的困扰，像又回到了过去，是最放松的时刻。

　　“这么久没回娘家住，你习惯吗？”文英一见面便单刀直入。毕竟青芸大学后就搬到了斗门，后来又嫁到了北方，十多年没在老家住了。

　　“还行啊，没有任何不习惯。从小生活的地方，什么感觉都对。你不提起，我还没意识到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住了！”青芸笑嘻嘻地说。

　　“现在有车了，以后多点回来。”德叔也笑呵呵地说。

　　德婶收拾完厨房，也出来陪她们聊天，说：“听文英讲，你要回来投资，是真的吗？”

　　“嗯嗯，所以，以后我会经常回来。”青芸点头笑道。

　　“哎呀，我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又飞回来了！”德婶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青芸连忙摆手示意说：“德婶真会开玩笑，我哪里是什么金凤凰，比我厉害的人多的是。”

　　“我们铜锣村，算你是最争气的了。读书好，嫁得又好，事业又成功。”德叔赞叹道。

　　一家不知一家事，嫁给自己不爱的人，真是一生的痛！青芸只能独自忍受。今生无爱，但求来世。她不想过多解释，只是笑笑了事。

　　“年初一行大运，我们去爬山吧。”青芸转移话题，对文英说。

　　“爬山？很久没劳动，不知还能不能爬到山顶哦！”文英颇为踌躇。

　　德婶笑着说：“农村人向往城里，城里人又喜欢到大山去玩。这人怎么就爱折腾！”

　　青芸没回答，拍了拍文英，说：“你问她吧。”

　　“干嘛要问我，明明是你提出要去爬山的。”文英不干了，不明青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芸甜甜一笑，说：“不就是鱼吃多了就想吃蕃薯吗？一样的道理。在城里朝九晚五，面对的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名利世界，困守在钢筋水泥里，渴望农村的山野情趣罢了。”

　　“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说话一套套的，还特中听。”德婶很是佩服青芸。

　　文英不理她们，顺手拿了一本德叔平时记帐的笔记本看，密密麻麻的，都是蝇头小字。在粤州就经常对着帐本，回到家里，看到就烦。快速翻到后面空白页，撕下一张纸，折起千纸鹤来。

　　“你还记得怎么折吗？”文英试了一下，发现有些步骤竟然忘记怎么折了。

　　青芸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伸手说：“拿来……”只见她手指翻飞，轻车熟路，很快一只栩栩如生的千纸鹤就在青芸手里旦生。

　　德婶一边看一边笑，说：“待会你爸洗澡出来，看到你糟蹋他的笔记本，一定会说你。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

　　文英手里拿着青芸折的千纸鹤，嘴上却哼起了林依轮的《爱情鸟》。

　　“我爱的人已经飞走了

　　爱我的人她还没有来到

　　这只爱情鸟已经飞走了

　　我的爱情鸟它还没来到……”

　　此情此景，恰好勾起了青芸伤感的记忆。两位事业成功，感情失意的女人，总是会被某一刻的触动，陷入失落的漩涡。触景生情，情郁于中，自然外发。

　　想当年，也是过年前，也是在文英家里，青芸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毕恭毕敬地折出第一个千纸鹤。那时很单纯，笃信一天折一只千纸鹤，坚持一千天，就可以给自己喜欢的人带来幸福。一千只千纸鹤早已折好，要送的人却飞走了。是自己不珍惜，还是天意弄人？

　　“好了，别唱了……听到就烦。”青芸不耐烦地说。

　　文英没有留意到青芸的变化，大咧咧地说：“唱歌怎么啦，我都没烦，你怎么烦了？”

　　青芸不理她，心里酸酸的，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天空，层层叠叠的群山像铁桶一样，留下密匝匝的黑影。压抑，难受，特别是回到了家乡，许多过去的往事又重上心头，物是人非的感慨，常常折腾着她。

　　“大学我折了三年千纸鹤，一千只……”青芸喃喃自语。

　　文英的手颤了一下，僵在那里，好一会才缓缓放下，说：“难怪你那么熟练……你是折给了谁……邓老师？”

　　青芸不说话，眼里满是忧伤。文英叹了一口气，说：“原以为我是最不幸的人，想不到，你比我更不幸！你们真是冤家对头……”

　　大厅里陷入了寂静，德叔德婶洗完澡，又到店里去侃大山，只剩文英和青芸枯坐，静听门外北风时紧时缓的呼啸。

　　“邓老师现在很幸福……”沉默了好一阵，文英抬眼看青芸说。

　　青芸不声不响，好一会才平静，说：“都过去了……年初一，你去不去爬山？”

　　“爬山太累，我还是喜欢被窝多一点。”

　　“整天想睡觉，我看你过完年，会变成一头猪。”青芸似笑非笑地说。

　　文芸也不甘示弱，趋前问：“你说谁是猪？”

　　“你……”话还没说完，文英的手已挠向青芸，惹得青芸抑不住地笑。

　　“你敢挠我……啊……”

　　文英和青芸的笑声此起彼伏，在山村的冬夜里，尤为明显。她们还年轻，悲喜都挂在脸上，自由随意。

　　两个人癫了一阵，才慢慢安静下来。青芸要了杯水，说：“今晚吃的饭都给笑没了，喝杯水填肚子。”

　　文英敛住笑，正经着：“饿了我就给你下面条。”

　　青芸忙阻止她说：“说笑的，你也信！不过，今晚我可要借你的床睡一晚。”

　　“你家来亲戚了，那么大的一栋豪宅都住不下？”

　　“你呀……”青芸点了一下她额头，说：“这么久不在一起，你就不想聊聊天吗？”

　　“哦……你直说嘛，拐弯抹角的，谁知你想的是什么。”

　　青芸白了她一眼，干脆不出声。几十年的朋友，这一点都看不出！

　　夜深人静，文英的房间里还在窃窃私语。在熟悉的环境里，两人的情绪越来越高涨，有说不完的话，聊过去，聊未来，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从这里出发，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潮起潮落，痴心不改。

　　文英突然爬起来，半伏着问青芸，还记得《夜倾情》这个节目吗？

　　青芸给文英撩起被子灌进的冷风冻得打寒颤。伸手拍了她一下，说：“咁激动做乜，快躺下。”随即把被子掖好，身子兀自颤抖。

　　文英很激动，身子滚烫，眼睛炯炯有神，说：“不如我们听广播吧，很久没试过这样边睡边听广播了。”

　　“听似水流年吧……”青芸不容置疑地说。

　　“似水流年？名字挺诗意的……”文英不置可否。这么多年没用，不知收音机还行没有。文英嘀咕着，爬起床，在抽屉里翻找她的收音机。装上电池，竟然还能用！

　　搜了几个频道，都没有欧阳婷熟悉的声音。那种淡淡的伤感，若有若无的怀旧，温暖人心的声音，青芸一听便会知道。在他乡一个个孤独的夜里，《似水流年》节目不知道温暖了多少流浪者的心灵。真实的美丽故事，恰到好处的背景音乐，很容易就撩拨起听众的情绪，直抵内心。

　　“今天是星期几？”青芸问道。

　　“星期三，怎么啦？”

　　“随便听吧，要星期六晚上才有。”

　　文英随便选，又回到了珠江经济电台。心灵地图，聆听心底的声音；呈现出心情上喜怒哀乐，交流心灵上的情感！FM97.4，陈sir低沉和磁性的声音随着电波，传到了青芸的耳里。

　　“就听这个，这个也不错……”青芸忙告诉文英说。

　　文英把收音机放在桌面上，说：“你这么熟，经常听吗？”

　　“晚上无聊的时候，就听一下。”

　　“无聊？干嘛不把老公带过来……”文英重新躺下，掖好被子。

　　“他想过来，不用我叫……别说这些，我们聊一下过年怎么过吧。”青芸打断文英说。

　　“过年怎么过，我想和妈一起包粽子。她包的粽子最好吃，出嫁后都不在娘家过过年，今年可要大饱口福了。”文英喜滋滋地说。

　　青芸不喜欢吃粽子，对文英的情有独钟不感兴趣。她抱着玩具熊，沉吟半晌，才说：“我会买好多好多烟花，在除夕晚烧，把整个铜锣村都照亮。”

　　“到时我就粘你的光，看烟花大汇演。铜锣村出了个美女老板，全村人的骄傲……”

　　文英还想说，青芸忙打断她，说：“真讨厌，什么事都能扯上！我只不过想热热闹闹过个年罢了。”

　　“好好好……不说你了……夜了，我们睡觉吧，不然明天要赖床。”文英起身关了收音机。

　　青芸忍不住笑，说：“好像我们也没怎么听收音机。”

　　“不听也要开着，有点气氛。”原来文英纯粹是怀旧。

　　两人又絮絮叨叨了一会才慢慢静下来。夜色正浓，铜锣村笼罩在薄雾中，四周一片寂静。十几年后，又同盖一张被，促膝长谈，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一夜无梦，两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也不知是谁先醒，睁开眼的那一刻，对方已经醒。

　　“早晨……”文英伸了一下懒腰，笑嘻嘻地说。

　　“早晨……好久没睡过懒觉，一觉醒来，已经九点多，真好！”青芸也笑容满面。

　　“在娘家就是好，无忧无虑的，不用面对工作生活的琐事，有父母可以依靠，感觉自己还是小孩。”

　　青芸点头赞同，说：“你妈煲的早餐可能都冻了。”

　　“呵呵，那就早餐和午饭一起吃吧。”文英翻了个身，继续睡。

　　“天冷，我也不想起床。”青芸抱着玩具熊，红卜卜的脸蛋一脸幸福。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读书时代，有人宠，不必面对生活的繁琐，工作的压力。这就是我们回家的意义所在吧，无论外面是怎样的大风大雨，家永远是我们心灵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