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芸风光回乡,在铜锣村引起了轩然大波。连日来,德叔的小店里都坐满人,津津有味地讨论十九公过去如何辛苦培养仔女读书,现在山村终于飞出了金凤凰。也有人羡慕他的女儿发达不忘本,大力支持大哥,起屋又买楼。生男生女都一样,最紧要是培养,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步青这几天都喜形于色,出去卖完海鲜回来,必到德叔那里坐坐。村民们恭维的话语,常常使他如沐春风,像喝了高度数的白酒,整天轻飘飘,熏熏然的。青芸争气,连带他也粘了光。农村没什么盼头,最大的希望就是年轻一代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光宗耀祖。孔子说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读书,才是最高贵馨香的,这种思想,深植于村民的基因里。
好事连连。青芸的余波还没平静,文英又在铜锣村这池水中投入一块大石头,彻底炸开了锅。村民们奔走相告,说德叔的女儿,文英也开小车回来过年了。小车是财富的象征,在城里都是稀罕物,何况在村里。
文英一到家,就从车厢里拿出一大堆礼物。德叔德婶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说不用那么破费,一边站在那不知所措。即使面前是自己的女儿,俩老人也觉得受不起这么重的礼。父母都是这样,给予孩子再多都觉得不够,孩子小小的心意,他们就受宠若惊。
文英喜气洋洋地派礼物。保健品是爸妈的,火生的是一辆最近很火的折叠式自行车。德叔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花花绿绿的保健品,高兴得戴上老花镜,看了又看都舍不得松手。
德婶心疼女儿,赚钱不容易,花那么多钱买这些东西,自己有粥有饭吃就可以了。文英笑着说:“妈,现在生活好了,点同过去呢?依家大城市啲老人,讲究养生,得闲就去公园打太极,我哋农村嘅都要与时俱进嘛。”
德叔兴高采烈,放下眼镜说:“女儿回来了,我去镇上买些菜。”
“哎……爸,不急。今天我们出去吃。”说完,文英又拿出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说:“一人一台手机,待会我们出去吃饭,顺便到电信开户。”
惊喜不断,已经不能用高兴来形容。德叔多少有些愧疚,当年重男轻女,没有坚持送她继续读书。用心栽培的火生,却又朽木不可雕!生男生女都一样,积极上进,孝顺父母才是最重要的!
“火生不在家,怎么帮他开户?”德婶问。
“不用他本人去都行,不过选号码时,最好让他选自己喜欢的。”
“白天他有时间,晚上才忙。”德叔接着说。
“弟弟在大排档做得怎么样?”
“还不错,在他姑父那里,饿不死他。年轻人,交点学费,学到本领后,再赚钱也不迟。”
“听说他交的女朋友,是城里人。你们见过吗?”一直都在外面,很少知道家里的情况,文英对弟弟很是关心。
“照片就有,真人没见过。听说她家是城里的土著,很多地。以前有提过,结婚后,会给一块地火生。”德婶笑眯眯地说。
文英放好东西,坐下来,说:“现在房子值钱了,不一定可信。拍这么久了,还不结婚干嘛?”
“女方又说,要等火生干出点成绩先,她爸才有面子。冇急,还年轻,慢慢来。”德叔说到火生,总是胸襟博大。
文英不再说什么,收拾房间,把这次带回来的衣服行李归置好。很久没一个人回娘家了,以前带着孩子,整天围着孩子转,身心都得不到放松。这次只一个人,虽然有些孤独,但心态不一样,在父母面前,她又成了他们的女儿,可以很放松地依赖他们。房间一切都没变,出嫁后,德叔德婶一直为她保留,不许火生进去。现在收拾一番后,做女时的感觉又回来了。干净整洁,清雅舒适,心灵轻松飞扬,正是当年在家里的生活状态啊!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为生活,风尘仆仆,低声下气,磨掉了棱角,尘封了性灵。回到娘家,感觉就是好,无拘无束,不为工作烦恼,不用看谁的脸色,睡懒觉也可以理直气壮,活出真我,本我。
德叔德婶没用过手机,在一楼大厅里琢磨把玩。德叔拿在手里掂量,乐呵呵地说:“哎呀,这么小的一块,就能通话,比以前大哥大那种砖头强多了。”德叔说完,从眼镜的上边框瞄向德婶,问:“大哥大,知道吗?可威风了!”
“妖,谁不知道,电视里都有演。大老板都喜欢臂弯里夹着个皮包,手里还拿着个大哥大。”德婶没好气地说。
德叔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所以嘛,我们也算是有钱人了!”
“又开始发神经咧,一个手机就把你能的!”
“嘿……你还别说,我文英就是争气。”德叔骄傲地说。
“好了,好了……不和你争,孩子应该也饿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德婶笑眯眯地说。
玉城市的变化日新月异,文英开车在开发区转了一圈,街道宽阔整然,颇有大城市的味道,不禁为家乡的进步感到骄傲。火生在姑父的大排档做,吃饭干脆到他那里,亲戚聚聚,拉拉家常。
文英带着一大家子突然出现,姑父喜不自禁,一面打招呼,一面叫火生泡茶。
火生在姑父的大排档做事,德叔德婶第一次来探他,还带着姐姐一起,一家子在这里相聚,激动得斟茶的手都微微颤抖。
德叔问妹夫,火生在这里有偷懒吗?看到火生染了头发,脸色一变,问他,好好的头发,怎么染得像鬼佬?
火生不好意思,低着头,叫德叔喝茶。姑父帮忙打圆场,说:“火生挺勤快的,染头发,可能是去夜场比较好看吧!”
姑父的解释,犹如提油救火。德叔脸色铁青,茶也不喝,坐在一旁生闷气。德婶也恨铁不成钢,忧心忡忡地说:“你怎么学这些了?夜场是什么场所?”
火生不敢看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喝酒放松的地方,没什么的。”
文英见过世面,小东北也是有了钱,去夜场认识外边的女人的。她皱着眉,说:“我们出去把头发染黑。”
火生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违逆家人,嘴里嘟囔着什么,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才进门不久,又要出去,姑父有点过意不去,挽留道:“吃完饭再去吧?”
“不用麻烦姑父,待会一起出去吃,等我电话。”文英站在车前说。
“哎呀,又要你破费,我煮好饭,等你们回来吃吧。”
“你就别和文英客气了,火生多得你照顾,一起出去吃吧。”德叔劝说道。
姑父双手习惯性的在围裙上擦了擦,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刚进门,凳都还没坐热,又要出去了。”
“大家都是自己人,姑父不用那么客气。等我电话啊。”文英放下车窗,诚恳地说。
姑父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对着车里挥手说:“你们快去吧。”
文英踩下油门,汽车很快离开了姑父的视线。火生坐在车里,好奇地看着仪表盘,手摸摸车窗下的拉手又摸摸座椅的边沿,兴奋地说:“姐,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开着很拉风哦?”
文英笑了笑,说:“俾心机做嘢,以后你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小车。”
“哎,鸡碎咁多工资,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火生有些沮丧。
德叔坐在后排,严肃地说:“人生哪里有一帆风顺,都是一步步实现的。你姐也经过很艰难的阶段,身水身汗捱过来的。你还年轻,是学艺的时候,就想着一步登天,哪里有这么容易?”
火生不再说话,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玉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终日奔忙,不就是要赚更多的钱,过更好的生活吗?老爸还是老了,死守老一套,总以为勤俭节约才能兴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什么都讲究效率,快速积累财富,及时亨受,才是王道。在城里生活久了,火生已经不习惯农村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宁静恬淡的生活。城里灯红酒绿,热闹张扬,浓墨重彩的生活才是他的梦想。所以,他一直向城里人靠拢,学习他们的穿衣打扮,生活方式,出入娱乐场所,花钱如流水。姐姐优渥的物质生活,刺激了火生对金钱的向往。
文英带火生去染头发,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染回黑色。德叔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才像个样。”
火生照着镜子,面无表情地梳着头发。不知开心还是生气。形象大变,朋友见了会不会调侃?一路闷闷不乐,吃饭也没精神。
姑父见他沉默不语,问他哪里不舒服。文英没好气的说:“是心里不舒服吧,染黑头发像要了他的命似的。”
“不用理他,染鬼佬头,家都不让他进。”德婶白了火生一眼,恨铁不成钢。
德叔默不作声地把碗里的汤喝完,递给火生说:“帮我装一碗饭。”
火生接过碗,无精打采地装着饭。德叔恨得牙痒痒的,在亲戚面前又不好发作,一声叹息,道:“养儿一百长忧九十九,生着懂事的孩子,等于受一片田。家会越做越起。不懂事的?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孩子还小,慢慢来……”姑父安慰道。
“还小?都24岁了,结婚早的话,几个孩子的父亲了!”德叔无奈地说。
文英夹了一块鸡翅给德叔,说:“爸,吃鸡肉。”旋即又对火生说:“阿弟,看你把爸气得……”
火生抬起头,慢吞吞地说:“人家只染个头发,有那么严重吗?城里大把人染,也不见人家怎么样!”
“你……我不管人家,反正你就不能染。”德叔声音提高了几度。
“哎呀,一人少一句,今天文英回来,大家应该高高兴兴才对。”德婶忙打圆场。
姑父也接话道:“係啰,难得文英有心,请我哋食饭,应该开开心心先啱。”
文英笑着说:“请姑父吃饭是应该的,这家餐厅的菜还可以吧?”
姑父笑了笑,说:“汤还不错,菜就马马虎虎。”
“嗯嗯,我就觉得你大排档的味道好,新鲜滚热辣,有镬气。酒家的,大都是冰冻的食材,总觉得不够新鲜,容易腻滞。”德叔也赞同姑父的说法。
“呵呵,这一餐应该在姑父的大排档吃咯。”文英放下筷子,剥了一个虾,蘸上调料,放到母亲的碗里。
姑父也不嫌虑,大大咧咧地说:“我们大排档,菜式没酒家多,但若论新鲜,味道好,还得我们的大排档。”顿了顿,转向德婶说:“真羡慕你们,生了个好女儿,能力强,又孝顺。”
德婶笑得合不拢嘴,说:“你儿子也不差。我现在就操心儿子。”说完,又看向火生。火生正大块朵颐,听到话题又转向自己,放下吃了一半的烧鸭,撇撇嘴,说:“你别看不起我,有朝一日,我发达了,你就会知错。”
“我不要你多有钱,只要你生生性性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就够了。”德婶一字一顿地解释道。
为人父母,都是这样,不求儿女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幸福,和乐安康。姑父也是做父亲的人,自然理解德婶的良苦用心。
德叔开始转移话题,说:“冇知係唔係风水问题,我哋村都是女的较生性,男仔除姚老爸那一对外,基本都是平庸的多!”
姑父不说话,筷子在扣肉里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梅菜,津津有味地嚼着。吃完,才字斟句酌地说:“可能……你们村重男轻女比较严重,男的都当宝,缺乏生活的磨练……”
姑父的话,听在文英心里,酸溜溜的。若不是德叔偏心,她也可能像青芸一样,大学毕业,不用这样日捱夜捱!
“吃饭吧,菜都凉了。”德婶赶紧打断姑父的话说。不能继续学业,一直是文英的心病。德婶怕又勾起女儿痛苦的回忆。这几年,家里得到不少文英的照顾,令德婶不断后悔,以前对女儿的亏欠!女儿虽然能赚钱,但孤身一人在外面,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想来也不容易。夜半梦回,一想到这些,德婶就睡不着觉。心里念叨着,我苦命的女儿,是我们对不赶你。
知女莫若母,文英确实很难过。为了掩饰,只一味低头吃饭,但泪水已盈满双眼。她还记得,那次和青芸,邓启先一起去爬村里的北峰山,想到前途茫茫,不知打工何时是尽头时,对着大山喊的情景。那时真是郁闷啊,人生看不到希望,只是机械的重复,为一日三餐而不断麻木自己的内心。
本来是家庭聚餐,最后又聊到子女的成材问题。这是农村家庭的普遍现象。社会大发展的时代,培养子女是农村家庭唯一的希望。冲出农村,走向城市,已经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共识。
边吃边聊,一直到下午两点多钟才散。九十年代后,年青人都是外出发展,亲戚间,子女间,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机会相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姑父要准备晚上大排档的食材,先与大家告别。
“今晚到我那吃饭,让火生给你们做几个菜,试一下他的手艺。”姑父临走前,力邀大家。
德叔饱含深情地说:“下次吧,太晚回去不好。”
“怕什么,文英有小车了,晚点回去也没问题。”
“呵呵,有车确实方便很多。”德叔终于反应过来,高兴地说。他思维还停留在以前,日暮就要回家。
难得与家人在一起,火生内心还是欢欣的,如果不是要染头发的话,他会表现得更活跃。
“喏……你看一下,喜不喜欢?”德婶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火生看。
火生眼睛一亮,接过手机,是新款的诺基亚3100,现在最流行的款式。朋友们出去玩显摆的利器。听说最近大街上抢手机很猖狂,最受欢迎的就是这种机型。想不到自己也可以拥有。火生激动地说:“是买给我的吗?”
“是的,不单你有,我和你爸也有。”德婶笑眯眯地说。
“是姐姐买的吧,这么好!”火生一扫之前的低沉,兴高采烈地说。
“现在就知我好了,刚才带你去染发,想吃人的样子,不见你说我好?”文英调侃道。
火生讪笑着,饶有兴趣地把玩手机。文英见好就收,不再为难他,对德叔德婶说:“我们去开户吧。”
“你话事,我哋都听你的。”德叔喜气洋洋。
文英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德叔德婶老了,开始让她做主。这是一个家庭的成长历程。孩子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父母自然退居二线。
买手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时买三台,更是罕见。坐在营业厅里等待办理开户手续的火生喜滋滋地看手机说明书,不时往门外张望。他是多么的期待能碰上一个朋友。一直都做陪衬,终于可以威一回,怎么都要把握机会。虽然已经24岁,火生还是很单纯,重面子,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他一直想跟城里的人玩,学习他们精彩张扬的生活方式。其实也有自卑的成份,希望摆脱乡巴佬的形象。
文英难得回一次,和德叔德婶拉家常。德婶问她在外面的情况,要她吃好点,买好点的衣服穿,那对外孙怎样了,爷爷奶奶对他好吗?小东北还找她吗?以后该怎么办?事无巨细,问得文英鼻子又一酸,强忍才没掉眼泪。只有母亲能够体会女儿的难处。回到娘家,才能做回自己,不再是那个刚强的,做事风风火火的女人。德叔也是心里酸酸的,这辈子,他谁都不欠,唯独欠了女儿。
办完开户手续,出来已经四点多。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离别的时刻。小时候,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没想过会有一天,相聚都是一样很稀罕的事情。时代在变,生活好了,节奏也变快了,年轻人都出去闯,一家人天南地北是普遍现象。
“我们要回家了,你什么时候放假。”匆匆见一下,又要分别,文英有些依依不舍。
“未得咁快,年尾正係生意最好的时候。应该年三十吧,年初二又要开工了。”火生低头玩手机,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文英欲言又止,看了看弟弟,没说什么。挂上档,往大排档方向开去。自从和小东北离婚后,文英对自己身边的人越发珍惜。往后余生,只想对自己的亲人好。可惜火生没有感受到姐姐的心情,只沉浸在个人的世界里。当他说只放两天假,文英内心痛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当年的打工生涯,心痛弟弟。没文化,只能这样了,这就是现实的无奈。
到姑父的大排档,火生终于放下手机,说:“不吃晚饭再回去吗?”
“不了,妈说,太晚回去,家里的鸡都看不到糠了。饿一整天不行。”
姑父出来,对德叔说:“等一下,炒菜就可以吃饭了。”
“他们又说要回家喂鸡,下次吧。过年你来我家,让你上厨。”德叔无奈地说。
“那好吧,过年见。”姑父不再挽留。他明白,鸡对农村人的重要性。
离开姑父的大排档,文英开始加速。忙了一天,她想快点回到家里,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自己的情绪。家里那个小天地,她才待了一个小时都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