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才知，原来是为了庆祝首次行动“大获成功”。这天全体人员都放了假，不用训练，连伙食都格外上了心——烤肉滋滋冒油，啤酒管够，比起往日的糙米饭配咸菜，简直是天差地别。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有人划拳，有人吹嘘着昨晚的“英勇”，只有角落里偶尔闪过几丝沉郁，很快又被喧闹盖了过去。
酒足饭饱的众人刚松快下来，就被集合哨召到了广场。
迈克站在高处，朝旁边的亲信递了个眼神。那人立刻拎过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掏出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挨个儿往昨天参加行动的人手里塞。
“嚯！”“这么多！”人群里瞬间爆发出兴奋的尖叫，有人当场数起了钱，指缝里漏出的笑声里满是激动。
迈克等众人闹够了，才扬声说道：“看见了吗？只要跟着我干，手脚勤快些，报酬只会多不会少！”
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高声喊：“迈克老大，这鬼地方连家商店都没有，钱拿着往哪儿花啊？”
迈克笑了笑，语气放缓了些：“问得好。先把钱揣好，好好收着——以后总有让你们花个痛快的地方。”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欢呼声更响了，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钞票带来的躁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队伍一批接一批。每次卡车轰隆隆开回来，车厢里总会空出几个位置——又有人没能回来。
战争里，死亡好像成了再寻常不过的事，寻常到大家见了空出的床铺，也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可这样的死，到底有什么价值？是为了那些抢来的财物，还是迈克口中模糊的“事业”？没人说得清。
国庆、猴子和小军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可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脚像被钉在了这片土地上，只能跟着这股洪流往前淌，祈祷下一次出发的队伍里，没有自己的名字。
那段时间，迈克的心情好得藏不住，脸上总挂着笑，见了谁都愿意多搭两句话，偶尔还会跟手下打趣几句，连眼神里都透着股松弛的得意。
这缘由再明白不过——派出去的队伍每次都顺顺当当，不仅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带回来的财物更是一次比一次多，仓库里堆得越来越满。胜仗打得多，好处捞得足，他自然浑身舒坦，连平日里紧绷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九成以上的百姓还在为一口饱饭挣扎，树皮草根都成了果腹的指望。可那些被捧为“正义之士”的人，在百姓面前总摆出忧国忧民的模样，言辞间满是大义凛然，转身却在暗处做着贪污舞弊、苟且龌龊的勾当，腰包里塞满了民脂民膏。
可奇的是，当这些人遇刺，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中，竟还有人攥着干瘪的拳头，喊着要为他们“主持公道”。有人说，这是信仰的力量。
只是，信仰究竟是什么？若这国度的人真都怀揣着崇高的信仰，懂得敬畏与慈悲，战火怎会烧得如此猖獗？若真有他们口中那位俯瞰众生的神，那些用信仰当幌子蛊惑百姓、中饱私囊的人，又为何迟迟得不到应有的清算？
风里飘着硝烟的味道，也飘着无数无解的疑问，像沉重的尘埃，落进每个挣扎求生的人心里。
训练结束的哨声刚落，迈克就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广场。他站在高处，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最近这段时间，咱们的行动顺风顺水，拿下了不少硬仗——这都是弟兄们拼命的功劳。”
他顿了顿，扬高了声音：“为了谢大家，明天我带第一批参加行动的弟兄出去，好好松快松快！这次去不了的也别急，后天第二批，大后天第三批……轮着来！”
话音刚落，广场上立刻炸开了锅，“Hooray！Hooray！”的欢呼声浪差点掀翻了天。猴子也跟着扯着嗓子喊，喊得比谁都起劲儿。
国庆瞪了他一眼，拉了拉他的胳膊：“瞎嚷嚷啥？知道这词儿啥意思吗？”
猴子立刻收了声，一本正经地挤眉弄眼，带着点奸笑说：“哥，上学学的早忘干净了呗！不过就算没上过学，你也该有印象啊——这喊的不就是咱发小胡瑞吗？他妈找他回家吃饭，不总这么喊‘胡瑞！胡瑞！’的？”
小军在旁边听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国庆又气又笑，抬手就去拍猴子的脑袋：“叫你胡说八道！当我真傻啊？”
猴子一边躲一边傻乐：“哎哎，闹着玩儿呢，别当真别当真！”
广场上的欢呼还在继续，混着三人的笑闹声，倒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紧绷。
次日天刚亮，参与初次行动的人就早早在广场列队。昨晚分发的衣服堆在一旁——都是当地老百姓常穿的款式，算不上崭新，也不算太脏，只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汗渍混着尘土的气息。
小军捏着衣角皱眉头，显然不太情愿穿。国庆在他胳膊上按了按，低声说：“穿吧，这时候别讲究，能保命。”小军抿了抿嘴，还是不情不愿地套上了。
别说，裹上头巾、穿上长袍后，几人还真有了几分当地人的模样。小军本就生得周正，眉眼亮堂，这么一打扮，竟透着股异域的俊朗，像个风度翩翩的本地少年。国庆和猴子看了，都忍不住朝他挤了挤眼，带点玩笑似的羡慕。
众人换好衣服时，迈克从指挥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张简易地图：“今天去的镇子，在咱们的地界上。到了地方，都给我收敛点，别咋咋呼呼的。”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里面有你们想找的乐子，揣好兜里的钱，敞开了花——别给我省着。”
人群里低低地起了阵骚动，有人按捺不住地搓手，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车子摇摇晃晃走了两个钟头，停在一片还算繁华的城镇边缘。车轮刚停稳，众人就按捺不住地想往下跳，迈克却先一步站到车门口，沉声再叮嘱：“这镇子虽说在咱们手里，但也别太张扬，别给我惹麻烦。钱揣好了，敞开了花，怎么舒坦怎么来。”
他指了指远处一块地势稍高的空地：“车等会儿就停到那边，下午三点，准时在那儿集合，谁也别迟到。”说着抬手指向镇子深处，“瞧见没？那栋白房子，就是你们惦记的地方。”
话音未落，人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脚下像生了风，呼啦啦一片往那边冲，脚步声、笑声混在一块儿，在清晨的街道上撞出一阵热闹的响动。
国庆和小军有意放慢脚步，渐渐落在了大部队后面。猴子跑了一段回头看，见他俩没跟上来，当即扯着嗓子喊，催他们快点。
国庆和小军对视一眼，故意装没听见，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猴子急了，噔噔噔跑回来，冲到他俩面前，嗓门比刚才还大：“你俩耳朵塞棉花了？我喊那么响都听不见？赶紧的！去晚了好的都让人挑没了！”
小军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啥好东西啊？”
猴子翻了个白眼，用看傻子的眼神瞅着他：“就你单纯！装傻呢？”
国庆拍了拍猴子的肩膀，笑着说：“你自己去吧，我跟小军对那地方没兴趣，就在这附近逛逛就行。”
这话把猴子气得直跳脚，龇牙咧嘴地瞪着他俩：“你们俩……简直不是爷们！”撂下这句话，他也顾不上再多说，掉头就往那栋白房子冲，脚步快得跟风驰电掣似的，转眼就汇入了前面的人群里。
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国庆和小军在摊位间慢慢逛着。小军突然被一个堆满旧杂志的小摊吸引，快步走过去翻了翻，抽出一本地图册蹲在地上翻看，国庆也凑过去，看清封面时眼睛一亮——竟是一张详细的区域地图，边缘虽有些磨损，却清晰地标着周边的路线和村落。
两人正指着地图低声讨论，一声巨响猛地炸开，震得地面都在晃。街上的人像受惊的蚂蚁般尖叫着四散奔逃，摊位被撞翻，东西撒了一地。小军迅速把地图塞进怀里，拉着国庆就跑，可跑了没几步，就看见不远处那栋白房子的方向冒起黑烟，火光冲天——正是猴子他们去的地方。
“猴子！”国庆心一沉，拉着小军转身就往爆炸点冲，根本顾不上周围的混乱。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哭喊和尖叫。就在这时，一辆越野车“吱呀”一声停在旁边，车窗摇下，是迈克，他急声喊：“快上车！”
小军拉着国庆没有犹豫，看着不断蔓延的火势，迅速的跳上了车。车子猛地加速，冲出混乱的人群，国庆望着那片火光，心像被揪紧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浓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国庆和小军刚落地就被呛得直咳嗽。房子塌了一半，火苗舔着断壁残垣，噼啪作响。“猴子！”国庆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爆炸声中碎成一片。
枪声突然从斜后方响起，国庆眼疾手快把小军按在车底，子弹“嗖嗖”擦着车顶飞过，前挡风玻璃瞬间碎成蛛网。“狗东西！”国庆低骂一声，瞥见迈克趴在不远处的矮墙后，正用手势示意——12点方向有两个黑衣服的人影在移动。
小军攥紧手里的枪，指节泛白：“抄右边！”国庆却按住他，压低声音：“横向跑，引他露头。”话音刚落，他已经猫着腰冲出去，脚步在碎石地上磕出急促的声响。二楼窗户果然闪过黑影，枪声紧随而至，国庆猛地一滚，贴着墙根停下，子弹在墙面凿出一串火星。
小军抓住机会，对着窗户疯狂扫射，弹壳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就在黑衣人缩回脑袋换弹夹的空档，迈克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狙击枪的声音！等三人冲上楼，只见黑衣人趴在窗边，眉心一个精准的弹孔，早已没了气息。
国庆踹了一脚尸体，啐了一口，小军蹲下身检查，发现尸体上还有几处弹痕，是刚才他扫射时打的。迈克走上来收枪，淡淡道：“后面还有漏网的，搜。”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狠劲，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三人转身便往炮炸点的烟雾里跑去。
三人迅速返回爆炸点，这时看到已经有一群人围在那里了，迈克走过去和其中的一个人交谈，显然他们是相识的。
小军忽然拽了拽国庆的胳膊：“许哥，你看那是不是猴子哥？”
只见不远处，一个人只穿着条内裤，满身灰尘地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国庆扬声喊：“猴子，是你不？”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转过身来，一看见国庆和小军，当即嚎啕大哭：“哥！气死我了！刚他妈脱完裤子，就炸了！就不能他妈晚点炸吗？”
国庆和小军被他这模样逗得又气又笑。猴子抹了把脸，凑到小军跟前：“贪二代，我这样你是不是乐坏了……还他妈不赶紧给我找件衣服！”
小军连忙摆手，憋着笑说：“没有没有，好好好。”说着从废墟里扯了块布给他裹上。
裹着块破布的猴子更显滑稽，活像个光脚的印度僧人。国庆和小军实在忍不住，噗嗤噗嗤笑出了声。
猴子气得瞪着小军：“贪二代，看来你小子心情是真不赖啊……就不能找件正经人穿的衣服？”
小军哼哼笑着挠挠头，四处张望着说：“行行行，就你事儿多，等会儿啊。”
这时，迈克正在清点人数，原本来了28人，现在就剩下十几个，大半都没了。
在回去的路上，大家坐在车上都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不知是在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还是在为失去的同伴感到失落，更可能是内心充满了恐惧吧。？
到达基地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里发疼。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黑烟，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快！分头搜！”迈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打破了死寂。大家分散开来，在废墟里呼喊、扒拉碎石，每发现一个活着的人，心就揪紧一分——活着的太少了。
食堂的横梁砸在半边屋顶上，缝隙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几个人合力撬开预制板，二十多张沾满血污的脸露出来，有人腿被压得变形，有人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
“直升机……突然就来了……”一个断了肋骨的年轻人咳着血说，“机枪扫了两轮，扔了炸弹就走……”
迈克脸色铁青，挥手示意：“搬重要物资！快上车！”箱子、文件被手忙脚乱地往车上扔，伤员被一个个架起来。
轮到那几个伤得最重的，他们躺在地上，连呻吟都微弱得像蚊子叫。迈克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登上了第一辆车。
几声沉闷的枪响从后面传来，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有人浑身一颤，不敢回头。
车开了，后视镜里，基地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吞掉。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压抑的啜泣。刚才那几枪，像一块石头，沉在每个人的心底，压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