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带着晨露的清新，国庆和猴子就着热乎的早饭垫饱了肚子。换上路哥早备好的粗布工装，沉甸甸的镐头和铁锹往肩上一扛，俩人便踏着晨光往山坳里去。这地方有规矩，划定的圈子里任你刨挖，只要不碍着旁人的事，尽可以撒开了找。

　　抬眼望，天是水洗过的湛蓝，大朵大朵的云絮像棉花糖似的悬着，慢悠悠地飘。脚边更不必说，星星点点的小花开得泼辣，紫的、黄的、粉的，挤在绿油油的草窠里；一条小溪绕着坡地蜿蜒，水珠子撞在石头上，叮咚响得脆生。往这景致里一站，恍惚间竟像是闯进了画里的仙境。

　　这般好景致，国庆正瞧得入神，冷不丁扭头瞥见猴子那张憨脸，顿时忍不住打趣道：“哎呦喂，这么好的光景，全让你这张脸给搅和了，真是败兴！”

　　猴子一听，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头，赶紧凑上来打岔：“哥，还跟我置气呢？咱这可是来挖玉石的，挖到了可不就发大财了？”

　　“行吧，干！”国庆被他逗得没了脾气，一扬手里的铁锹，率先抡了起来。俩兄弟也不磨蹭，镐头抡得呼呼带风，铁锹舞得上下翻飞，一时间山坳里只听得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俩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这般埋头苦干了好几日，猴子每天都抱着一大堆自认为瞅着顺眼的石头，颠颠地找小张过目。小张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俩人是路哥的朋友，路哥特意打过招呼要多照看，对猴子这股子执拗劲儿实在没辙，只能耐着性子一块一块地查验。

　　其实好些石头瞥一眼就知道不是玉，可猴子不亲眼看着他逐一审过就不踏实。有时候小张挑出来淘汰的，猴子瞅着顺眼，非得拉着他再瞅两眼，嘴里还念叨着“你再仔细瞧瞧，我瞅着这纹路挺好”，把小张搅得头都大了，直想笑又笑不出来，憋着一肚子无奈。

　　虽说十有八九的石头都被筛了下来，但也有那么几个品相实在一般的，小张还是给收了，数了几千块钱递给猴子和国庆。猴子拿着钱乐滋滋的，国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般拼死拼活，挣的钱比在家强不了多少，实在没多大意思。更让他不是滋味的是，听旁人闲聊，说他俩的石头都是按最高价给的，路哥压根赚不着钱，有些压根不值钱的也给收了。

　　国庆本就是个实在人，不愿吃亏，更不爱占人便宜。路哥这番“关照”，在他看来反倒像层施舍，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另一边，小军跟着旅游团到了XJ。头几天他倒是乐呵，团里不少同龄人，凑在一块有说有笑，日子过得挺热闹。可今儿晚上的野外篝火晚会，大伙儿提议聊聊各自的愿望，气氛一下子就变了。有人盼着找份好工作，有人念叨着发笔大财，轮到那帮学生娃，说的都是来年要考上哪所大学。

　　轮到小军时，他脸上的笑早就没了，脑袋耷拉着，瓮声瓮气地说：“我要上……上厕所。”

　　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全笑开了，篝火的光映着一张张笑脸，小军却只觉得脸上发烫。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阴沉着脸低头走开，钻回帐篷就一头倒在睡袋里。

　　在这世上，对付那些让人窝火的事儿，好像美美睡上一觉是最管用的法子。等醒过来，只要还活着，或许就还有盼头吧。

　　晚饭过后，夜色漫了上来，国庆和猴子在屋里待得发闷，便想着出去溜达溜达透透气。

　　俩人慢悠悠晃到大门口，守在那儿的保安瞅见是他们，也没像对旁人那样例行搜身，只是笑着叮嘱了句：“别逛太晚啊，这地界挨着边界，夜里不大安全。”

　　国庆抬手在保安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点头应着：“晓得了，谢了啊。”说着，便和猴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大门。

　　俩人肩并肩慢慢走着，脚底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走了没多远，国庆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这么死干下去，其实也没啥意思。挣的钱够这次来回路费和开销就差不多了，要不咱就回去吧？”

　　猴子听了，连忙点头：“行啊哥，我都听你的。其实我也觉得没多大劲，路哥这么照顾咱，我心里也不落忍。”

　　“你还不落忍？”国庆斜他一眼，嘴角带着点调侃，“上次路哥带你出去耍，瞧你那兴奋样，跟捡着宝似的。”

　　猴子一听不乐意了，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哥你可别这么说，当时不也叫你了？是你自己不去，还说我嫉妒，我哪有！”

　　“得得得，”国庆笑着推了他一把，“要不你留下接着干，我自己回去，省得耽误你发财。”

　　“哥你这说的啥话！”猴子急了，赶紧拉住他，“咱哥俩可是共进退的，要走一起走！”

　　国庆心里熨帖了些，点点头：“行，就这么说定了。到月底要是还挖不着像样的玉，咱就卷铺盖回家。没这发外财的命，回去踏踏实实找点活干，也比在这儿耗着强。”

　　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天不知不觉就黑透了，四周只剩下虫鸣和晚风扫过草叶的沙沙声。忽然，猴子眼尖，瞅见远处闪着几点幽光，顿时吓得一哆嗦：“靠，那……那不会是狼吧？”

　　“别慌，再看看。”国庆定了定神，眯眼仔细瞧着。

　　没一会儿，那光点越来越亮，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汽车引擎声。俩人这才松了口气，估摸着是自驾的游客。车子跑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跟前，“吱呀”一声停在他俩旁边。

　　车门一开，下来好几个人，手里的强光手电“唰”地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压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猴子还以为是问路的，乐呵呵地刚要开口打招呼，哪料到那帮人二话不说，猛地冲上来就把他和国庆按在了地上。

　　“你们干啥！”俩人急了，拼命挣扎，可刚一使劲，就觉得脑袋顶上凉飕飕的，两把枪死死抵了上来。这下谁也不敢动了，只觉得手腕被粗绳反绑住，嘴里被塞进东西堵得严严实实，随即头上被套上了不透光的面罩，被人架着踉踉跄跄拖上了车。

　　汽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不休，国庆起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晃出来，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忽然变得飘忽——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周遭是一片清亮的白茫茫，连空气都看得真切。他瞧见猴子在旁边对着自己傻笑，俩人竟浮在半空中，朝着天上一束耀眼的光飞去。可下一秒，飞翔的力气骤然抽离，他们像断线的风筝般朝着万丈深渊坠去，惊得大喊大叫，浑身的疼痛感瞬间炸开。

　　猛地，面罩被扯掉，嘴里的东西也被掏出，一股带着尘土味的新鲜空气涌进肺里，国庆大口喘着气，意识才渐渐回笼。抬头时，刺目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抬手挡着。这时才猛然想起猴子，慌忙扫视四周，只见几十号人像他们一样，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在地上大口喘气。终于，他瞅见不远处地上躺着个人，正是猴子！

　　国庆连滚带爬冲过去，猴子躺在地上也是喘得厉害，见了他，伸手指着嗓子，哑着嗓子道：“水……水……”

　　国庆扭头四望，见有人从车上拎着几包水下来，还没等放在地上，他已经扑过去抢了两瓶，周围的人也立刻蜂拥而上。猴子灌了半瓶水，力气才缓过来些。俩人坐在地上，这才仔细打量周遭——几十号人都在喝水喘气，车旁几个全副武装的汉子，扛着AK来回踱步，眼神冷得像冰。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从皮卡车上下来，走到众人面前，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开口：“欢迎诸位来到此地，其实我们的目标并非你们，只是我们迷路了，或许是真主的指引，让你们与我们在此相遇。”

　　“靠，什么玩意儿。”有人低声骂了句，众人面面相觑。

　　墨镜男笑了笑，接着说：“或许方式有些过分，若你们不信天意，可问问那二人。”他抬手，直指猴子和国庆。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来，看得俩人浑身发毛，手足无措。

　　墨镜男捂嘴笑了几声，又板起脸正经道：“茫茫戈壁，杳无人烟，偏是漆黑夜里，能与二位相逢，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哥，他这话听着，好像是说咱俩是倒霉蛋啊。”猴子凑到国庆耳边，小声嘀咕。

　　“闭嘴！心里知道就行了，非得说出来？”国庆瞪了他一眼。

　　周围的人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人就是这样，自己倒霉时，见别人比自己更倒霉，心里总能舒坦些。

　　墨镜男等笑声歇了，接着说：“好了好了，说实话，我们是雇佣军，因A国内大乱，损失惨重，无奈之下，才出来补充人员。起初目标真不是你们，确是迷路了，这是真话。”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额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若你们不愿，可即刻离开，穿过你们身后的沙丘，便是你们的祖国。现在，你们可以做决定了。”

　　话音刚落，就有俩人猛地站起来，朝着后面的沙丘狂奔。国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想跟着动的猴子，示意他别动。

　　那俩人跑出约莫五六十米远，“砰”的一声枪响骤然炸响，跑在前面的人应声倒地。另一人吓得瞬间僵住，尖叫着回头：“不要开枪！我留下！我留下！”

　　可回应他的，是又一声枪响。

　　他也倒在了沙地上。

　　周遭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大气不敢出，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

　　墨镜男慢悠悠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要回家的吗？”他环顾四周，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没人敢应声，连咳嗽都憋着。

　　“看来大家已做出抉择，”墨镜男满意地点点头，“那么，请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