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不知碾过了多少段昏沉的路,日头爬上来又沉下去,星子亮起来又隐没掉,一来二去,连天光都仿佛倦了。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又像是谁都没在呼吸——每张脸都浸在灰败里,眼皮坠着千斤重,连叹气都吝于发出。那不是寻常的沉默,是连空气都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人觉得,或许这世界早就停了,只剩这列车,载着一车厢的死寂,在末日的废墟里,漫无目的地晃荡。
天色又一次被墨色晕染开来,车子伴着一阵轻微的颠簸缓缓停住。有人低低喊了声“下车”,话音在沉寂中荡开一丝涟漪。
脚刚沾地,眼前的景象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被猛地拽进了另一个时空。那片建筑奇形怪状,说像《星球大战》里外星人的巢穴吧,又多了几分肃杀;仔细看,倒更像新闻里播过的恐怖组织据点,不,不是像,简直就是!
领路的人引着我们走进一间屋子,外头看着不起眼,迈进去才发现内里竟颇为空旷,一半嵌在地下,一半凿进山岩,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几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放着吃食: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还有两张饼,瞧着该是馕。
肚子早就在里头“咕咕”抗议,这会儿见了吃的,谁也顾不上别的,纷纷找位置坐下,狼吞虎咽起来。饼的麦香混着汤的暖意滑进胃里,那点被饥饿压下去的精神头渐渐回了笼。国庆趁机打量四周,满屋子都是中国人,约莫三十多个,其中几个面孔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瞧着像是还在上学的年纪。
饭后没多久,我们就被招呼着到外面一个小广场上集合。夜色里早有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个扩音器,走近了才看清,正是白天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你们真不用怕,”扩音器的电流声混着他的声音在空地上散开,“之前说过,我们是雇佣军,这儿是我们的一个基地。你们在这儿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报酬。乖乖听话,我能带你们一起发财。但要是有人想东想西,大可以试试。”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点说不清的意味,“还有,想走的,我们绝不拦着,这次是真的,明天你们尽管试试。行了,都去好好休息吧。”
话音落,我们又被引到另一间屋子。里面排着好多张床,每张床上都放着个枕头、一条毯子,让我们按顺序挑。许是累到了极致,又刚填饱了肚子,一看见床,那股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眼皮子重得像粘了胶。
天光透亮时,众人才算从沉梦里挣脱出来,直到有人在外头招呼,才三三两两地揉着眼睛往外走。
屋里很快空了大半,只剩小军还稳稳地坐在床沿,没人催,也没人理,像尊被遗忘的石像。
国庆瞥见了,扯了扯身边的猴子:“等会儿,你看就剩他了,我去叫叫。”
猴子眉头皱了皱,语气里带点不耐:“费那事干嘛?他爱走不走,管他呢。”
国庆没接话,抬脚就朝小军那边走去。
国庆径直走到小军跟前,叫他一起走。小军没吭声,抬眼望了国庆一下,嘴角牵起个浅浅的笑,便跟着起身往外走。
一到外面,刺目的阳光把整个区域照得毫无遮掩。满眼都是黄沙,连片的金黄晃得人眼晕,后头的山上稀稀拉拉挂着点绿,看着随时都可能被这片黄吞没。这儿总共四排房子,左边那排是昨晚吃饭的地方,后面三排瞧着该是住人的。
我们这些人东张西望,最后慢慢凑到一块儿,有人低声嘟囔:“真跑不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正说着,一个人影朝我们走来,正是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人群瞬间静了,连呼吸都像放轻了些。他脸上挂着笃定的笑,开口道:“怎么样,都看清了吧?别抱任何幻想,在这儿想活着,只能靠自己。等战乱平息,你们就能回家。接下来两三天,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对了,我叫迈克,是你们的指挥官,也是这里唯一会说汉语的人。”
人群散开后,国庆、小军和猴子凑到了一块儿,漫无目的地逛着。小军一直闷头跟着,半句没说,像个沉默的影子。
猴子瞅了他好几眼,凑到国庆耳边嘀咕:“哥,这小子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这话刚落,小军就抬眼狠狠瞪了猴子一下,嘴还是抿得紧紧的。
猴子反倒乐了,故意逗他:“嘿,还会瞪人,看来耳朵不聋啊。难不成……你是个小八嘎?”
“你才是小日本呢!”小军这下憋不住了,急乎乎地回了一句,脸都涨红了。
国庆怕他俩真呛起来,赶紧插在中间拦着:“猴子你别瞎开玩笑,他就这德性,你别往心里去。”
这么一来二去,倒像是打破了什么僵局。之后猴子总爱变着法儿逗小军,小军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三个人之间那层生分的薄冰,不知不觉就化了。
接下来的一两天,基地里陆续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着,嘴里冒出些叽里呱啦的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倒是小军,时不时能跟上几句——原来好多人说的是英语。
小军家境不错,打小学起父母就给他报了英语班,日常简单交流压根难不倒他。他把听到的零碎信息凑起来告诉国庆和猴子:这些人里,有本地的,有西亚来的,还有欧洲、美洲的面孔。除了本地一些人和我们是被绑来的,其他人竟然都是自愿来的。
这么一看,迈克之前的话倒像是真的——我们被卷进来,或许真的是场意外。
晚饭时,教官迈克站到众人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地宣布:“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所有人都得参加,别找任何借口,一个都不能少。”他的声音透过空气砸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让饭桌上原本就不高的交谈声瞬间歇了。
晚饭后,小军、国庆和猴子到外面溜达。小军和国庆都耷拉着脑袋,心情沉得像灌了铅,走了老长一段路,谁都没开腔。
猴子哪受得住这沉闷,急得直跺脚:“你们俩这是咋了?天塌下来了?再不说句话,我可走了啊,不陪你们耗了!”
小军和国庆抬眼看了看他,还是没吭声。国庆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自便。
“我靠,不带这么玩的啊哥,这就把我撇下了?”猴子笑着嚷嚷,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倒把俩人逗得牵了牵嘴角。
又走了一会儿,国庆仰头望了望墨蓝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他转过来,双手按住小军的肩膀,眼神重得像块石头,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是不是末日不好说,但你比我们年轻,能回家的机会总大些。我把我和猴子的底细告诉你,万一……万一真有那一天,麻烦你找到我们的家人,告诉她们,我们从来没想着……丢下她们。”
话音落,三个人都没忍住,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小军抹了把脸,转头看向国庆:“许哥,我也把我的事儿跟你们说。回不去的也可能是我,要是真那样,麻烦你们转告我爸妈……就说我知道错了。”
他一五一十地讲了家里的地址、父母的名字,还有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中间猴子好几次想插嘴,都被国庆用眼色拦了回去,直到小军说完。
猴子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原来是个逃兵啊。”
这话一出口,国庆和小军都愣住了。
缓了缓,国庆皱着眉说:“他都没当过兵,哪来的逃兵?”
“就是,我根本没当兵。”小军也跟着说。
猴子挠了挠后脑勺:“总之你不想当兵,那就是逃兵!是国家败类!”
“你才是国家败类呢!”小军气得脸都红了。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国庆赶紧站到俩人中间,对着猴子说,“他那是赌气说不想当兵,哪能当真?你这莫名其妙的正义感是打哪来的?气氛终结者这名号,真是没给你白安。”
他又转向猴子,声音提了提:“猴子,你当过兵,对国家忠诚,这没错。但不能说就你爱国,没当过兵的就不爱国了?再说了,我也没当过兵啊。”
“哥,你跟他不一样!”猴子梗着脖子,“他们这些贪二代,都是好吃懒做,变着法儿坑国家!”
话音刚落,小军挠了挠头,冲国庆笑了:“许哥,我咋又成贪二代了?”
国庆也笑了,转头问猴子:“就是啊,贪二代又是咋来的?”
“哥你想啊,他爹是当官的,咱们那儿当官的,哪有不贪的?”猴子一本正经地说,“他是贪官的后代,那不就是贪二代吗?”
小军听了,反倒没生气,对着猴子伸出大拇指:“行,死猴子,你可真行。损人的话我没你会说,只要别再说我是逃兵,别骂我家里人,随便你怎么说吧。”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哥,他骂我!”猴子立刻向国庆告状。
“得了吧你,”国庆拍了拍猴子的胳膊,“换了是我,早揍你了。你就别嘚瑟了,小军你也别跟他计较,咱村的老娘们跟他斗嘴,最后都得认输。”
往回走的路上,“贪二代”“死猴子”的称呼就没断过,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声音不大,却像两只嗡嗡叫的蚊子,围着国庆的耳朵打转,吵得他脑仁儿都发涨。
好不容易挪到住的地方,跨进门的那一刻,俩人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才算消停下来。国庆松了口气,只觉得耳根子终于能清静会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