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嘹亮又急促的哨声便像一道惊雷般炸开,硬生生将沉睡中的众人从梦乡拽了出来。大家揉着惺忪的睡眼,手忙脚乱地涌向屋外的广场。队列刚站定,就有人高声下令:“按顺序领训练服,十分钟后换好装回到这儿集合,迟到者后果自负!”话音刚落,人群里瞬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领衣服的、往回跑的,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脚步匆匆间,连带着清晨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紧张的味道。
换好衣服,我们这群被一同掳来的人凑到了一块儿。国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拉着大家聊起了心里话:“咱现在落到这步田地,谁也不情愿,但总耷拉着脑袋可不行。只要还有口气在,就有盼头。在这儿,得把腰杆挺直了,千万别学在国内那样,人家一抬手就先躺地上——这儿可没谁会替你说理。”
这话一出,大伙都忍不住笑了,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些。国庆又接着说:“咱在国内,学校教的、新闻里说的,都是仁义道德那套。可外头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你们看看周围这些人,除了咱,哪个不是眼神跟饿狼似的?你越软,别人越欺负到头上来。咱不惹事,但也绝不能让人随便捏!”
一番话说得实在,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猴子这时突然凑过来,冲小军翘着大拇指,脑袋歪着,嘴还撅得老高:“瞅瞅,咱哥这气度、这见识,说出来的话一套是一套,明事理、有担当,这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料!”
小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你会拍马。”
“嘿,你个贪二代,敢骂我?”猴子佯装恼怒地扬了扬拳头,小军赶紧往旁边躲了躲,没再理他,惹得周围人又一阵低笑。
待所有人都换好衣服出来后,大家被分成了 10个小队,我们这些被绑来的人全被拆散分到各个小队之中,或许是担心我们聚在一起会惹出麻烦。
迈克站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攥着个扩音器,对着众人哇啦哇啦讲了一大通,那串绕舌的外语听得国庆和猴子直皱眉头,俩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迷茫。
好在小军跟他俩分在同一组,见这光景赶紧凑过来当翻译。他边听边解释,总算把意思传了个明白:从今天起正式开始训练,跟不上趟、不达标的直接淘汰,而今天的头一项,就是二十公里长跑。
话刚落音,国庆和猴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凝重——这刚来就给个下马威,看来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熬了。
“砰!”一声枪响划破天际,众人立刻跟着前方的皮卡车动了起来,起初队形还算齐整。可跑出5公里后,队伍就拉成了好几截梯队。
国庆、猴子和小军并肩跑着,三个人头上都冒了汗,小军更是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喘得像个风箱。“小军,调整呼吸,慢点儿没事,别停下,肯定能跑完。”国庆喘着气叮嘱。小军却摇了摇头,一屁股瘫坐在沙地上:“我……我真不行了。”
“嘿,你这贪二代还较上劲了?真是没用!”猴子说着,和国庆一起停了下来,走到他身边。小军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指了指猴子:“都这时候了,还贫。”
此时,身边不断有人超了过去,身后还有些人慢悠悠地走着,显然也到了极限。“再怎么也不能落到最后,我心里总有点不安,小军,走!”国庆说着,小军也缓过些劲,刚站起身,就听又一声枪响,后面的人突然加快速度从身边掠过,还大喊着:“被车子超过就会被开枪打死!”
三人赶紧跟着队伍跑起来。“别怕,车子还远,稳住呼吸,别太快,路程还长着呢。”国庆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几声枪响。他们跑得不算快,却也超过了不少人。求生的本能催着一些人猛冲,结果体力透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里满是求救的光,可谁都自顾不暇。三人从旁边跑过,那些绝望的眼神刺得人心里发紧,没多久,枪声又响了。
随着时间推移,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突然,猴子大喊:“哥!看见木桩了,前面就是终点!”国庆回头冲他笑了笑,随即喊道:“小军呢?”猴子也回头看了看,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回去找!”“哥,别去!来不及了!”国庆没听,转身就往回跑,很快就看到小军坐在地上喘气,后面的汽车正越来越近。他一把拉起小军往前冲:“快到终点了!”小军一听,猛地来了劲,速度明显快了。
可汽车也紧追不舍。猴子看到他们,大喊:“使劲冲!前面就是终点!”眼看就要到了,小军却脚下一绊,重重摔倒。“猴子,拉他一把!”国庆在后面狠狠一推,伴随着一声枪响,小军和猴子踉跄着摔过了终点线。
猴子爬起来就喊:“哥!哥!”没看到人,转身对着小军就拳打脚踢:“妈的!就因为你这个贪二代,害了我哥!”小军哭着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旁边的沙子里突然冒出个人头,用沙哑的声音骂道:“猴子你哭丧呢?老子在这儿!”听到声音,猴子和小军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原来,国庆把小军往前一推的瞬间,身后的汽车已经冲到近前。车上的人正要举枪,国庆急中生智,猛地一跃跳上了车头,借着车子前冲的惯性,他双脚在引擎盖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般向前飞扑出去,重重地摔过终点线,一头扎进了松软的沙堆里。
那子弹“嗖”地擦着他的后背飞了过去,打在空地上溅起一小撮沙粒——终究是落了空。
在终点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众人被招呼着往回走。没多会儿就到了地方——原来方才跑的是一圈。
一回到驻地,眼前的景象让三人浑身一僵:广场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具尸体,跟他们一同被掳来的人里,除了他们三个,竟全躺在了那里。
迈克让所有人绕着尸体走一圈。国庆、猴子和小军都偏着头,哪里敢看?在国内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正僵持着,身后突然有枪口顶上了后背,有人厉声喝令他们转头看着尸体。没法子,三人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一具具冰冷的躯体就在眼前,三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彻骨的恐惧,还是压不住的怒火。小军的眼泪早淌了下来,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大家还凑在一起说笑、聊人生谈理想的模样,谁能想到,转眼就成了这般光景。
人群里竟还有人说笑,对着尸体指指点点。这让信奉“死者为大”的三人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瞪着那些活着的人,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众人绕完一圈,迈克脸上挂着诡异的笑,让大家先回去休息等着吃饭,又特意叮嘱:“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看,免得倒了胃口。”
人群渐渐散去,国庆、小军和猴子却仍站在广场上没动。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同样的沉重。小军深吸一口气,朝着迈克走去:“迈克,你说过我们是雇佣军,不是恐怖分子。我想,把我们的战友好好安葬了。”
迈克抿着嘴,眼神锐利地盯着小军看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Okay。”顿了顿,又补了句,“但你得快点,时间可能不多了。”说完,他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转身离开了。
小军从屋旁找了辆板车,三人合力将同胞的尸体一具具搬上去。条件有限,三十具尸体只能层层叠着放。猴子在前头弓着腰拉,小军和国庆在后面使劲推,绕过旁边的沙丘,找到片还算平整的地方才停下。
小军从车边抄起预备好的铁锹,这里全是沙土,挖起来倒不费力。他在前头开挖,国庆和猴子就把尸体从车上抬下来,轻轻放进挖好的墓穴里摆整齐。尸体太多,没法单独挖坑,便挖了两个长方形的大坑,做了集体埋葬。完事之后,三人对着新垒的土堆深深鞠了三个躬,才在旁边坐下来歇脚。
国庆望着土堆,皱着眉对小军说:“说实话,今天的训练强度真不算大,慢慢跑不停下来,肯定能撑住,后面那车速度也不快,他们的体质怎么会这么差?”
小军垂下眼,声音闷闷的:“他们要是没遭这场意外,本该都能考上大学的。许哥你知道吗?正经高中的学生,从高一开始,体育课就跟没有一样,整天就是学习、复习、考试,眼里就盯着考个好大学。”
猴子猛地一拍大腿,嚷嚷起来:“妈的,合着就让我们这些土豹子来护着你们这群废物?不对不对,是我们这些老实人,你们学的那些东西,净他妈的忽悠人!”
小军低着头没作声,心里清楚,猴子这话虽糙,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国庆站起身,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哎呀,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你这戾气也太重了,想造反啊?再者说,你这话也不会好好说——你要是不当兵,能考上大学吗?咱们都是华夏子孙,不管干啥营生,守护的都是整个华夏民族。”
坐在地上的俩人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愣怔,又有点佩服,仿佛在看一位通透的智者。猴子自己倒先笑了,挠挠头:“以前在部队,连队也常搞思想教育,说要有大局意识,嘿嘿。你看,某人一激,我这素质修养都跟着往下掉了。”
国庆转头赶紧给小军递话:“小军别往心里去,猴子就是个直性子,嘴笨,但人不坏。”
小军瞥了猴子一眼,指着自己的脑袋对国庆说:“哥,我知道,他就是这儿有点二。”
国庆赶紧拉着俩人的胳膊起身:“行了行了,别贫了,走,回去把那些外国人的尸体也拉来埋了。”
三人回到驻地时,脚步猛地在土坡上顿住,一股寒气顺着后脖颈直蹿上来——眼前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模样?数十条野狗正围着地上的尸体疯狂撕咬,皮肉被扯裂的声响混着呜咽般的低吼,遍地都是散落的残骸,活脱脱一幅地狱景象。
他们就那么站着,浑身像被冻住了似的,眼神里没了焦点,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有些事,在活生生的现实面前,纵有千万个不接受,到头来也只能攥紧拳头,任由那股无力感在心里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