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只剩下野狗满足的低嗥渐渐远去。那些畜生将能拖拽的东西叼得一干二净,地上只余下几摊暗红的污渍和碎骨残渣,在昏暗中泛着刺目的光。
国庆喉头动了动,先松了紧攥的拳头,猴子跟着佝偻下僵直的脊背,小军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三人像是同时被抽走了筋骨,长长舒出的气里,混着后怕与说不清的滞涩。
谁都没开口。鞋跟碾过碎石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又在脚边重重叠叠,默不作声地朝着住处挪去。
刚一踏进门,震耳的喧嚣便劈面砸来——屋里正有人赤膊狂舞,杯盏碰撞声混着癫狂的笑骂直冲耳膜,那些扭动的身影在晃动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像一蓬蓬烧得忘形的野火。
国庆眼角跳了跳,猴子抿紧了唇,小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起。三人目光在那片混乱中扫过,又倏地撞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摇头。眼前这些晃动的影子,嬉笑的嘴脸,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人是兽。
他们没再说话,各自挪回自己的铺位躺下。黑暗里,野狗撕咬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但此刻心里却更沉了些——畜生的凶性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可当人扯掉最后一层体面,把贪婪与疯狂当作勋章挂在脸上时,那獠牙才真正透着蚀骨的寒意,比黑夜里的兽眼更让人脊背发凉。
国庆刚在床板上眯瞪片刻,一阵尖利的争吵声猛地刺破昏沉。他像被针扎似的弹坐起来,只见小军正被个高鼻梁老外揪着胳膊推搡,两人嘴里的咒骂混着唾沫星子乱飞——小军的英文粗话撞上老外的蹩脚中文,更添了几分混乱。周围一群人拍着巴掌起哄,有人还怪声怪气地吹着口哨。
眼看小军被那老外一把搡得踉跄着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被踹了个趔趄,国庆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他噌地跳下床,几步跨过去将小军拽到身后,脊梁挺得笔直,眼睛像淬了冰似的钉在那老外脸上。
那家伙块头抵得上两个小军,满脸络腮胡遮不住横肉,眼神凶得像要吃人,胸膛里憋着粗气,吼叫声震得人耳朵发嗡,活脱脱一条炸了毛的疯狗。小军那点力气,在他面前跟小鸡仔似的。
老外见有人出头,眯着眼上下扫了国庆一圈,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国庆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缝里渗出汗来,却半点没往后缩,就那么直愣愣地回瞪过去。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燃,周围的起哄声都低了下去,就等着拳头抡起来的瞬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划破僵局,长而尖锐,是开饭的信号。起哄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嘻嘻哈哈地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那大胡子老外骂了句脏话,显然觉得憋了口气没处撒,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戳了戳国庆的胸口,又狠狠攥了攥拳头,唾沫星子喷在国庆脸上——意思再明白不过:等着,待会儿收拾你。说完,一甩胳膊,悻悻地转身走了。
大胡子的身影刚消失在宿舍门口,国庆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胸口那股憋着的气缓缓吐出,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他转头看向还在揉着胳膊的小军,眉头拧着问:“你咋跟这号人扯上了?”
小军梗着脖子,脸上还带着红潮:“我哪敢招惹他?刚才出去撒尿,回来就听见他在那儿嘀嘀咕咕骂我。起先我装没听见,可他越骂越难听,说什么你们国家的黄种人都是废物,还扯什么‘东亚病夫’——我这火噌地就窜上来了,冲过去推了他一把,就跟他吵起来了,后面的事你都瞧见了。”
国庆听完,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换作是我,也忍不了这口气。但往后遇上这事儿,一定先叫上我和猴子,咱们仨得抱成团。在这地方,尊严不是吵出来的,得靠拳头硬气。对了,猴子呢?”
两人一回头,只见猴子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角挂着点口水,睡得正香,呼噜声匀匀实实的。国庆无奈地摇摇头:“这货,只要沾了床,天塌下来都惊不醒他。小军,去把他薅起来,一块儿去吃饭。”
猴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脑袋还昏沉沉的,被国庆和小军一左一右拽着,趿拉着鞋跟进了饭堂。
屋里弥漫着一股糙米饭混着咸菜的味道,国庆眼尖,一眼就瞥见角落里那张空桌,赶紧拉着两人往那边凑。“快吃,吃完早点回屋歇着。”他压低声音催了句,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却时不时往斜对面瞟——大胡子正带着几个人坐在那儿,碗里的东西没动几口,目光跟钉子似的钉在他们这边。
小军嘴里塞着饭,含糊地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不少。猴子却还蒙着,含混地嘟囔:“急啥啊,饭还没嚼烂呢……”抬头看见国庆和小军都吃得飞快,也只好跟着扒拉起来。
其实打进门起,国庆后颈的汗毛就没顺过。大胡子那伙人的眼神太扎眼,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虽然没吭声,那股子戾气却绕着屋子转。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事儿肯定没完,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了。
三人匆匆扒完饭,起身往回走。路过院角那棵枯树时,国庆停了停,瞅见一根枯枝,上去攥住使劲一掰,“咔嚓”一声断了。他把那段带着尖茬的木头往裤兜里一塞,拍了拍裤腿,眼神沉了沉,快步跟上前面的两人。
许是连日来的紧绷耗尽了力气,脑袋刚挨上枕头,浓重的睡意便像潮水般涌来。那些悬着的心绪、憋着的警惕,全被眼皮底下的黑暗吞了去,一夜无梦。
直到天蒙蒙亮时,尖锐的哨声像根针,猛地扎破了沉睡的寂静。国庆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枯枝,再看身边,小军和猴子也揉着眼睛坐起——窗外天光渐亮,宿舍里静悄悄的,倒像是昨夜的紧张全成了梦。
还好,平安熬过了这一夜。
今天的训练还是老样子——二十公里越野跑。国庆有意拖在队伍末尾,和身后的保障车始终保持着段安全距离,让猴子和小军跑在前面。
小军的步频明显比往日快了些,节奏匀得像钟摆,不见大起大落,呼吸也调整得平稳,鼻吸口呼间带着股子较劲的韧劲儿。人这东西就是这样,只要心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儿,适应起苦头来,快得让人惊讶。
猴子见小军跑得带劲,那点好胜心被勾了起来,脚下步子一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追。他虽说瞧着肉实,可在部队练过的底子还在,实打实的好身板;加上在家时总跟国庆往山里钻,爬山涉水练出的耐力更是不含糊。真要冲,早把小军甩没影了,可他偏不,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缀着。
这俩平日里总爱拌嘴,你损我一句,我顶你一下,吵得脸红脖子粗,可那点争执里半点儿坏心眼没有。此刻猴子这不远不近的跟法,倒显出几分当大哥的样子——既不挫伤小军的锐气,又暗暗护着,那股子藏在咋咋呼呼底下的责任心,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跑着跑着,斜后方突然冲过来个瘦高个老外,胳膊一拐就把小军撞得踉跄着扑倒在地。那老外连头都没回,步子没停地往前窜。小军闷哼一声,手在地上撑了下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咬着牙继续往前追。
起初猴子还当是跑急了没刹住,眯着眼看了看没吭声。可等小军卯着劲超过前面几个人时,那瘦高个不知啥时候绕到了小军身后,眼神瞟来瞟去的不怀好意。猴子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加了劲,悄没声地跟到瘦高个身后。
果然,那老外突然闷头加速,肩膀挺着就朝小军后背撞去。就在俩人快贴上的瞬间,猴子瞅准时机,抬脚照着瘦高个后腿弯就猛踹过去——“噗通”一声,那老外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脸直接砸在跑道上。
小军被这动静惊得猛地回头,脚步也停了。猴子几步冲上去,对着地上的老外又补了两脚,然后梗着脖子、挺着胸脯冲小军扬下巴,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没事别怕!有你猴哥在,这帮玩意儿敢欺负咱?”
小军看着他,眼里带着股子亮闪闪的敬佩,用力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地上的瘦高个嗷嗷叫着爬起来,指着猴子叽里呱啦喊了一串。这一喊不要紧,不远处立刻冲过来十几个老外,个个瞪着眼捋着袖子。猴子刚才那股子横劲瞬间收了,脖子一缩,拉着小军就喊:“快跑!往国庆那儿撤!”
国庆正迈着大步往前挪,眼角余光瞥见一群人影逆着方向冲过来,脚步乱得像炸了窝的马蜂。他心里猛地一沉,脚步顿住的瞬间,正好看见猴子拽着小军往回狂奔。来不及多问,本能地跟着转身,迈开腿就跑。
可这么慌不择路地跑不是办法,前面不远就是缓缓跟进的保障车,再往前就要撞个正着。正急得头皮发麻,小军突然扯开嗓子用英语大喊了一句。追在后面的那群老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顿住脚步。
他们抬头瞧见夺命车驾驶座旁架着的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这边,脸上的凶气瞬间泄了大半,骂骂咧咧地掉转方向往回走。
国庆三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见追兵退了,也赶紧跟着往回跑。猴子拍着胸口,好奇地问小军:“你刚才喊的啥?咋一嗓子就把他们唬住了?”
小军抹了把汗,咧嘴笑:“我说有人要逃跑。”
仨人对视一眼,想起那群老外瞬间变脸的怂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笑声里混着粗气,在空旷的跑道上荡开老远。
可哥仨的笑声还没落地,就被迎面压过来的阵势堵得没了声。
以大胡子为首的那群人虽说掉头回了跑道,却故意排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别人从旁边跑过,他们要么侧身让开,要么加快两步躲开,唯独瞧见国庆三人,就跟钉死在原地似的——仨人往左挪,前面的人立马横移半步封死去路;想往右绕,那边的人也跟着贴过来,胳膊肘有意无意地往外拐,带着股子挑衅的狠劲。
猴子眼瞅着被堵得连步频都乱了,火劲上来,攥着拳头就想往人缝里硬闯,被国庆一把拽住胳膊。“别冲动。”国庆压着声音说,眼神扫过那排虎视眈眈的脸,“不超就不超,跟在后面走也一样。咱们今儿个,先保个平安。”
小军咬了咬牙,没吭声,脚下却下意识放慢了些,跟着国庆的节奏,不紧不慢地缀在人墙后面。阳光把那排晃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道甩不掉的阴影,却没再激起更多的风浪。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国庆他们仨渐渐落到了队伍最末尾。身后夺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轮胎碾过碎石的响动像催命的鼓点,仿佛下一秒就要贴上来——这已经不是落不落伍的事,简直是在生死线上挪步。
国庆原本盘算着,这么耗下去,前面那排人总有体力不支掉队的,到时候总能找到空子超上去。可没想到这帮人看着松松垮垮,耐力却出奇地好,加上故意压着的速度本就不快,硬是把三人牢牢锁在后面。
“许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小军的声音带着急喘,“他们是铁了心要把咱们整死在这儿!”
国庆眉头拧成个疙瘩,喉间滚出一声沉应:“嗯,我看出来了。”
猴子早就按捺不住,低声骂道:“他娘的这帮杂碎!不如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能拼。”国庆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现在硬来,咱们仨讨不到好。”他凑近猴子和小军,飞快地在两人耳边嘀咕了几句。
两人听完,眼神里的焦躁淡了些,点了点头。三人重新调整了呼吸,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那道人墙后面,只是脚步间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默契。身后的车还在缓缓逼近,空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却像有根无形的线,把三人的节奏紧紧牵在了一起。
终于见终点那根锈迹斑斑的木柱时,国庆、猴子和小军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闪着点狠劲。三人几乎同时憋足了劲,猛地朝左边那最弱的人墙冲去——国庆抬膝撞向最前面那人的腰,猴子照着旁边一个的膝盖窝就踹,小军则借着冲劲把第三个撞得踉跄。
“哎哟”几声闷响里,三个老外应声倒地,人墙瞬间豁开个口子。突如其来的行动,让那些心里还在洋洋得意的老外,都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想去堵,可已经晚了。
国庆三人像脱缰的野马,顺着那个缺口窜了出去,脚下恨不得生风,朝着终点线狂奔。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混乱的脚步声,可他们头也没回,眼里只剩那根越来越近的木柱,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却带着狂喜的喘息。
冲过终点线的刹那,三人腿一软,几乎是扶着彼此才站稳,胸腔里翻涌的粗气混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化作一声长长的舒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匀,几声“砰砰”的枪响突然炸响在耳边,像冰锥子似的扎进心里。
方才脸上那点志得意满的笑僵住了,瞬间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他们预先盘算过会有麻烦,却没料到是这样的结局。被踹倒的那三个老外,此刻正倒在离终点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虽说那帮人一路刁难,死缠烂打,换谁都觉得可恨,可真见了这鲜血淋漓的场面,喉咙里还是像堵了团棉絮,闷得发疼。
国庆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刚才踹出去的力道仿佛还留在骨头上。小军别过脸,不敢再看。猴子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吞咽。风卷着尘土掠过,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把周遭的喧嚣都压得低低的。
大胡子那帮人冲过终点时,脚步根本没停,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珠子直扑过来。粗重的喘息、咬牙的声响混在一起,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
可国庆、猴子和小军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空茫,又像是一种认命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也认了这或许是躲不开的结局——是罚是打,都接了,要默默的接受这场拳头的洗礼。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把大胡子的咆哮撕成碎片。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短,钉在终点线的沙土里,一动不动。
冷不丁几声枪响再次炸开,像凭空落下道惊雷。大胡子那帮人往前冲的势头猛地顿住,整个人群都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动一下,齐刷刷地扭头朝后面的汽车望去。
迈克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手里的枪还冒着丝丝白烟,扯着嗓子吼道:“谁敢在这儿闹事,一律就地正法!”
车子慢悠悠地开到大胡子跟前停下,迈克盯着他,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在车上看得明明白白。”
大胡子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迈克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张的嘴“啪”地合上了。
周遭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方才剑拔弩张的气焰一点点散了,那场眼看就要烧起来的风暴,就这么被压了下去。
回到基地,国庆三人端着餐盘找了个最偏的角落,三两口扒完饭就往宿舍赶,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回去,半点不想再撞见大胡子那帮人。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想躲,麻烦偏要往跟前凑。本想安安分分过日子,没招惹谁的心思,偏有那像疯狗一样的人,总惦记着咬你一口。
睡得正沉时,床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像是被巨石砸中。国庆三人猛地惊醒,就见大胡子带着七八个人堵在宿舍门口,脚边还散落着床架的碎木——他们的床被硬生生踹散了。
猴子一蹦三尺高,抄起地上的断木就要冲上去,小军也攥紧了拳头,却被国庆一把拉住。他冲两人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人太多,硬拼讨不到好。”
话音刚落,大胡子已经冲了过来,一脚狠狠踹在国庆胸口。国庆闷哼一声,摔在地上,后背磕在床脚,疼得眼前发黑。其他人见状,嗷嗷叫着就要围上来。
“猴子别动!”国庆忍着疼大喊一声,随即对小军道,“跟他们说,有种单挑!”
小军立刻领会,几步跨到中间,张开双臂拦住众人喊道:“一对一!敢不敢?”
大胡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拍着大腿连声应道:“OK!OK!”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像是觉得这提议荒唐又可笑。
大胡子挥挥手,让身后的人往两边退,腾出中间一块空地。他搓着手来回踱了几步,脸上挂着嚣张的笑,时不时冲国庆他们比个下流的手势,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那股兴奋劲儿像是饿狼见了肉。
猴子看得眼冒火,攥着拳头冲国庆低吼:“哥,让我上!今儿非得把这杂碎的脸揍开花不可!”小军也往前凑了凑,沉声道:“我来也行,跟他耗到底。”
国庆按住他俩的肩膀,缓缓摇头:“还是我来。他这架势,你们俩硬碰硬讨不到好,我有法子治他。”他顿了顿,眼神往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记着,要是待会儿出了啥岔子,你们俩别管我,往迈克那边跑,越快越好。”
猴子还想争,被国庆一个眼神制止了。小军抿着唇,点了点头,手却悄悄攥紧了床架的一根断木。
国庆刚迈步踏进那片空地,还没站稳,大胡子突然像头蛮牛似的冲过来,一脚就把他踹得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大胡子得意地挥着胳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国庆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的土,脸上竟还挂着点淡淡的笑,一步步朝大胡子走去。大胡子见他还敢过来,抬脚又是一记狠踹——这次国庆早有准备,猛地侧身躲开,顺势抱住他的小腿,腰腹一使劲往上掀。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大胡子那壮实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国庆没停手,左肘带着劲风砸在他胸口,大胡子疼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嗷嗷直叫。
两人翻滚着爬起来,拳头脚尖瞬间绞在一起。国庆体重身高虽不如对方,身手却灵活得像只猫,左躲右闪不跟他硬碰,主攻下盘,瞅准空当就甩过去一拳、踹过去一脚,招招都落在大胡子下盘。没过多久,大胡子就被折腾得龇牙咧嘴,喘得像台破旧的风箱,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络腮胡往下淌。
国庆偏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在场子里绕着圈跑,趁他转身的功夫就扑上去踹一脚,然后立刻跳开。看那样子像是占了上风,可额角的青筋和急促的喘息都在说,他的体力也快顶不住了。
大胡子被这猫捉老鼠的戏码惹得双目赤红,哪还顾得上什么单挑规矩。当国庆再次从侧面扑过来时,他猛地抄起旁边散落在地的床腿,圆木般粗的木头带着风声朝国庆头上抡去——“嘭”的一声闷响,国庆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再没动弹。
“许哥!”猴子和小军目眦欲裂,疯了似的要冲过去,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犯规!你们犯规!”两人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叉,可周围的哄笑声、口哨声盖过了一切,在这里,谁会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国庆只觉得身子轻得像团云,眼前晃着母亲和女儿的笑脸,“庆逗”“爸爸”的呼唤飘在耳边。他想张嘴回应,喉咙却像被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急火攻心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额头的剧痛轰然炸开,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脑袋,指缝里渗出血丝。
大胡子正对着被按在一旁的猴子和小军狂吠,满脸得意,见国庆动了,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小军急得用英语大喊:“我们认输!认输了!”可大胡子哪肯罢休,像条脱缰的疯狗扑过去,一屁股骑在国庆身上,拳头像雨点似的砸下来。国庆蜷着身子用胳膊护着头,嘴角还是被打破了,血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国庆猛地攥紧拳头,双臂突然发力,硬生生推开大胡子的胳膊。他左手闪电般伸进裤兜,掏出那截藏了几天的枯枝——顶端的断茬磨得尖利。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大胡子的腮帮狠狠刺去!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国庆一脸。他红着眼,根本停不下来,枯枝又接连扎进大胡子的肚子,一下,又一下,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大胡子的惨叫渐渐微弱,最后“咚”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大胡子的同伙们看着地上的血和国庆满身是血的模样,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一个个缩在原地,眼神里只剩恐惧。
猴子和小军扑到国庆身边时,他脸上还沾着血污,却扯出个虚弱的笑,眼皮一沉就栽了过去。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床板上,小军端来清水,猴子拧干布巾,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的血渍和尘土——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颧骨上的淤青已经泛紫,两人看着都红了眼。换衣服时,小军摸到国庆后背的擦伤,咬着牙骂了句:“狗娘养的!”
不知过了多久,国庆睁开眼,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床沿。猴子赶紧把热汤递过去,碗沿还冒着热气,馕饼被掰成小块泡在汤里,软乎乎的刚好入口。他小口小口喝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力气慢慢回了些,才哑着嗓子问:“怎么样了?”
小军蹲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块没拧干的布巾:“你俩打到一半,我瞅着不对劲就去找迈克了。他来了之后啥也没说,就站在那边墙根底下看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打完了,你昏过去,他才挥手让手下把那大胡子拖走,扔去后面的沙丘了。其他人见没热闹看,也就散了。”
国庆慢慢嚼着泡软的馕,眉头松了些。猴子蹲在对面,往他碗里又掰了块馕:“迈克这老小子,虽说平时不吭声,关键时候倒还公平。”
“他心里有数。”国庆喝了口汤,喉结动了动,“这地方本就不是靠横的能站住脚,他要是护着那大胡子,往后没法跟其他人交代。”
小军摸了摸后脑勺:“那……往后那伙人还敢来找茬不?”
国庆放下碗,眼神亮了些:“敢来就再揍。不过经这一回,他们该知道,咱们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声。
猴子赶紧按住他:“别乱动!躺好养着!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国庆望着屋顶的破洞,听着猴子和小军低声商量着明天该买些什么,身上的疼好像轻了些——至少,这一次,他们没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