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隔着传声器,我也听得出这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男孩。
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下,“你是她朋友?下来找她的?”我淡淡道。
“是我在问你!”枪管又紧了三分,“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是不是岳腾…岳主任派你来的?”我还是不紧不慢问。
“嘁嚓”上膛声响起,他已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别考验我的耐心,就算你是个死不掉的怪物,我也可以让你一次接一次脑袋开花,那跟死也没有两样。”
所以这家伙果然清楚我是谁,“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对不对?”我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否则刚刚…”
“我数到三”他冷冷…不,应该说开始有些愤怒地打断我,“再不给我解释就开枪!”
“好吧”我故意叹了口气,“我劝你不要随随便便去墓园”。
“你说什么!”枪口像是要戳进脖子。
“如果你去那儿溜达,弄不好就会碰到一个刁蛮任性不听话的女孩,你要是把她抓回去,最好确保自己真的有能力呵护她,不然…”
“没时间听你废话!”这年轻人又打断,愤怒的情绪明显在上升。
我却不管不顾接着说:“我知道一个从小没母亲的孩子的苦,也清楚儿时一直在那种严酷隔离环境下被铸造成杀人机器的残忍,所以我很想为那样一个孩子创造重塑人生的机会。”
“可惜我没做到,也许一开始就注定做不到,直至她离开后我才发觉一直在骗自己,其实只是自私地把她当作替代品延续幻想而已。我想从她那里获得一个补偿她替代的人的机会,结果却让自己又多了个亏欠的人。”
“我后悔没让那女孩留在她父亲身边,虽然还是会被追杀,但终归有负责任得多的人保护。”我继续说,“我答应过那个男人照顾好她,却食言了,我明明有机会弥补过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直到她跳下去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完全没顾及她的感受,她根本不是替代品,她就是她自己,对我有多么的重要…”
“胡扯!”我感到顶着自己的枪口在抖,事实上从刚才就开始抖,“小岳如果跳下去了,那上面那个是谁!”
“到底…怎么回事?直接说!”他的语调也在颤,呼吸都变得粗重,“一、二…”
我并不想一五一十跟他解释,那太繁琐也太让人难过,我只是在等。
“你被通缉了是不是?”我这样问。
“混蛋!”他没数出“三”,音调却忽然提高骂了出来。
他毕竟是个小青年,而情绪的控制能力需要年月积累。
其实我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扣扳机,不然什么答案都得不到。
“当你在直升机里还击射杀地面那些同为组织里的人时,就注定了你们都会被通缉。”我依然语气平淡,让对方明白自己根本不慌,“她夸你射术一流天生是玩枪的料,对不对,小洪?”
即使隔着头罩,我也清晰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证明推断没错,万幸还没忘记。“我很理解岳主任的心情,可你要搞清楚,把他女儿带下来的并不是我。”
“对了,刚刚那番话我其实是对自己说的,你感受如何与本人无关。”我又加了一句,尽量把最后一点时间磨掉。
因为那从方才开始就在我左臂皮肤下游动的东西终于快到指缝处!
“你不怕我右手里的东西么?”我分散他注意力,边偷偷把左手攥成拳。
“怕?哼,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一路下来碰到的鬼东西多了。”小洪回道,“在这地下不管有什么发生都不奇怪!”
“我很确定上面那个是小岳,但只是她的身体。”他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样回去没法交待,你一定知道怎么让她恢复神志!”
我心里叹息,很想直接告诉他真的岳婷伶已经死了,可说不出口,我清楚这个小洪非常喜欢那女熊孩子。
“我只能告诉你,小岳变成这样我十分抱歉,但无能为力。”我不等他出声又立刻接下去,“我还想让你知道,我们不是敌人。”
“哼哼,你可是全组织共同的敌人!”
“告诉我,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还会为这个组织服务么?”
“很遗憾,我没法选择自己的人生…”小洪讲到一半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枪口又一紧,“把小岳弄成这个样子,你必须付出代价!”
“代价?”我故意“呵呵”两下,“你知不知道我右手这斧头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你—试—试—看!”小洪咬牙切齿一字字道。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右臂已缓缓抬起,斧钺离地!
“你自己先死一次吧!”他扣动扳机!
然而只扣到一半就停住,因为这小子倏然发现自己注意力聚焦在斧上的时候,前撑身体那条小腿上的大动脉已被一把原本不存在的刀子死死抵住。
我的左拳从肋旁只稍稍后伸,指缝里出来的刀刃尖就准确无误捕捉到了目标。
“你…”小洪已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过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是不是?”我淡淡道,“我保证这一刀进去你再怎么包扎都没用”。
“我仍可以爆掉你的头!”他大声叫了出来。
“但不是一次接一次”我笑了笑,“不如试一试子弹快还是刀子快,如果你有信心赌上自己唯一一条命的话。”
“再说一遍,我们没必要做敌人。”我紧接了一句。
“你…你不是人,就是个怪物!”枪管抖得愈发厉害,我甚至已能听到他的心跳。
“那小岳也不是人”
“你说什么!”
“因为她指头缝里也可以这样”
“胡说八道!”小洪简直要出离愤怒了,“你这个混蛋!”
我比他要冷静得多,也不指望他相信刚刚的话。“你和刚才几个人犯了同样的错,没在第一时间对我下手,当然这不怪你,因为你太在乎你的小岳,很想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这样讲道。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把各自不友好的家伙都撤回去呢,不如合作怎么样?”
小洪呼吸急促,不管愿不愿意,理智都告诉他必须考虑。
“怎么个合作法?”然而我却没听到这句话,枪也没收回去,“你刚才说亏欠,你这种家伙会懂亏欠?”他讲出了这样一句。
“每个人都有亏欠的时候,我也是人,就算怪也是人,至少现在是。”我回道,“好了,别浪费时间,马上给回复。”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按自己的决定行事”
“同归于尽么?”
“你用的枪和那些人的不同,是一把改装过的塔克50狙击步枪,对不对?”我平静地问道。
“上膛声听得出来?”
“毕竟是狙击距离的世界纪录创造者,平时总得了解一下。”
“然后呢?”
“这是把好枪,虽然长了点,可对我很有用。”
“你做梦!”听得出小洪在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
“我是个怪人对不对?”我又笑了一下,“怪人有许多普通人不会有的本事”。
“事”字出口,我半分钟前就开始陡然发烫的左臂猛地一绷,高温通过指间延伸出的金属刀身瞬间传了过去!
“啊—”小洪腿颤与惊叫同时发生,我的脖子也在同一刻突然就从枪口抽转走,“噗!”他扣动了扳机,弹头擦破我颈边皮肤,在金属地表激起一星点火花,随后“咻”一声不知弹到哪里去了。
我当然不会让这小子有开第二枪的机会,并不是通过刺破其腿部大动脉,我不想杀他,我只是右胳膊圈起卷住脖子旁枪杆前部一段,像扛木材又如摔大背包那样将整支枪都抡了起来。
小洪不可能抵挡住我右臂力道,步枪瞬间脱手从我头顶翻了过去,真像个人被过背摔般砸在身前的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同时我人已长身而起转过来,左手虽然抽走,但右手的斧头眨眼间又架在了他左肩上,冰冷锋利的斧刃紧贴上了那根脖子。
然而“咔哒”一下,我并没占上风,又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
没人规定这小子只能带一支枪,他没那么容易就范动作也快得很,刚刚才步枪脱手的五根指头,此刻又紧握了一把手枪,银色手枪。
我瞳孔有点收缩,原来岳婷伶那种特制的银枪不止一把。
局面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区别也就是我已经面对这个家伙。
他的装束也是黑色的,不过跟那六个人的有些不同,身高明显比我矮了几公分,身材也瘦削一点,可惜看不到头罩里的面孔。
他右手很稳,没拿枪的左手却攥紧成拳,颤抖着,仿佛要把自己的指骨捏碎。
我清楚我自己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的可怖,右手被包裹连着一柄闪着渗人绿色寒光的斧头,左手金刚狼般伸出一大截刀刃,怎么看也更像妖怪。
“那天你在天桥上时我就该爆了你的头!”小洪死盯着我的眼里布满血丝—那是我的想象,现实应该也差不多。
“是我和你的岳主任在立交桥上碰面那次么?”这个我也同样没忘记,“你也是瞄准我的人之一对不对?”
“等警察来收我的‘尸’,然后发现我不会死,你觉得很有趣是不是?”我又加了一句。
小洪一条腿明显还在抖,刚才被烫得不轻,那种温度隔多少层布料都没用,奇怪的是这种无法预知总是突如其来的滚烫却一点不让我自己难受。
“准备就这么耗下去?”还是我说话,“你现在依然可以爆我的头,这次想不想试试子弹快还是斧头快?”
“你…你真的不是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妖怪!”
“也许吧”我淡淡地回道,不想也没必要告诉他我是什么巡游查验者,那对他太深奥,“岳主…就叫岳腾隆吧,现在怎么样了?派你下来找他女儿前还没被他们抓住是不是?”
“岳主任没那么容易被打败…你到底想说什么?”后面一句小洪隔了几秒才道,语调稍微缓了点。
“你们组织内讧跟我没关系,但这种情况下你还非把我当仇敌明智么?”我不紧不慢道,“那个姓金的老东西也是我的敌人,我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我们共同对付他不好么?”
气氛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小洪胸膛起伏,摆明了在犹豫。“植物人也可能有苏醒的一天,你不如把现在的小岳当作是植物人状态,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有希望。”我继续道,“对了,你是不是偷偷跟着那几个人到这里的?你们究竟怎么抵达的?”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我尽量把这小子对我的恨意引导开去。“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来到这明显隔离的地方?”他说道,“可你认为我会告诉你么?”
最后一句瞬间让我又恼火,他毕竟也是长生会的人,我宰过这个组织不少家伙,要化解这帮人对我的恨原本就很难。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我曾穿过能飞行的铠甲,可那不是人类制品,国外虽早已生产出飞行衣,但背后有明显的喷气装置,而那六个人和这个小洪没有。
而且他也同样忽然就出现在背后让我防不胜防,究竟怎么办到的?
“我问你”小洪的声调又变得冷冰冰,可也表明控制住了情绪,“你刚刚说小岳跳下去到底什么意思,她真是摔成那样的?”
这小子显然对我其实站不住脚的植物人说产生了一丝幻想…不,对他而言应该是期盼,但这下轮到我的情绪再次波动,一直努力不去想那让人心碎的一幕,却总是一次次被翻出来。
我该怎么回答?说岳婷伶从一只长着长触手像恐龙一样会飞的大怪兽背上跳下去,为了让另一种更大更恐怖长着象鼻子的庞然巨物活过来?
“说不浪费时间,可还是废话了这么多。”我没直接回答他,只是撒谎点了点头,“她在上边随时面临危险,而你的目的明明是找到她并将人带回去,却在这里对我不依不饶。”
按理我不该这么讲,让小洪和上面的小姑娘碰面并不明智,因为只要一接触他就会明白那不是摔傻而根本是另一个独立的意识。
这小子持枪的手仍纹丝不动,其实这一回我有绝对把握在他扣扳机前切进半个脖子,但他是岳腾隆的人,而那个独眼龙是岳婷伶的爸,出于这一层考虑我都很难真的下手。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不想小洪居然这样道,“我是想把她带回去,可时间还没到。”
“什么意思?”
“下一趟通往地面的班车三小时后才会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