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暖暖一整天都没吃饭，眼睛肿着。她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想看看书，又看不进去。她对赵六欲罢不能，对刘正科也欲罢不能。她对赵六欲罢不能，像自己无法抗拒的命运；对刘正科欲罢不能，像自己无法阻挡的自由意志。她处于两难之境，但早已做出了选择。

　　其实暖暖一直都很自卑。小时候，她举家搬进了县城，但一直是农村户口。在县城也没有自己的房子，寄人篱下，受尽了房东的白眼。爸爸是普通的工人，工资勉强可以养家；母亲没有工作，夏天推车卖卖冰棍、冬天到影剧院门口卖卖瓜子，钱赚的不多，苦吃的不少。

　　暖暖知道自己和身边有城市户口的孩子不一样，所以学习异常用功，成绩也就一直很好，最终顺利地考上了这所大学。可她总觉得自己见识少，没有额外的钱去开拓自己的眼界。

　　她喜欢赵六，从小就喜欢和赵六在一起。但赵六就像是暖暖的镜像，每次看赵六，暖暖就像在看卑微的自己。所以，她想摆脱赵六，就像要摆脱自己的过往。但赵六却鬼一样地缠住了她：

　　小时候和赵六天天光屁股一起玩儿自不必说；从暖暖小学五年级时一家进城，刚过了一年，平时淘气不学习的赵六居然考上了县城最好的初中，还和暖暖分到了一个班；初中三年，赵六迷上了台式电子游戏机和看录像，但还是以一分的优势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还是和暖暖分到了一个班。还好，老天有眼，赵六终于没考上大学。

　　但谁又能想到，现在，他又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了。

　　赵六真是暖暖无法逃离的宿命。

　　暖暖突然笑了。毕竟，回忆起赵六是甜美的。那种心慌意乱只有赵六能给她，刘正科并不能。

　　暖暖揉揉眼睛，觉得饿了。她出了宿舍，用宿管的公共电话呼了刘正科。

　　（四十二）

　　传呼机响起时，五十六度的凌塔高粱酒，刘正科喝了已有八两。

　　“酒也喝好了，饭也吃饱了，撤吧。”小范站起来，无精打采的。他今天很失意。省城大哥那边没帮赵六的忙，卷了他的面子；抓个贼又什么都没问出来；对刘正科这边也是费尽了心机，话里话外地套他，可他守口如瓶，没透露玉蝈蝈遗址在哪儿的任何线索。

　　“我，我先到路边回个电话，”刘正科看看小范，左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把IC卡，借我用一下。”

　　小范掏出IC卡，递给刘正科。

　　刘正科接过IC卡，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

　　赵六赶忙起身搀住了刘正科：“我陪你去。”

　　出了饭店，就是马路，走了五六十米远，到了电话亭。

　　刘正科清了清嗓子，做了个深呼吸，拿起了听筒，拨着传呼机上显示的号码。

　　刘正科知道，电话那头一定是暖暖。

　　暖暖本来想约刘正科一起吃晚饭的，但在电话中就能听出来他已经喝多了，就没提吃饭的事情。

　　随便聊了几句后，刘正科在电话那边突然问：“你知道我现在和谁在一起？”

　　暖暖说：“我那个老同学？”

　　刘正科说：“老同学，除了那个老同学就没别人了？”

　　暖暖不悦，也没恼，把电话挂了。

　　刘正科走出电话亭，扶着赵六，摇摇晃晃的，满嘴酒气：“兄弟，我女朋友，你那个老同学，刚才电话中还提到你呢。”

　　这时，小范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账我结完了。”

　　“你的卡！”刘正科举着IC卡向小范挥着手。

　　小范车也没停，从刘正科身边骑过，顺手夺过那张IC卡。

　　刘正科看着小范一溜烟就没影了，对赵六诡异地笑一笑：“今晚跟我走，我有事儿你说。”

　　（四十三）

　　六号别墅。

　　里面亮如白昼，外面看一片漆黑，像座坟墓。

　　刘正科倒了两杯咖啡，和赵六一人一杯。

　　“炒期货不行。我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最后没几个赚的，都赔光了。”

　　“没事儿，都擦了一年油烟机了，不也活下来了。”

　　“那，没出息，没前途。”刘正科看着赵六，扶了扶眼镜，“市场经济了，有钱，就什么都有了。”

　　“我就是想有钱啊。”

　　刘正科打开保险柜，取出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份《关于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的考古探测成果报告》，放在赵六面前。

　　“就是这个，小范今天一直想看的，我没给他。”刘正科说，“这是我业余时间自己搞出来的，想报就可以报上去；不想报也可以一直压箱底。现在我想把它烧了，就当我从来没有探测过这个遗址，让玉蝈蝈成为永远的传说。”

　　赵六的眼神很疑惑：“烧了？它可是你劳动的成果啊。况且，还是个大成果。你不是说过，会震惊世界吗？”

　　“世界就算是爆炸了，与我何干？再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文物发掘是一把双刃剑，它揭开历史的面纱的同时，也可能划伤文明的肌理。兵马俑刚出土时，彩绘在空气中氧化脱落，成为考古界永远的遗憾。当文物脱离稳定的埋藏环境，就算用现代最先进的科技手段保存，也难以完全复现它的原始状态。当考古现场成为旅游景点，文物沦为旅游景点的道具，不仅会造成进一步的损害，还会消解它本身的文化价值。我们干考古的，要有求知欲，也要有敬畏心。”

　　赵六说：“暖暖，你女朋友，我那个老同学，也许很期待这枚玉蝈蝈呢。你知道，她喜欢玉，也喜欢蝈蝈。”

　　刘正科说：“我会亲手雕琢一只玉蝈蝈，用五千年前的玉，用五千年前的工艺，用五千年前最时尚的风格和纹理，送给她。牛河梁的那只，让大地代我为暖暖珍藏着。”

　　赵六觉得自己再次输给了刘正科。刘正科做的玉蝈蝈，将会是暖暖最心爱的礼物。可是赵六有什么更好的礼物可以送给她呢？赵六一无所有。

　　“我知道，你和暖暖不只是老同学。”刘正科突然话锋一转。

　　赵六没有回应。

　　在刘正科面前，他可以沉默，但不想说谎，更不想否认他和暖暖的关系。否则，就是对暖暖的亵渎。

　　“其实，那玉蝈蝈埋在土地里也是浪费，它还可以有个其他去处。”刘正科说着，拿起《关于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的考古探测成果报告》，“这个报告你自己拿回去烧掉吧，算我给你的补偿。东西值七位数，你卖不到这个价码，六位数也够你翻身了。记住，白天去，不要晚上去。白天更安全。”

　　赵六很平静。但刹那间，他的大脑已经转了十万八千次。就像高空坠亡，别人看着是几秒钟的事，但对于当事者，时间在那时却被无限拉伸了，坠落的过程变得如此漫长，漫长得如同一部电影，一生的故事都完整地上映一遍。

　　赵六想了很多，最主要的是想到了两件事：一件事是自己要有钱了，一件事是暖暖也会收到他送的珍贵礼物了。可这两件事是矛盾的，只能选其一：自己有钱了，暖暖的礼物就没了；暖暖的礼物在，自己就还是个穷光蛋。矛盾归矛盾，无论哪件事，都是好事啊。

　　接下来，赵六想到了第三件事：风险。

　　刘正科很懂赵六的心思：“别害怕。牛河梁大得很，到处都是五千年前的遗迹。你做这个，没人会注意。”

　　赵六开始犹豫了。他从小调皮捣蛋，可从没干过丧良心的事。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人生的第一桶金也一样。不要有负罪感。只有先负罪，才有机会赎罪。”刘正科把探测报告放到赵六手上，“你回吧。”

　　赵六沉默片刻。

　　他决心冒一次险。

　　那一瞬间他评估了事情可能会发生的最坏结果，他认为他还输得起。

　　他向刘正科深深鞠了一躬，攥紧探测报告，离开了六号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