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刘正科把从家里带来的那张3.5英寸软盘插进了文物局微机室电脑的B驱，将那份《关于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的考古探测成果报告》CCED文档打印了三份，并装订好，塞进了公文包。

　　传呼机滴滴滴响起：

　　“已成。老地方，一小时后。”

　　刘正科挎着公文包，出了文物局，打车到了清真寺。

　　这座建于乾隆年间的庙宇，歇山顶上蹲着四只石雕吻兽，琉璃瓦鳞片被上午的阳光染成琥珀色。飞檐下悬着鎏金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寺门两侧的朱漆立柱上，被凿去的阿拉伯文还依稀可见。

　　北建昌街就在清真寺前，青石板路已被古董商们的油布毡帽擦亮。

　　路边的几家烧饼羊汤馆还冒着热气。

　　烧饼是吊炉的，外酥里嫩，十八层，每层的香味都不一样。

　　羊汤体现了回族人民饮食的精致，多种羊杂可选，肚丝为最上乘；汤清澈浓白，用料克制，鲜味自然。

　　刘正科先喝了一口清汤，然后撒入一大勺干红辣椒碎和一大勺黑胡椒，连着羊杂又喝了一大口，瞬间遍体通畅，额头冒出汗来。再咬一口烧饼，烤透的芝麻像爆炸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四散飞溅，满屋都是芝麻的香气。

　　汤碗不大，但店家都是站在一旁主动免费续汤。刘正科连喝了三碗，打着饱嗝，披上大衣，来到清真寺前的老槐树下。

　　两侧地摊上，青铜镜泛着幽蓝，瓷器碎片的釉色正在褪成记忆的颜色，某个辽代墓葬的陪葬玉牌被粗布擦拭着，露出牛毛纹里渗出的血沁。墙根下蜷着个老汉，正用马鬃刷子清理汉代铜镜。布鞋匠正在磨刀石上淬火，火星溅到摊位上的宋代瓷碗底，碗心的冰裂纹正与火星共舞。他扫了眼茶摊上闲聊的古董贩子，那些人谈论着牛河梁新出土的玉璧，嗓门里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

　　刘正科抬腕看看表。

　　这时，街角转出个挑担的古玩商。他个子高高的，穿着褪色的咔叽布夹克，领口别着枚残缺的青花瓷片，肩上的柳条扁担磨得发亮。扁担一头悬着褪漆的木箱，另一头晃着只铜铞子。

　　挑担人突然用指腹摩挲着铜铞子内壁，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像是在调试某种古老的乐器。

　　他凑近刘正科，低声问：

　　“东家的‘龙筋’刚破土，您是要用‘请帖’接驾，还是等它游到潘家园再掏票子？”

　　刘正科四处打量一下，说：“别啰唆。东西给我。”

　　挑担人手伸进夹克里，摸索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袋子来，递给刘正科。

　　“老家那边三天内要收到钱。今天早晨一个兄弟进去了，他可撑不了太久。要不是跑得快，我今早也进去了。”

　　刘正科问：“怎么，有蹲点的？”

　　挑担人说：“是个联防队员，姓范，老大出事时我见过的。他还带个人，把我们堵住了。不像是蹲点，好像是顺路。该着倒霉！呸！”

　　刘正科把小袋子掂量掂量，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啥也没说，走了。

　　他没有打车。

　　他想把这段时光拉长。

　　从清真寺到新台，他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不懂得如何安排和对待感情，他只会计算和算计。比如，为了能和暖暖在一起，他从不会主动去抱一抱或亲一亲她，而是会给她讲出一百条两人应该在一起的理由。他一度信仰理性是宇宙的根本，而理性却是有尽头的。理性的尽头就是大脑的边缘，像小木箱一样，把刘正科牢牢地封住。他要把这世界凿一个窟窿，就是要突破这理性的封锁啊！

　　一进六号别墅，他就要干活了。

　　他关紧所有的门和窗，拉严所有的窗帘。

　　他打开公文包，小心掏出那个小袋子。

　　他戴上丁腈手套。

　　小袋子被打开了。

　　玉蝈蝈！

　　五千年前的玉蝈蝈在刘正科眼前露出了真容。

　　（四十）

　　小范灰头土脸地从省食品公司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看了看坐在走廊长条椅上的赵六，摊摊手：“回吧，我再想办法。”

　　赵六已经觉得很过意不去了：“你对我就像亲兄弟一样。”

　　小范说：“我亲兄弟对我可不像亲兄弟，你不知道他刚才狂成啥德行！刘考古不是兼职搞期货吗？挺赚钱的，你可以让他先带带你。这边，我再继续给你找门路。”

　　赵六说：“炒期货需要本钱的，我忙活一天，也就赚个饭钱。”

　　小范说：“我看刘考古很有钱，人也好，我觉得他能给你出本钱。”

　　赵六说：“回去后，我联系他看看吧。”

　　小范把赵六送到新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他顾不得吃饭，直接去了市局，打听上午被抓的那个家伙。

　　“这个老顽固，啥都问不出来。现场我们也仔细看了，也没发现新的盗洞。他说那几个人是临时凑的，互相都不认识，就是过来踩踩点，然后就被发现了。”

　　“没问问和姚爷有啥关系？”

　　“问了，人家说有关系啊，姚爷是他的祖师爷。”

　　“祖师爷？还老瓢把子呢。我看啊，还是你们查得不细。”

　　小范吐口吐沫，出了市局，想找个地方吃饭。

　　骑上摩托车，夜风一吹，小范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

　　玉蝈蝈？

　　上午牛河梁这伙人会不会在找玉蝈蝈？

　　想到这里，小范的饿劲儿就过去了。他又去了新台，到六号别墅，找刘正科。

　　刘正科站在二楼的前窗前，远远就看见小范骑着摩托向这边来。

　　他笑了一下，等着门铃声。

　　门铃响过，他不紧不慢地下楼，走到前院，开门，带小范上了二楼。

　　小范说：“你说过你探测到了一个玉蝈蝈的位置。”

　　“是啊”，刘正科顺手拎起电脑旁的公文包，打开拉链，指了指里面，“考古报告就在这儿。我总担心还有疏漏，所以一直没上报。”

　　“那你准备啥时上报？”

　　“说不好。报上去后，万一位置不准，劳民伤财不说，也丢不起这张脸。”

　　“姚爷说过他知道这个遗址的位置，我怕被盗墓贼抢了先。”

　　“老姚也许是只知道有这个东西，但具体在哪儿，他还没找到。他如果找到了，还不早就下手了？现在他已入狱，已经不可能再分金定穴了。”

　　“今早，牛河梁有几个可疑的人，我怀疑与玉蝈蝈有关，”小范试探着问，“要不，咱俩一起去看看，玉蝈蝈遗址是不是被破坏过？”

　　刘正科看了小范许久：“咱不能知法犯法啊！按规定，没公布的考古发现，是要严格保密的。”

　　小范想想，说：“算了，也不为难你了。晚饭吃了？”

　　刘正科说：“就早晨在北建昌街喝了羊汤，午饭还没吃呢。”

　　“古玩市场那边？那边的几家羊汤馆都不错。古玩市场你应该是常客吧？”

　　“干我们这行的，没事就喜欢到那边转转，那里是学校，也是考场。”

　　“估计小赵也没吃呢，我们顺路带上他，到外面边吃边聊吧。”

　　刘正科把公文包锁进了保险柜，和小范一起去大杂院，找赵六。

　　此时的赵六，正愁明天的早餐在哪里。今天的晚餐本是可有可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