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小范骑着摩托车赶往牛河梁蹲点值守。尾箱里,多了一副手铐和一根警棍,随着路面的颠簸咣当作响。那是领导这次特意批给他的。
此时赵六正绕路到河汤沟,由北向南钻进了牛河梁的莽莽森林。
蒙古栎古铜色的叶子,像唱戏的小锣,被秋风击打着,仿佛埋伏着千军万马。白桦林如同一排排银盔银甲的士兵,举着金色的战旗,准备迎接一场穿越时空的战斗。油松墨绿又浓密的针叶,军帐一样,布满山岗。幽绿的侧柏,在古战场上站岗放哨。血色染红了五角枫和山楂树。零星的山杏,黄得耀眼,像一盏盏飘摇欲飞的孔明灯。
小范离开值班室。
他站在高高的山梁,眼前万里江山,笼罩在清晨暖暖的阳光中。
赵六已把刘正科的探测报告熟记在心。
阳光透过高高的山杨树,洒在那两株榆树和三棵刺槐上,地上的落叶泛着金光。扒开落叶,是松软黝黑的泥土。
赵六觉得自己来过这个地方。
他每刨一下,心就紧一下。像是赴一个约会,见那个久别重逢的自己。
小范已经巡逻到了第五地点中心大墓遗址。他禁不住又透过玻璃罩看着墓主人的遗骸,喉咙再次隐隐作痛。
半米左右深的泥土下,露出了五千年前的石头。
赵六一块块搬走一堆石,又挖开两层土。
他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赵六,只剩下了躯体。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他躯体外的一切,都紧紧吸附过去,吸附在墓穴中那个颅骨开裂的人身上。
赵六挣脱着,奋力地挣脱着,从那个五千年前的遗骸中挣脱出来。
他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面镜子。
镜子中的自己,只剩下了骨架,那是一具颅骨开裂的骷髅。
胸骨上,还卧着一只玉蝈蝈。
镜子破碎了。
赵六环顾四周。他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却不知身处何时。
眼前的遗骸似乎给了他莫大的能量和勇气。
他捡起那枚玉蝈蝈。
他看着玉蝈蝈,暖暖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暖暖在看着他,就像双在看着鵾。
赵六把玉蝈蝈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
两层土,一堆石。
再一层土,一层落叶。
墓葬被复原了。
赵六被掏空了,似乎又有了新生。
他把镐把和铁锨扔落沟谷,正要走,远远地看见了小范的身影。但他没有逃避,径直向南走向101国道,回新台。
小范刚离开第五地点中心大墓遗址继续向北巡逻,就看见了赵六的身影,但不确定是不是赵六,只是觉得很像。
于是,他更加疑惑了:那个人是赵六吗?无论是或不是,这个人到这里做什么?
那时,牛河梁还不是景区,除了考古队和盗墓贼,几乎没有人光顾。
小范本想过去打招呼或喝住盘查,但他犹豫了,进而很纠结。
他的喉咙又突然隐隐作痛,一时间也恍惚起来,一腔悲悯涌上心头。
在这种地方见面是很尴尬的。如果他真的是赵六,即便做了小范最不想看到的事,小范此时都不想惊扰他。一惊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不对了。
小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身走进丛林中,生怕那个像赵六的人发现自己。
等那个像赵六的身影走远后,小范来到那个人刚才驻足的地方。
他猜想这里可能就是他这几天一直想找的玉蝈蝈遗址。
他本来一直很关心那伙盗墓贼是否盗走了玉蝈蝈,为此还找过刘正科探听玉蝈蝈遗址的位置。此刻,他依旧关心玉蝈蝈是否被盗;如果玉蝈蝈真的被盗了,他更关心的,却是最终盗走玉蝈蝈的究竟是谁。
小范蹲下来,仔细查看。
(四十五)
翻动土!质地松散,有明显回填痕迹。
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发掘现场。
刘正科抖落挂在袖口的落叶,脱下沾满泥土的手套,站起身来,说:“盗掘痕迹明显。大家不要靠近,保护好现场。我们先报警,同时向省文物局报告。”
小范正在牛河梁蹲点值守。
考古队的气喘吁吁冲进来:“赶紧给市局刑侦队打电话,这次又被盗墓贼抢了先!”
这在小范的意料之中。
他打过电话后,就跑到了现场。
刘正科一脸懊恼,蹲在铺满松针的土包上。
小范凑过去,小声说:“被我猜中了吧?”
刘正科摇摇头:“你也许只猜中一半儿。玉蝈蝈应该是被盗了,但可能不是前几天你说的那伙人干的。”
小范想继续听下去。
刘正科四下看看,从土包上站起来,拉着小范走向不远处的白桦林。
“我先和你说,稍后刑侦队的会找我调查,我也会说。”
小范看着刘正科:“你想说小赵?”
刘正科说:“那天晚上喝完酒,小赵和我到了六号别墅。第二天醒来,发现保险柜的钥匙被动过。我做的这个考古探测报告,少了一份。”
小范说:“等刑侦的过来吧。”
一小时左右,市刑侦队来了。
古墓葬中只有一具颅骨开裂的遗骸,没有发现任何陪葬品。可以确定,该墓葬已经被盗了。在离现场不远处的沟谷中,发现了镐把和铁锨。经鉴定,该镐把和铁锨与现场土壤挖掘痕迹的接触面形态学参数呈统计学显著匹配,可以确定是形成现场痕迹的作案工具。在镐把和铁锨上,都提取到了清晰的指纹。
那个年代,我国还未建立全国联网的自动化指纹数据库,只有先通过其他手段确定犯罪嫌疑人的范围,再一一进行比对。
尽管刘正科在刑侦队里也一直在为赵六辩护,说赵六不可能干这种偷坟掘墓的事儿,但他的那句可能是赵六拿走了他的考古探测报告,足以让刑侦队第一时间锁定了赵六。
(四十六)
赵六不知道刘正科上报了他的玉蝈蝈遗址探测报告,不知道文物局和考古队已到现场进行挖掘;更不知道,警察很快就要上门了。
他把玩着这枚玉蝈蝈,满心欢喜。
没拿到玉蝈蝈之前,他是想卖掉发财的;拿到玉蝈蝈时,他的想法变了。
当他看见鵾胸骨上玉蝈蝈的瞬间,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他舍不得卖掉它。他要珍藏它,他要把它留给自己,那是他生命的源泉;他要把它留给暖暖,那是她心灵的归宿。
赵六还不知道的是,这枚玉蝈蝈是刘正科通过想象仿制的赝品。
尽管是赝品,但它依然惊天动地。
它的原料与真品无异,也来自五千年前,与真品带着同样的质感与温润,历经岁月,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沧桑。刘正科用五千年前的工艺,按五千年前先民的审美,打磨出玉蝈蝈的纹理后,又被精心做旧,仿若被时光雕琢,与真品如出一辙。
刘正科给赝品注入了历史的灵魂。
当赵六把这枚假的玉蝈蝈包裹好,刚放进工具箱里时,传来了敲门声。
赵六打开门,是小范。
小范身后站着三个穿制服的警察。
赵六明天的早餐有着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