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〇二)
六号别墅荒凉得如同一片野外的坟场,暖暖刚一踏入,心里便直发怵。可对儿子的牵挂与担忧那般急切,让她无暇顾及这令人恐惧的环境。
别墅内一片寂静。
刘正科带着暖暖来到地下室。
“孩子呢?”暖暖紧张地问,眼神焦急地在四周搜寻。
“应该在下面。”刘正科说着,蹲下去,用身体遮挡住暖暖的视线,趁机悄悄拔出锁住地板的木栓,然后转过身,将那块活动地板掀开,暗道的出口便显露了出来。
他朝里面轻声喊道:“琛琮,出来吧,天亮了。”
暗道里毫无动静。
“陶陶!陶陶!”暖暖扑过去,扒着洞口向里大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急切。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看,孩子在这儿呢。”暖暖兴奋地对刘正科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刘正科将胳膊伸进洞口,却被里面的一只小手挡了出来。
刘琛琮默默地从暗道口爬了出来,面无表情,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地望着暖暖。
暖暖一把抱住儿子,哭道:“怎么在这里啊?吓死妈妈了。”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湿了儿子的肩膀。
刘琛琮仍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靠在母亲怀里。
暖暖转身狠狠地瞪着刘正科,眼神里满是质问:“是不是你把儿子关里面的?”
刘正科看着刘琛琮,神情有些不自然。刘琛琮低下头,小声说:“是我自己偷着跑过来玩儿的。”
暖暖将信将疑,疑惑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来回扫视。
刘正科看着暖暖,有些紧张,解释道:“昨晚看完电影,他就说要学电影主人公的冒险之旅,谁能想到他大半夜的偷偷跑到这里来。”
“孩子没事儿就好,回家吧。”暖暖没再深究,但总觉得有许多疑惑尚未解开,那疑惑如同一团乱麻,在心里纠结着。
千山之旅按原计划正常进行。
坐在虎跃快客上,刘正科心不在焉,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此时,他完全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是他把刘琛琮带进六号别墅,并将他关进了暗道里——
“孩子,你要感受一次窒息。爸爸陪伴你,经历一场冒险,帮你长大。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刘正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折下暗道口的那块活动地板,抱起刘琛琮,将他悬在了暗道口上。刘琛琮起初还在挣扎,哭喊着要下来,但刘正科还是像狼叼小鸡一样,松开了双手。刘琛琮落进了暗道,刘正科拉严了道口那块地板,插上了栓,正如当年他被封闭在小木箱里被人锁住。
然后,刘正科独自回家。一到家,他就把这一段情景彻底忘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记忆只能被遮蔽,不会消失。当刘正科这被遮蔽的记忆重新浮现时,他害怕了——他有时竟然会失去对自己行为的控制能力,并且何时会这样,也是不可控的。
被遮蔽的记忆又一层层地被揭开。
那第一层记忆,是黑暗,是窒息,是被锁在那个小木箱中的恐惧。
是谁把我锁进了小木箱?
那是一双慈爱又无情的眼睛:“孩子,尸体并不可怕。尸体被封闭在棺材里,被封闭在骨灰盒里,被封闭在墓地里,那里只有黑暗和窒息,你不要怕!”
小小的刘正科摇摇头,清澈的目光里全是恐惧。
“来,孩子,爸爸帮你战胜对尸体的恐惧!”
“不,爸爸。”刘正科眼泪汪汪的,摇着头。
虎跃快客在美丽的辽西大地上疾驰。车窗外,油松沿着高速公路蜿蜒。土黄的丘陵起起伏伏,远处山坡上桃花的残瓣被风吹散,飘落如雨。
对,是爸爸。刘正科记起来了,是爸爸。在那个冬日午后,是爸爸把他锁进那个小木箱子里。那时,他才五岁。
从此,爸爸就像一个魔咒,把刘正科牢牢控制住了。他被带到墓地,被带到停尸房,被带到牛河梁遗址……
一个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让他无法挣脱,记忆如同紧箍咒,紧紧勒住他,让心脏在记忆里被一点点收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命运对抗。每解开一层记忆的枷锁,那紧箍咒就狠狠箍紧一圈,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挣脱。刘正科只想把世界凿个窟窿。
(一百〇三)
暖暖领着陶陶,刘正科扶着暖暖,登顶仙人台。
千朵莲花泼墨而出,那是大地生命的脉动,也是众生的万般心相。
暖暖将相机切换至广角端,手肘微微向后顶起。透过取景器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与一望无际的林海,而她的丈夫和儿子此刻恰巧都在这画框之外,不知是她的疏忽还是刻意安排。
陶陶跪在玄武岩平台上,摆弄着标本盒。从五佛顶至仙人台,他恰好采集了十种落叶标本:蒙古栎蜷缩如虫蚀,槲树叶嵌在岩缝间磨出锯齿状;元宝枫的蚜虫残留着琥珀色光晕,色木槭叶尖焦褐,暴马丁香的丝状虫孔透着水光。卫矛芽鳞圆润若纽扣,辽东水蜡叶的六处圆形缺口,像极了金龟子啃噬的月相图。
刘正科正紧张地留意着自己,一刻也不敢松懈。一旦那个被监视的刘正科失控,他就要立即制服他,不再让他伤及家人和自己。从千山归来后,刘正科性情大变:饭量骤减,长期失眠,沉默寡言。他还向单位请了长假,每日把自己反锁在书房,无所事事。
陶陶也日益孤僻,常孤零零地躲在角落发呆。原本就与父亲关系生分,如今更是疏远。在与父亲疏离的同时,他与母亲也逐渐变得如同陌路之人。
暖暖很伤心,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本以为自己找到了生命的依靠,谁料这依靠却像一面危墙。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喜欢玉、喜欢蝈蝈的少女,但她心中仍藏着一个少女般的秘密。这秘密与现实无关,却能带来希望,给她战胜困难的力量,让她勇敢地活下去。这个秘密就是,她从2002年5月起,就开始关注赵六的动态了。
她本来想彻底忘记赵六的。赵六穿着囚服站在法庭上的模样,是暖暖对他的最后印象。然而,赵六于2002年3月底出狱后,在省食品公司干得风生水起,成为官方力捧的改革先锋。这般情形,让暖暖想不关注都难。
暖暖首次在省报上见到赵六的名字时,并未放在心上,猜测或许是同名之人。直到四个月后的2002年9月的一天,刘正科从省城回来,不经意间提及:“赵六这小子,一个擦油烟机的,还在第三监狱蹲了八九年,出来后竟发达起来,居然买下了省食品公司,当上了老总。”暖暖这才确信,此人正是她的那个赵六。但她并不知晓,虽然赵六其人未变,名字依旧,但身份信息已与过去截然不同,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暖暖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关注着赵六,同时守着刘正科,过着日子。她不忍看着刘正科这样一天天地消沉下去,想帮助他回到正常的状态。但她不知该从哪里做起,她甚至都不清楚,刘正科目前这个样子是病还是命。
对这个问题,刘正科自己心里是清楚的。他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这几个月来,他时刻监视着自己不要失控。他做到了,但也因此精疲力竭。
他相信,只要打开轩辕墓,他就会得以解脱。至于玉蝈蝈的归属和对其秘密的探究,他甚至都可以忍痛放弃。于是,他决心向张旭妥协。玉蝈蝈可以给张旭,让他名垂青史;而刘正科,只借用玉蝈蝈一次,开启轩辕墓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