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〇四)
刘正科决心向张旭妥协,可他却没有立刻与张旭商量。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想动。他如今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能足不出户地连续在家窝上一周,吃饭多嚼几下都嫌麻烦,何况是去省城这么远的地方呢?
他这一拖,就是四年。四年来,他的生活始终单调重复,每一天都在承受着相同的痛苦,这四年不过是被拉长的一天。
奇怪的是,这四年来,张旭也没主动联系过刘正科。当年,张旭对占有玉蝈蝈可是迫不及待,因为他想借此名垂青史呢。
2008年 8月 28日,刘正科不得不去一趟省城,并且是和老婆、孩子一起。因为儿子刘琛琮作为初一新生,这一天要去省城育才中学报到。
刘琛琮能从省内小城市到省城的优质初中就读,是全家齐心协力的成果:暖暖提前两年精心筹划与运作;刘琛琮在省城统一组织的“小升初”择校考试中脱颖而出,成绩优异;而刘正科也从银行卡里转出了很多钱。
暖暖陪儿子在学校办理手续、收拾宿舍,刘正科趁机去望真堂找张旭。
望真堂已经彻底消失,原址新建了一座公共厕所。
刘正科拨打张旭当年留下的手机号,却提示已停机。
还好,银行签署的那份玉蝈蝈保管合同上,有张旭的家庭住址。
刘正科按着这个地址找到了张旭的家。
张旭家位于顶楼西侧,那是 1986年建的六层红砖楼。墨绿铁门上的福字掉了一半,露出的三合板贴满了小广告,还张贴几张催缴电费、水费的通知单。
看来,家里早就没人住了。但刘正科还是敲敲门。
邻居家的门开了。
“老张在住院呢,听说快不行了。”
刘正科心里一紧:“什么病?”
“怪病,以前都没听过,我也记不住名字。不过,医院我记得,是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真是世事无常。
刘正科与暖暖将刘琛琮留在学校,二人当晚便返回家中。
张旭若就此撒手人寰,那玉蝈蝈岂非永远无法取出?刘正科对此忧心忡忡。若真到了那一步,玉蝈蝈的秘密将永远无人能解,轩辕墓也再无开启之日,而他自己也会永远被困在这黑暗的箱中,连一丝透气的机会都没有。
刘正科自那以后更加消沉,有气无力地活着。
暖暖对此也已习惯,按自己的节奏过着单调的日子。
2008年 10月 9日,一封来自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职业病与中毒医学中心的邮政特快专递送到了刘正科的家中。
刘正科拆开快递,里面装着一份BJ市东方公证处的公证书和一封张旭写给他的信。
公证书的主要内容是:申请人张旭于 2008年 5月 18日签署了《授权委托书》。该委托书授权刘正科凭借本公证书,代为前往工商银行办理编号为 BL - 0217的保险箱开启及物品提取事宜。公证书内附有一份张旭亲笔签署的《授权委托书》。
刘正科的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这种感觉他已经多年未曾体会到了。
张旭在信中写道:
正科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然离去。今年 5月,在我神志尚算清醒之际,写好了这封信,并连同公证书一并交给了 ICU的护士小赵,叮嘱她待我离世后,便将它们寄予你。
我所患的病症荒诞得宛如一场玩笑——我这是被外星人下了毒。2003年,一位持宝人携带一件西周轭饰来到望真堂,恳请我为其鉴定。谁承想,这西周轭饰的外层镶嵌的竟是外星陨铁。在我清理之时,陨铁中的铱元素竟如活物一般,钻入了我的身体。如今,我的小脑中嵌入了六粒合金结晶,左腿每日会以 132次的频率抽搐。这里医生的医术精湛、尽心竭力,医疗设备也是世界领先,但他们对这“铱合金沉淀症”也束手无策。
我这一生,庸庸碌碌,无所建树,甚至因当年那个玉蝈蝈的鉴定,还曾被你戏弄过。可在个体生命面对生死、与浩瀚的人类文明相较时,你我之间的这点恩怨,渺小得就如同沧海一粟。此时此刻,我别无他求,只希望你能揭开银行保险箱里那个玉蝈蝈的秘密,让它得以重见天日。我已无法亲自完成这件足以名垂青史的重任,只能将它交付于你。这个玉蝈蝈,藏着重塑华夏文化符号的惊世秘密,你有资格去探寻这份荣耀。
你还记得我那个喝茉莉花茶用的太空杯吗?玉蝈蝈的秘密也许就在那里。
张旭绝笔
2008年 5月 19日
落款下方有串八位数字,其后括号内标着“保险箱密码”。
(一百〇五)
刘正科心里的那扇窗被张旭打开了,他几年来从未有过这种敞亮又畅快的感觉。此刻,玉蝈蝈还躺在银行的保险箱里,轩辕墓门依然紧闭,刘正科的模样也没有变化,但他重又获得对玉蝈蝈、对轩辕墓门和对自己的控制。这种掌控感让他内心踏实,使他能够坦然接受玉蝈蝈、轩辕墓和自身的封闭状态,而不再急于去开启它们。
他小心地将公证书和信塞进快递袋,用胶水封好袋口,又轻轻放进抽屉最底层,随后上好锁。他想,该和暖暖一起陪陶陶吃顿饭了。
二〇〇八年十月十一日,星期六。清晨,暖暖驾驶着大众速腾,刘正科坐在副驾驶位上,驶向省城。这是暖暖首次驾车跑长途,既兴奋又紧张。其实,早在五年前她便考取了驾照,但一直没车开,直到半个月前家里买了这辆车。
刘正科这两天状态好了很多,还主动提出去看看孩子,暖暖很欣慰,觉得日子又有了奔头。窗外秋阳洒在镀铬车身上,暖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打转,跟着车载音响里周杰伦的《青花瓷》哼唱着“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刘正科用指节随着歌曲的节奏轻轻叩着车窗。
暖暖与刘正科抵达省城育才中学时,正值晌午十二点。二人径直到陶陶的宿舍。陶陶正独自坐在床边,左手端着筒状的不锈钢饭盒,右手拿着搪瓷羹匙,大口吃着红烧肉盖饭。
看见父母突然出现,陶陶放下餐具,木呆呆地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暖暖心里一酸,忙过去把那饭盒放到一边,扶住陶陶的肩膀:“孩子,咱们出去吃。”
陶陶看看刘正科,摇摇头。
刘正科也走近前:“陶陶,爸爸妈妈带你出去吃好的。”
陶陶看着暖暖,又摇摇头。
“我已经吃饱了,你们回家吧。”
暖暖简单收拾下陶陶的床铺,刘正科塞给陶陶一些零用钱,两人相视无语。
陶陶送父母到宿舍大门口,就回去了。
暖暖眼泪汪汪地看着刘正科:“孩子这是怎么了?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青春期了,都这样,连狗见了都烦。”刘正科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不吃,咱俩去。”
暖暖擦擦眼泪:“孩子毕竟是孩子,咱俩去哪儿?”
刘正科突然想起六年前的这个季节,也是在省城,他曾和温玉穗在三经街 Jazz Club见过面。当时,他是为了找回玉蝈蝈;如今,玉蝈蝈终于回来了。
“三经街 Jazz Club。”
蓝调萨克斯的慵懒旋律与黑胶唱片的沙沙声依旧在深褐色实木墙间低回萦绕,只是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六年前的温玉穗,而是现在的暖暖。
暖暖端起红茶,和刘正科的威士忌轻轻碰了一下。
刘正科看着暖暖,酒杯刚接触到唇边,手机突然响了。
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摸出钛灰色的诺基亚 E71,荧屏显示一串陌生号码——是以省城区号开头的固定电话。
“是刘正科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耳熟。
“我是,你是哪位?”
“正科,我是陈大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