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保险箱像骨灰盒一样,静静搁置在BL-0217号金属架上。顶上那盏20瓦的节能灯管忽然滋啦一声闪了两下,然后就彻底熄灭了。防爆门缓缓关严,保险箱从刘正科的视野中徐徐消失。
看着紧闭的库门,刘正科突然像被抽走灵魂般瘫倒抽搐,嘴角泛起白沫的泡沫,整个人像胎儿般蜷缩成一团,双腿痉挛地踢蹬不止。
银行的工作人员闻讯迅速围拢上来。
“羊角风!”张旭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刘正科痉挛的肩膀,“大家先别乱动,过一会儿自己就会好。”
几秒后,刘正科终于停止了抽搐。
张旭忙向前一步,双手小心地扳住刘正科双肩,用力将他侧卧过去。
刘正科目光呆滞,突然一把抓住张旭的衣领嘶吼:“你闻到了吗?木头都烂了,可怎么还打不开!”
还没等张旭回过神来,刘正科突然像孩子般哭了起来,撇着嘴,顺势把头埋进张旭怀里,断续呢喃着:“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千万别锁上盖子——玉蝈蝈不能呼吸了……放它出来……放我出去……爸爸……我错了……”
“这不像是普通癫痫。”张旭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刘正科,“赶紧打120吧。”
120赶到时,刘正科已经在银行保险库外的水泥地板上睡熟了,还伴着轻微的鼾声。
医护人员现场检查一下,面面相觑:“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先不用送医院,再观察一会儿。”急救医生皱了皱眉。
几分钟后,刘正科慢慢醒来。他擦了擦口角站起身,尴尬地对着众人笑笑:“我这是怎么了?可能是昨晚加班太累了。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好了,没事儿了。”急救医生安抚着刘正科,然后向四处看看,“120的费用谁付一下?给30元出车费就可以了。”
此刻的刘正科还是一脸懵懂,一时没反应过来状况。
张旭赶紧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了过去,又回到刘正科身边低声询问:“以前也犯过这病?”
“啥病?我刚才到底怎么了?”刘正科一脸困惑地反问。
“120都来了,还用问吗?”张旭轻拍刘正科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下次再犯病,可别麻烦神经科的医生了——你这病,明显归精神科管。”
刘正科涨红着脸,拽住张旭匆匆走出银行。
张旭刚跨下银行的花岗岩台阶,左腿膝盖像装了发条似的上下弹动几下,一跤摔倒在地。
刘正科忙搀起他:“怎么,你也抽了?”
“我这是小毛病,补补钙就好了。”
回到省城后,张旭撤掉了摆在省文物鉴定中心门口的古玩摊,望真堂的招牌再次挂了出来。但他始终在等待那个时机。那个时机一旦成熟,玉蝈蝈的秘密终将揭开,他就能名垂青史。
刘正科却无法像张旭那样,回归原本平静的生活。
起初,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病。直到2004年5月1日,他九岁的儿子刘琛琮——也就是陶陶,被他囚禁在六号别墅的暗道里一整夜没放出来,他才不得不直面现实,承认自己确实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一百○一)
2004年5月1日清晨五点,暖暖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于是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身,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仍在睡梦中的刘正科。
这是“黄金周”首日,她三年前买的Samsonite欧洲之星行李箱终于派上用场。一个月前她和丈夫刘正科商定,要趁假期带儿子陶陶去千山游玩。
暖暖将准备好的物品逐件放入行李箱:鄂尔多斯纯羊绒开衫应对山间温差,陶陶最近着迷的彩图版《十万个为什么》留着路上看,灌满咖啡的保温杯提神用,“非典”时期囤的消毒湿巾,沈阳铁路局列车时刻表,孩子最爱的喜之郎果冻,记录旅途的佳能IXUS II数码相机,以及防雨的天堂伞。
行李箱拉链拉到四分之三时,暖暖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陶陶的自然课标本盒!上周儿子兴奋地展示过,老师要求五一假期后上交十种落叶标本。
暖暖轻轻推开陶陶的房门,打开壁灯,柔和的光线如薄纱一般,轻柔地铺洒在房间里。隐约看见床上凌乱的被子,暖暖便过去给儿子整理,被子里却没有人。
暖暖蹙了蹙眉,奇怪!她缓缓扫视房间,目光在床底、衣柜、书桌等角落一一停留,可始终没发现儿子的身影。她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突然很紧张。
暖暖随即走出卧室,脚步开始急促起来,带着些许不安,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暖暖屏住呼吸,轻轻将门推开。然而,卫生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嘀嗒”的水声在静谧的空气中回响。这一刹那,紧张感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暖暖的心灵淹没,她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膛。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嘴唇不自觉地颤抖着,开始喊儿子的名字:“陶陶……陶陶……”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暖暖只觉得大脑轰鸣,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惊慌失措地冲出卫生间,向着主卧奔去,摇醒了刘正科:
“孩子不见了!”
刘正科被妻子摇晃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怎么了?”
暖暖嘴唇颤抖,哆哆嗦嗦地说道:
“孩子没了,陶陶他不见了……”
刘正科猛地坐起身,瞪大眼睛,睡意全无。他光着脚又把房间的每个角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孩子的踪影。
“报警吧?”暖暖带着哭腔说。
“先不用。”刘正科拍打着自己的脑门,“昨天晚上,陶陶都做什么了?”
“昨晚我不到十点就睡了,你和儿子还没回家呢。”
“《指环王3》,我和儿子看了电影,然后……”
刘正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托住暖暖的脸,轻声说:“别怕,孩子没事儿,我现在去找他。”
“他在哪儿?”
“新台,六号别墅。”
暖暖听到六号别墅,心情也缓和了一些:“他怎么会在那里?那里已经多少年都不住人了!”
刘正科满脸愧疚:“是我不好。你在家等我,我把孩子接回来。”
“不,我和你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