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言的当然是方白鲢。
牛捕头和手下捕快的言语荒诞到他辨不出真假,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直看到牛捕头准备下令,他才明白过来——
这个牛捕头是来真的!
方白鲢不由得万分庆幸当初办他的案子的是巡捕房,而不是捕快衙役。
眼下,于公于私,于情于义,他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做出如此荒悖的事端。
“方巡捕,你有何事?”
牛捕头转过身子,冷冷地盯着方白鲢。
“牛捕头这样断案,未免太过草菅人命了。”
“怎么就草菅人命了?”
边上提出建议的那个捕快立刻跳出来,走到牛捕头的身边,指着方白鲢的鼻子喝骂:“缉拿人犯是我们捕快的第一要务,有所误伤也在所难免,你一个巡捕懂个屁!”
“一个变三个的本事,我当然不懂。只是牛捕头不拿着这本事去做生意发大财,却来当捕头,岂不是明珠暗投,大大地浪费了。”
方白鲢挪动脚步,挡在牛捕头和三名山客之间,一幅昂然自若的样子,目光更是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几名捕快。
一、二、三……共六名捕快,再加上一名捕头。
他在表面上堂堂大气,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心里却在暗暗盘算思忖。
对方人多势众,而且还有个开了体庙的贵人,自己双拳难敌十四手,如果对方真撕破脸皮,那可不妙啊。
而且如果对方硬说三人都是案犯,都要带走,到时候就算他真的把心窝子掏出来,也不见得能让人相信,怕是还要被当作诡怪抓起来吧……
不行,必须得占据主动,把事情闹大。
心念电转间,方白鲢就高声大喊起来。
“诸位乡亲听着!这牛捕头嫌案件麻烦,就要稀里糊涂地认定这三名山客共谋杀害货郎,好让他快些交差,早些回城里去咧!”
方白鲢为了留下一点回旋的余地,还特意说牛捕头是‘嫌麻烦’,而不是‘没本事’,不然这般被人当面辱骂,保不齐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来。
“啊,真的假的?”
“我听村长的儿媳说,昨天晚上他们就很嫌弃这里的屋子和床被,更是觉得饭菜难吃,难伺候的很,多半是真的想回城里去。”
“那三个人都带走,他们家里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算他们倒霉!”
“啧啧啧,一下子死四个青壮汉子,等到了年节,天冷下来,又不知道他们家里的那几个老头老娘、孤儿寡母能活下来几个哦。”
边上村民们发出的吵嚷声在一瞬间拔高了不知几倍,像是在热油中泼了一盆凉水,沸腾的猪油四处飞溅,爆燃生噪。
那趴着的三个山客更是立马哀嚎起来。
他们被捆着手脚,动弹不得,只有一个个脑袋像乌龟般竭力抬起,额头上和脖子上炸出一根根青筋,让人担心血会不会喷出来。
“冤枉啊大人!”
“大人!小民俺上有老下有小,绝不可能做下此事啊!”
那个捕快听了方白鲢的话,又瞧了瞧周遭的村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成了猪肝色,本就指着方白鲢的手更是在空中颤抖起来。
“你,你……”
在他的边上,牛捕头的一双眼睛瞪成马眼般大小,鼻孔也瞪起来,两颊上的瘦肉耷拉着,显得整张脸更像马了:“方巡捕好大的威风啊。我们捕快的事,你也要来插上一脚?等你哪天成了正式的巡捕,是不是就连知府的事也要管一管了?”
“路见不平,我自然要拔刀相助。”
“方巡捕不但威风大,口气也大。”
牛捕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收敛了脸上的怒意,露出了油汪汪的笑容,让人看上去就想打上一拳。
“你们巡捕房把河神祭器丢失的案子办好了吗?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有脸在这指导我们办案?”
方白鲢没想到会遇上这个问题,脸上闪过那么一丝错愕。
牛捕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丝错愕,更加得意起来:“方巡捕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办自己的公差吧。要是没本事,干不了,便要来求求我。我和你不一样,可是很乐意帮助同僚的。”
“你们说,是吧?”
捕快们立刻识趣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自然,谁没听过牛捕头乐善好施的好名声!”
“牛捕头还不知道?”方白鲢过了一会才问。
“知道什么?”牛捕头脸上的笑意不减。
“哎呦。”
方白鲢突然十分做作地一拍脑袋,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他做出一幅懊恼不已地表情,继续连拍了几下。
“都怪我这脑子,忘了牛捕头昨日一早就进了山,肯定没听说消息,而我没向捕头通报,也实在不该。我现在说给你听——河神案已经破了。”
众捕快们的笑声死在了半空中,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牛捕头脸上的那层油也被刮了下来,只剩下冻住的笑。
“众捕快肯定不知道是谁破的案吧?”
“是谁?”牛捕头有当捧哏的潜力,就算现在,他还是相当自然地接了一句。
方白鲢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子。
“正是小子我了。”
“我也是靠这个功劳,才当上了巡捕。”
牛捕头脸上的笑更加挂不住了,他的双唇翻转,牙龈外露,笑得七扭八歪的,不似马脸,更像头呆呆的蠢驴。
边上有捕快听了这话,却是回过神来,面露不信。
“就凭你?你能有这本事?你说巡捕房破了案我倒是信,但说你破的案?怕是吹过头了吧。”
边上立刻有捕快来捂他的嘴。
“这种事情回去一打听就知道,人家怎么可能拿这个来骗。”
“我自然比你们全部加起来都有本事,不然凭啥是我当巡捕,不是你们当?”
方白鲢一句话便噎得那名捕快说不出话来。
他又和缓了语气,对着牛捕头说道。
“牛捕头,你把案情同我说说,让我试试能不能破了这个案子,反正看天色,今日你们也回不去了,左右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况且,我听刚才的对话,觉得牛捕头你也是个‘忠于职守’的捕头,你难道就不想破了这个案子?”
为了救人性命,连‘忠于职守的好捕头’这种不要脸的好话都说出来。我方白鲢真是舍己为人的好人啊。
他在心里赞了自己一句,等着对方的回复。
牛捕头收回了那幅蠢像,阴沉着脸,像是第一次见一般重新打量了一会方白鲢,才开口说道:
“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