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捕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村长家,但就算是村长,家里也不过是寻常破屋,经年的老椅子一坐上去就颤颤巍巍的,让人不敢坐踏实了。
就在他的面前,方白鲢也坐在一张椅子上,听捕快给他陈述案情。
在他们周围,捕快们站了一圈,沉默不语,只是时不时地打量方白鲢,又时不时地与同僚交换几个眼神。
案情简单。
货郎姓宋,也没个正经的名字,村里人都叫他宋货郎,是这个村与山更深处的几间村子的‘货郎子’,平素里走村串户做买卖,偶尔也会有城里人指定让他收些山中珍货。
约莫半个月前,宋货郎突然找到三名相熟的山客,说要收一种山菊花,名叫‘苦薏’,这种菊花和别的不同,乃是青紫色的,颇为稀奇。
因为这收菊花还是头一回见,而且收的数量还不少,所以三名山客不放心,特意询问内情,再三打听之下,宋货郎才和他们说了是河神庙的买卖,而且他千叮万嘱,让三名山客不能告诉别人,不然这单就黄了。
一听是河神庙的买卖,所以哪怕要求古怪,三名山客还是接了。
在大前天,山客们终于采齐了数量,宋货郎就带着收来的菊花进城去卖,但到天黑还迟迟不见回来。要知道,宋货郎为了省钱,是从来不在城里过夜的,都是当天去当天回。
他的婆娘担心,便央人去寻。
然后村民就发现,他死在了山道上。身上卖货赚来的银子不翼而飞,杂货担子里的日常杂货却只少了几样。
听完之后,方白鲢闭目凝思,整理脑中的思绪,梳理案情,久久没有吭声。
牛捕头等了许久,终于不耐了,他冷哼一声,伸手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桌子:“方巡捕破案难道是靠做梦吗?梦里会有神仙和你说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牛捕头。”
方白鲢睁开眼,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
虽然他破案的本事没有,但挑刺的本事却大的很。
“方才听说,货郎是被匕首从背后刺死的,所以牛捕头你断定是熟人作案?”
“不错,不是熟人哪里有背后下刀子的机会。”
“那么,你就推断是山客估算好时日,在山道上等着货郎,然后偷摸从背后下刀子。”
“有何不妥?”牛捕头反问到。
方白鲢微微一笑:“货郎常年走村串户,身强体壮,一刀下去未死,反而和凶手搏斗起来,撕破了对方的衣物,手指甲里还有着对方的血迹。”
“牛捕头我问你,要是你是凶手,又是有所计划,预先埋伏,难道不可以先设下陷阱之类的东西吗?还要落到和对方短兵相搏的境地?”
牛捕头愣住了,叩着桌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沉默中,其他捕快怕自家头头落了面子,替他开口:“说不准凶手从没杀过人,觉得自己这一刀下去对方肯定就死了,没有考虑这些。”
“那便更加不对了。”
方白鲢扫了他们一眼:“诸位捕快,你们可知道山客是做什么的吗?”
“不就是进山挖宝的吗?”有一名捕快立马开口了,“这谁不知道?”
“没错。”
方白鲢伸手指向一名刚刚负责行刑的捕快:“但熊掌虎皮也是山宝,他们不但要‘挖宝’,还要‘猎宝’。这位捕快,你刚刚行刑的时候,有看到他们身上的陈年旧伤吗?”
那名捕快想了一下,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能捕猎熊虎的积年老猎户,难道会犯下这种错误?他们又为何要拿匕首杀人?拿出家里的鸟铳,对准货郎放上一枪,还怕他不死?”
方白鲢抛出这句话,便闭上嘴,看着面前的牛捕头。
屋内安静下来,两日内在山客身上下了好大的功夫,但听方白鲢说的话,那些好像都变成了南辕北辙的无用功,牛捕头与捕快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或许是怕鸟铳动静太大,惊动了别人。”
有捕快不甘心地反驳了一句。
“那算什么事。”
这回,不是方白鲢出言解释了,而是牛捕头,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在垂死挣扎的下属,训斥道:
“不用鸟铳,不可以用弓箭?既然是熟人,递点下了药的吃食不行?方巡捕的意思是比匕首好用的杀人方法多了去了,你就偏偏听到了个鸟铳。”
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向方白鲢询问,语气中还留有几分不甘:“但那贼人又如何知道货郎刚出了大货,身上能有一大笔银子的?”
“也许是在和货郎交谈时发现的。这也能解释了为什么用匕首杀人,因为贼人是临时起意,身边没有更趁手的家伙,说不定连匕首都是货郎的。”
“既然是一大笔钱,货郎随身携带,哪里露出了破绽也说不定,有可能是那熟人说要帮货郎抗货,结果发现货郎的货担子格外重一点呢?这也只能瞎猜,有太多可能了。”
方白鲢一摊手。
“也是。”
牛捕头喃喃自语着,连连点头,但他的脸上又立马露出了苦笑:“熟人,不知情,没有杀人经验。这一村子的庄稼汉都有嫌疑了,一个个审,要审到明年去。”
“这案子不还是破不了。”
“还是说……”他挑起眉毛,有些挑衅地看向方白鲢:“方巡捕你,打算误伤一整村人?”
“都说了,我没这本事。”
方白鲢摆出一幅自愧不如的模样,连连摆手,“但梦中破案的本事我还是有的,烦请给我间空屋子,让我一个人呆上片刻。到时候说不得就破了案了呢。”
不多时,方白鲢就被带到一间无人的偏屋。
“方巡捕应该不是真的要睡觉吧?里面放好了桌椅板凳,纸笔茶水,若有什么需要,我手下的捕快就守在外面,你叫他们便是。”
牛捕头把手上的便携式煤气灯留在了桌子上,向门外走去。
他的声音同木门关上时的嘎吱声一并传来。
“希望方巡捕之前不是在说大话。”
当然不是。
方白鲢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拍了拍肚子,轻声呼唤。
“妙法,出来,来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