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捕快从方白鲢的手里拿过那个布袋,递给牛捕头,剩下的几人依然面色不善地围在方白鲢的边上。
而刚刚那个还一幅狗腿子模样的村民已经看傻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头磕的邦邦直响,只是几下,松软的泥地上就被压出了好几个圆润的小坑。
“大人,俺真不知道啊!他说他是差爷,俺就把他领到前面来而已,俺完全不认得他,更不敢同他一起做假冒官差这种该挨千刀大胆勾当!这些乡亲们都可以给俺作证啊!”
“差爷们给他上刑就够了,可不要打俺啊!”
没人理他,没人看他,没人要打他,但这个有些滑头的村汉就快要自己把自己吓尿了,他两条胳膊不住地哆嗦着,嘴里还喊着胡话。
说什么俺怕疼,可万万求你们了,不要给我上刑。又说,要是上了刑没法种地干活,又没钱治病,怕是就要死了。
喜欢看人受刑,又不敢自己试试,这大概便是‘村汉好刑’了……
虽然知道这村民的行为情有可原,方白鲢也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情便要整治对方出气,但在心中讥讽几句却是免不了的。
“白膏土?”
牛捕头解开布袋子,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何物,他的喉咙不自觉地蠕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干呕,脸色也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相当厌弃地摆了摆手,让捕快赶快把这东西还给方白鲢。
“看来你是真巡捕。来这做什么?放开他。”
后一句是朝围在方白鲢边上的几个捕快说的。
方白鲢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并不知道捕头是不是贵人。
但安房长之前说,巡捕房侵夺了捕快衙役们的实权,捕快们便当面对他冷嘲热讽。能当面对贵人冷嘲热讽的,大概也是贵人吧?而贵人,就应该吃过白膏土。那么这珍贵难寻的白膏土,应该就能证明方白鲢的身份。
方白鲢从捕快手里接过布袋,仔细扎好。
“安房长让我出来办公务。”
说完,他看向边上依旧喊个不停的村汉,抬脚在对方肩膀上轻轻踹了一下,“起来了,没人要给你上刑。”
村汉抬头,看了看好端端站着的方白鲢,又看了看前面的捕头捕快,忙不迭地爬起来,脸上露出僵硬扭曲的尬笑。
“小人一时糊涂,谢差爷大量!”
然后就匆忙向人群外跑去,脚步歪歪扭扭,途中差点摔倒好几次。
“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办公务?”牛捕头盯了方白鲢几秒,又扭头看向地上的三名山客,“算了,你们巡捕房的破事和我没关系,随你怎么着。但要是打扰了办案,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就不理会一边的方白鲢,朝地上的三名山客厉声呵斥。
“还不快说?是不是还没受够?”
方白鲢也看向地上三人。
说是受刑,但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刑具,无非就是最简单的鞭刑和杖刑。
但即便如此,三名山客的背部臀部也是一片血肉模糊。破损扯烂的布条湿哒哒地粘在背上,被染成暗红色,而布条下被打烂的血肉,又让方白鲢莫名地想起了包馄饨用的红色肉馅。
“差爷。”
左侧山客开口说话了,声音有气无力的,满是疲惫与愤懑:“俺们知道的都说了,当真没有半分虚言。”
“荒唐!那货郎和河神庙做生意的事只有你们三个知道,连他婆娘都不清楚,能算准他出货的日子劫财的,除了你们三个还能有谁?”
河神庙?做生意?
连婆娘都不清楚?
方白鲢猛然抓住这一段话,他是来搜索‘贼人’踪迹的,却没想到会听到和河神庙有关的事,而且好像还颇为了不得。
他不由得再次低头仔细打量那三个山客。
这三个山客皮肤黝黑,身上也是极为寻常的粗布麻衣,撑在地上的手都是骨节粗大,老茧分明,显然是经验老道的熟手。
但除此之外,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待会说不得就要问问这三名山客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打扰了办案。
听了牛捕头的话,刚刚出言的那个山客不知如何反驳,也低着头,不吭声了。
这时,有两名捕快从远处的屋子里出来,急匆匆地跑到牛捕头的面前:
“捕头,银子还是没找到。”
“院子里翻过了?说不得埋在土里。”
“也翻过了,没有。”
牛捕头相当响的‘啧’了一声,马脸上的嘴像是牙疼般怪异地咧起,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狠狠吐了一口气,冲那几个捕快说。
“继续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骨头有多硬。”
边上的一名捕快看出来他的不耐,凑上前低声询问:“牛捕头可是心烦此案?也是,我们都在这穷山沟里呆了两日了,我也早就不耐了。”
“有屁就放。”牛捕头斜了他一眼。
“欸,是。”那个捕快再度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反正贼人肯定是这三人中的一个,不如我们干脆抓阄随便选一个?”
“哦?”牛捕头摸着自己的下巴,沉吟起来,片刻之后缓缓摇头。
“不妥。万一贼人抓了个活命的好签,那不是便宜他了吗?就应该定个三人同谋害死货郎,这样子,贼人肯定逃不掉。你要知道,我们做捕快的,就不能放跑任何一个恶人。”
边上的捕快连连点头,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捕头教训的是!是我见识短浅了。”
“你哪里是见识短浅,你是不懂捕快的职责。日后要将我说的话牢记在心,方能像我一样,当个好捕快。”
“一定!一定!”
牛捕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示意正在打板子的捕快停下。
他绕着三名山客转圈,话语像刀子一样从他们的头顶扔了下去:“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三个人骨头够硬,案子也做得好。我查了两天,愣是也没查出来,但我可没时间在这耗下去了。”
“我最后问一遍,招还是不招?”
“差爷,这俺真没犯案啊!”
“就是!”
“望差爷明断啊!”
地下三人登时一片骚动。
“好好好,你们如此这般,那就别怪我了。”
他扭过头去,就要对手下的捕快们下令。
就在这时,突然从边上传来一声喝止。
“且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