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收他做巡捕了。”
解释一句,巡捕房长就要再度开口。
已经踱着小步,重新做回位置上的水鬼队长却一伸烟杆,让他且慢。
“房长稍等。按理来说,你们巡捕房收新人,我老水鬼是没资格开这个口的。但这小子白天还是案犯,晚上就做了巡捕,还要审案,这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你都知道你没资格开这个口,那仓促不仓促的,关你什么事?
巡捕房长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楞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水鬼队长也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连忙开口解释:“本来我是不愿意掺和此事的,但眼下的案子乃是我河神庙生死攸关的大事,所以,我必须豁出老脸问一问,如有得罪,还请海涵。”
说着,他朝方白鲢一点头,脸上的皮肉扯动,好似骷髅张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满口歪七扭八的黄牙更是让人不适。
“万一这小子和贼人有所牵扯,贸然收他做巡捕,岂不是埋下了天大的祸根?”
“这小子是个匠户,身家清白,今天查案连他十岁还尿床的事都查出来了,能是什么贼人?再说了,要是他是贼人,白日里还会乖乖归案?还能帮忙找回祭器?水老鬼,你这话说的实在滑稽,莫不是被这纹身给吓傻了?”
“仅凭这点不着调的线索能找到贼人,我就猜他是个靠这取信的内奸!”
说到最后,这水鬼队长脸上已然变成了凶戾的狞笑,他眼睛死死盯着方白鲢,用力咬着烟杆,就好像咬的不是木头,而是方白鲢的脖颈。
“我知这话没有依据,所以若他乖乖回去也就罢了,起不了什么波折。但眼下他明摆着是要掺和此案,却不能不防。”
方白鲢被这眼神盯得后脊发寒,向前走两步,就要出口为自己辩驳一二。
但有人比他更快。
六子当先一步,走到堂前,指着地上的‘贼人’道:“老队长误会了。方老弟是昨晚见过了地上这恶贼,有所发现,今日才能带我们寻到此人。并不是与贼人有什么牵扯。”
“哦?果真如此?”
水鬼队长自始至终一直盯着方白鲢,两粒黑色的瞳仁动也不动一下:“方白鲢,你昨晚见到的恶贼就是地上的东西?”
虽然依旧不清楚害自己的到底是谁,但眼下的情形却容不下第二种回答。至于真相,只能等当了巡捕之后再慢慢追查。
方白鲢硬着头皮,拱手作答:“虽然恶贼的容貌看不真切,但想来就是地上的东西了。”
水鬼队长看着方白鲢脸上的表情,像是色中饿鬼见了绝世美人般,连方白鲢脸上最细微的抽动也不放过,看了之后,还要在心里咀嚼两下,尝尝滋味。
咀嚼了好一会,他终究还是信了方白鲢。
“那便是我误会了。夜遇恶贼,临危不乱,还能从中窥破贼人意图。房长,你是又得了一青年俊秀,我在这可要恭喜你啊。”
他的老脸上忽地绽出菊花般的笑容,竟然真的向巡捕房长拱手称贺。
又扭过头来冲方白鲢致歉,言语中也是情真意切。
“还请方小哥不要怪罪,老朽实在是忧心这个案子,一丝破绽也不愿放过。也望小哥能不计前嫌,在河神庙的这个案子里助一助我们啊。”
在水鬼队长这一手变脸的绝技面前,方白鲢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得道声无碍。
水鬼队长的质疑来的古怪,去的也古怪。但也无人有过多在意,眼下引人注意的还是奇怪的水鬼纹身。
方白鲢也是如此。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贼人的身份肯定和自己昨日遇害一事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像是一个学期一节课都没上过就要参加期末考的大学生,拿出听圈题的认真劲,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塞到巡捕房长的喉咙里,好听个真切。
“第一种可能,这尸首是你们水鬼队的人。”
“不可能!”
“房长你抬眼瞅一瞅,我们水鬼队总共十二个人,死了三个,还剩九个,全都好端端地立在这里,这地上的怎么可能是我们的人!就算你认不出我们的脸,数数总会的吧?”
六子万万没想到巡捕房长还有这个猜疑,急得直跳脚,若不是心中畏惧巡捕房长,恐怕就要冲上来拽着他的脖颈骂娘了。
“谁同你说的死了三个?”
房长面对言语上的冒犯,半点不怒,而是直愣愣问出一个貌似更蠢的问题。
“你……我……这……”
六子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涨的通红,两手像鸡爪样在空中不住地挥舞着,终于,他猛地一挥手,一跺脚。
“这谁不知道死了三个人!”
“不。只是有三名水鬼不见了,而河神庙内出现一滩烂肉,所以就以为三人变作了烂肉。但,万一只有两人变作了烂肉,而一人变成了我们刚刚杀的这个东西呢?”
房长伸手一指侧殿的方向,“难道你还能分辨出那个肉团是两人还是三人?”
六子那乱舞的鸡爪停在了空中,他睁目结舌,盯着房长,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但……但我们有河神的赐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端。”
“河神的赐福究竟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但知道这赐福就像是狗链子,牢牢栓在水鬼的身上,河神靠着赐福可以对他们生杀予夺。”
方白鲢身边的一筒轻声给他解释。
“那这些人还愿意当水鬼?”
“做家犬总是有好处的,最起码吃喝不愁,性命无忧。而且就算做了河神的家犬,那也是贵人,可还是要比野狗、平民们高人一等的。更别说还有些体庙方面的甜头。”
一筒发出几声沙哑的讥笑,就又立刻住了嘴,听房长继续说。
“正是如此,才说麻烦大了。能让水鬼叛变河神,你想想,那个人的体庙该修到什么程度了?他的本事,该不弱于河神吧?这种大盗来平浦城,目的难道会仅仅是一个祭器?”
沉默。
六子像个被弄坏了的人偶,凝固在殿中,而边上的众人也像是弄坏东西面临责罚的孩童,在恐惧中,一动不动。
“房长不是说有两个猜测吗?”
过了一会,还是水鬼队长开口了。
“另一个么。”
房长突然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喑哑怪笑,他拍了拍大腿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泥点,“这水鬼是侍奉别的河神的水鬼。”
“有新河神要同你们的河神抢地盘咯。”
“水老鬼,你觉得呢?大盗,河神。”
“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