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讨完毕,方白鲢随着散去的人群出了殿门。没了手机的他一时不习惯,身上也没有钟表类的事物,只能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刻,最浓重的黑夜已经过去,晨光熹微,但眼里看到的景物仍然只有模糊不清的轮廓。
天公这个不中用的老头还没有尿完,雨水淅淅沥沥个不停,不过,看这雨势,怕是最多过个一两个时辰,他就能收起自己的家伙事了。
“后天上午你来巡捕房应卯报道,不对,已经过了子时,那便该说是明日了,倒时候说不得有些差事要安排给你。今天你就在家休息一天。”
巡捕房长走到方白鲢的身边,对他说。
“你知道巡捕房在何处吧?”
“知道。”
方白鲢笑了笑,收回看天的目光,他纯粹是瞎看,完全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
“而且大人莫不是忘了,我还要跟你们回去巡捕房,领出我的师兄师妹。他们现在可还蹲在大牢里呢。”
“也是。”
巡捕房长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头,对比之下,更显得那双手小的可笑,他又似乎是想给脸上抓抓痒,伸手去挠,但忘了脸上仍旧带着铁质的面具,指甲与铁相蹭,发出令人烦躁的咔擦声。
方白鲢看到对方的动作,心中一动,小声询问:“房长,事情真有如此糟糕吗?”
“不简单。”
房长只说了三个字,就不再开口。
过了片刻,一行人骑着马,奔出河神庙,沿着大路向城中而去。
钉着铁的马掌撞在吸饱了水的泥路上,溅起绽开的水花和四散的泥点子,伴随而起的,还有沉闷的蹄声。
“砰!”
……
“砰!”
方白鲢的师兄方正被铁门打开的声音惊动,他睁开双眼,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球。
方正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张国字脸,同他的姓名一样方方正正。毛发浓密,下巴上生了一圈粗黑的络腮胡子,简直像个结实的粗毛刷子。
“大哥,怎么了?是二哥来了吗?”
说话的是躺在一边的方白鲢师妹,方苑。
师兄妹二人的姓名一个‘正’一个‘圆’,再加上方白鲢的‘白鲢’,方师傅这个老文盲的文化水平可见一斑。
方苑是个及笄之年的少女,散乱的黑发下是一张瓜子脸,大眼睛,翘鼻梁,五官深刻,虽然沾染上了不少泥污,却仍有少女的青春可爱。
她斜靠在牢房的角落,嘴上还叼着一根铺地的茅草。
方苑口中的二哥,当然就是方白鲢的。
“听声音好像不是。”
“那二哥去哪了?巡捕们还没抓到他?”
“多半……多半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方正话说到一半,已然哽咽住了,他紧紧攥着铁牢门上的栅栏,骨节苍白,青筋突出,用力地像是想把铁柱子都捏断。
“怎么可能?好端端地怎么会遭遇不测?”
方苑的语气中满是不信,嘴边的茅草随着话语一翘一翘的。
但紧紧抱在胸前的双手,却表明她内心不是那么平静。
“那,那你说花鱼去哪了?这种大事,他总不可能是因为在外面钓鱼,没被抓到吧?依那些巡捕搜我们铺子时的劲头,就算他跑到天上去钓鱼也该抓着了。这不是遭到了不测,还能是因为啥?”
说着说着,方正脸上的眼泪鼻涕就下来了,他伸出大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将水抹了整脸,两只手都用上却还是手忙脚乱。
偏偏都哭成这样了,他还是中气十足,言语中一丝颤动都没。
“狗日的贼人!好端端地来偷什么祭器!偷也就偷了,反正那个劳什子河神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为何又要害我兄弟性命!我的兄弟啊!”
坐在后边的方苑看到兄长手上的动作,就知道对方一定哭的一塌糊涂,没好气地骂道:
“二哥死没死都不知道,你就给他哭丧?你这不是咒他吗?”
“我没哭啊。”
一滴滴的水珠顺着方正下巴上的络腮胡子滑下来,他也没空去管,只能仍由那些泪水掉在衣物上。
“我只是眼睛里面流水,这不算哭!”
“还说你没哭!”
方苑一把抓起地上的杂草,砸向自己的兄长。
“要我说,说不定二哥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家中遭逢大厄,便觉醒了一身通天的业艺本事,眼下正在捉拿贼人,过会儿便会救我们出去,日后行侠仗义,成为一代大侠!”
方正听了这话,先是一顿,然后嚎地更大声了。
“我就说平日里不该让你看什么话本,听什么说书。你看看你,脑子都被这些杂书搞坏了!这种俗套的破故事,都没人乐意看上一眼的!还破案呢,花鱼这个呆子只会钓鱼。”
踏,踏,踏。
牢房外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在方正他们这一间前停下。
“方正、方苑,出来。”
但牢里的两人没一个听清了这话,因为方正还在闭着眼睛哭嚎着。
“爹啊,都是我的错。贪钱接了河神庙的单子,害死了花鱼,也没有管教好妹妹,让她成了个傻子。等几日后,到了地下,见到了您老……”
“方正!方苑!”
狱卒被这大嗓门吵的脑门疼,用刀鞘死命拍着铁栅栏,弄出‘哐哐哐’的巨响,终于是将方正的声音盖过了。
“我说,你们好出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正的大眼一蹬,两条饱蘸墨水般的浓眉倒竖,若非眼角还留着几抹泪光,还真有几分凶相。
“明明还有一日的才到斩首的时候,你这是要做甚?难道是那河神变卦了,连两日的功夫都不肯给,今日就要斩首?那个死鱼头的混账东西!”
“什么斩首?你们出来签字画押,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
方苑满面狐疑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官差片刻,然后她一拍巴掌,眉毛上挑,连连点头,像是看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定是在使诈!戏本里都有写,故意留门让案犯出了大牢,然后便说他意图越狱,直接当街斩首。哼,你们这些把戏想耍我,还是嫩了点……哎,你干嘛打我!”
方正收回巴掌,隔着铁门朝狱卒陪笑。
“舍妹小时候被门夹了脑袋,自那以后,便就有点痴呆,还请大人见谅。不过,回家这事,大人可否细细说说?”
狱卒用挂在腰上的铁钥匙打开了牢门,顺口回答。
“没什么好说的,祭器找回来了而已。”
“哦?”
方正与方苑对视一眼,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但想到方白鲢,又悲从心来,一时间又哭又笑,面色精彩,活像两个悲伤的小丑。
“我那二弟一直不见被抓,大人可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的尸首可有找到?那该死的贼人可有抓住?贼人是什么身份?还有,大人知不知道是哪位巡捕大人找到了祭器,我们也好上门感谢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