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连着传来几声不同的嗓音,方白鲢终于确定那是活人的声音,而非山中的吃人恶鬼。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还是决定上去看看。
他一手牵着那匹老马,一手握着火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片不知多久没来过人的荒山野地上前行。这里根本没有路,反而到处是碍事的荆棘矮树,刺啦啦地划着他身上的新公服。
也幸好这不知什么料子做的公服极为结实可靠,不然他就得重做件新衣裳了。
艰难跋涉了好长一段路,等他额头上的细汗像冰杯外的水珠一般密密麻麻地附着,手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一道是人踩出来的山间小路。
骑上马,又在路上走了好一会,他才发现了这个极其偏僻的深山小村。
这小村与那所破庙刚好隔了一个山谷,听声音能听的真切,但想要上来,就得七扭八拐地绕不少的路。
所以,此时已经日头西斜了。
到了村口,他只一看,就明白为何会有哭嚎。
死人了。
一块草席严严实实地卷了起来,还用麻绳扎起。
在草席卷的一头,露出一片白布和一双脚。
那双脚骨节粗大,脚底板上是一层泛黄的厚厚老皮,指甲盖也有着明显的扭曲变形。这显然是一双经常走路的、男人的脚。
此刻那双脚上皮肤干燥开裂,呈现出不自然的蜡黄色,像是饱经风霜的粗粝皮革,皮革上有着黯淡的斑块。
这是尸斑。
就在草席的前面,跪着一个女人和小孩。
女人整个人都蜷缩着,看不清身形容貌,不知是没钱还是没来得及整治孝衣,只在额头上绑了一块白色的布条。此刻整个身子都因为哭泣而一抽一抽地动弹着。
那小孩年纪太幼,还不懂事,只是呆呆地在那跪着,还趁边上母亲不注意的时候,伸手去捏地上的土块小虫。
这两人自然不可能中气十足地喊出‘额滴亲娘’这种话,还在山谷中传的清清楚楚,让隔了好远的方白鲢听见。
就在这一家子的边上,还立着一位捕头、几名捕快,三名案犯在他们面前跪着。
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吵嚷着围成一大圈。
“怎么了?”
方白鲢想在这个离破庙最近的村子打探一二,便拽住最外圈的一个村民,问道。
村民正因为被挡在外面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而心头焦躁呢,回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外乡人,但穿着官袍,牵着马,显然是个官差。
他只好平声静气地答话。
“这位差爷,俺们这是出了一桩人命案子咯。”
“这死的是俺们这的货郎,前些日子收了东西去城里卖,就在回来的路上却被人杀了,身上卖货赚的银子被偷个精光。留下这对孤儿寡母,家中还一分钱也没,连尸体也只能拿卷破烂草席草草裹了,也不知道这两人该怎么活哦。”
这村民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地啧啧叹气,像是为了这可怜的母子发愁。
“这人家里一点积蓄也没?”
“前些日子向山客收货的时候花光了呗。差爷能瞧见不?前面跪着的那三个?那三个便是山客了,据他们说,货郎这次是做了好大一笔买卖,棺材本都花上了,这不,果然没钱买棺材了。”
村民脸上又生出几分讥笑。
“看样子,捕头是觉得这三个山客有嫌疑?”
“可不是嘛?知道货郎啥时候进城出货的就他们三个,也就他们三个能在货郎带着钱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堵着劫财。”
山客便是靠山吃饭的人,他们进山寻山宝,例如珍惜草药、奇形怪石、木材山参等,然后发卖出去赚钱。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这三人一起干的?”
“不是不是,俺可不敢乱说。前头那位差爷昨日一大早便来了,但审到现在还没审出来结果。已经耐不住脾气,刚刚对那三个山客动了一轮刑,都吓得前头那些人哭爹喊娘了,可惜俺没瞧见。”
村民重重一拍大腿,简直像是路上见到一钱金子,却被人捡走了一般。
没等到方白鲢继续问话,这村民便又踮起脚,努力张望,想看到那三个山客受刑的场面,但人头堆叠,他啥也看不到,急得直挠头。
突然,他看了看边上的方白鲢,脑中出现了个法子。
“这位差爷,你也是为这案来的吧?”
然后不等方白鲢开口,他就拍着前面人的肩膀,大声嚷嚷着向前挤。
“欸,让一让,让一让!有个差爷来了!”
村民一嗓子,引起这不大的场地上全部人的注意,前面的人看到后头穿着公服的方白鲢,都乖乖让开一条路。
那原本正在审案的捕头听到动静,也高声发问。
“什么人来了?”
村民轻轻松松地走到了最前头,站在那冲方白鲢点头哈腰地示意,俨然一幅狗腿子的模样。
方白鲢将马交到一个村民手上,让对方找根柱子拴着。
然后他走到捕头面前立定,抬手行了个礼。
“巡捕房,方白鲢。”
谁知那捕头却根本没有回礼的意思,恰恰相反,他大大咧咧地站在原地,细长的马脸上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方白鲢,待看到他凌乱的发丝衣着时,嘴角还不屑地抽动两下。
“给我拿下他!”
“是,牛捕头!”
方白鲢吃了一惊,厉声喝问:“你要做什么?”
牛捕头冷笑一下:“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蠢毛贼,撞到老子算你倒霉!瞧你一脸懵样,我就教你个乖。你穿着巡捕办案时的公服,但铁面呢?那些巡捕们可是死都不愿意摘下那张鬼脸的。”
“说!是不是想来这招摇撞骗?”
方白鲢原本还以为三班衙役和巡捕房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只是一见面就要喊打喊杀,现在听说对方是怀疑自己假扮,反而松了一口气。
“牛捕头误会了,我是昨日刚入职的巡捕。”
“昨日?你是不是听说了我昨日一早上山,便特意说昨日入职,好让我辨不清真假?而且,走这么点路,哪个巡捕会像你这般狼狈?”牛捕头抱着双臂,马脸上满是嘲弄与不屑。
“你真拿我当傻蛋?”
“牛捕头仔细看看我这身衣服,这个腰带。这还能有假吗?”方白鲢拍了拍自己肚子上的大腰带,几个光滑的齿轮在日头下耀着金光。
“谁知道你怎么来的。不过也无妨,待会将你拿下,细细拷打一遍,你怕是连几岁尿床的事都肯告诉我了。”
“磨蹭什么?还不速速将这个蠢贼拿下?”
边上几个捕快手拿麻绳,就要一哄而上,将方白鲢牢牢捆缚起来。
方白鲢却急中生智,掏出一物什来。
“且慢!捕头看看这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