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方白鲢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破庙的石基上。
在估摸有一个多时辰的搜寻中,他的确有所发现——
从河边到破庙的这段路程上,有着那日‘贼人’留下的痕迹。它身下虽然长着个腕足,但却似乎因为往日人形时的记忆残留,行动起来并非蠕动,而是一跳一跳,留下一个个前端圆头、后方尖头的印迹。
而在庙里,那尊塑像后方有幅壁上彩画。那些油彩早就在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中变得暗淡,只和边上墙壁的土色有着极细微的差距。
方白鲢一寸一寸地瞧着,直到眼睛都要变成斗鸡眼了,才勉强认出这是一幅田螺姑娘的壁画——一个美丽的女子坐在硕大的田螺壳上。
但这些发现都毫无用处。
最起码,对于方白鲢寻找有关‘贼人线索’的任务来说,没有半点益处。
该如何是好呢?
他解开腰上代表巡捕身份的硕大腰带,随便一放,金属的齿轮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嗡鸣。这东西着实沉的慌,也不知道那些巡捕们怎么带这么久的。
还是说他是九筒,齿轮最多,所以最重?
真没想到当九筒还有这种坏处。
方白鲢有些心烦意乱地胡思乱想着,又趁着眼下休息的功夫,拿出了安房长给他装的一小袋白膏土。
他挖了一勺子土,放在面前细细端详。
和安房长说的一样,土质细腻、洁白,如果不说明的话,方白鲢甚至会以为这是面粉。
但这终究是土,不是面粉,一想到要吃下去,就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一般,难受得令人发慌。
这是面粉,这是面粉,这是面粉……
方白鲢念经般念叨着,就好像他能施咒把土变成面粉似的。终于,不知念了多久,他终于把眼睛一闭,心一横,张大嘴巴,一把将土塞进自己的口里。
干涩,不管这土看上去多么细腻柔软,方白鲢的口中只感觉到干涩,似乎是在一瞬间,土就将他口腔中的所有唾沫全都吸干了。
然后在他仅仅吞下一点外层的粉末后,土就遇水而结成了可憎的土块,黏在他的舌头上,噎在他的喉咙里。
“咳!咳!”
方白鲢以要把胸腔里的所有东西都咳出来的气势咳嗽着,但只咳了两声,就立刻想起安房长的话,他便马上极为吝啬地捂住自己的嘴。
只有这么一点,可不能浪费。
他像想吞下巨象的贪心蛇一般艰难地吞咽着,但那些结成块的灰土已成了不规则的粗粝模样,刮擦着他柔软的食道。
吞金的死法,就是这种感受吗?
想着以后还要吃上许多这种东西,想着搜寻破庙的任务还不知道该怎么完成,方白鲢便觉得眼前本就诡谲的老树林更像阴气森森的闹鬼处了。
“你就不能一口吃小点吗?”
“我想早死早超生,谁知道这么呛。我平常喝药都是一口闷的。”
方白鲢下意识地答完话之后才发现不对,他惊地汗毛倒竖,后背瞬间凉了一大片:“谁!谁在说话!告诉你我可是巡捕贵人,你不要装神弄鬼不识好歹嗷!”
那鬼半晌没说话,似乎是被蠢到了。
而方白鲢也渐渐反应过来,讪讪地一笑,又坐下来,冲自己的肚子喊:“你怎么醒了?不是说要有体庙的滋养才能行?”
方白鲢感觉自己的胃被拍了拍。
“你吃的那个土也能滋养。给我。”
“这土不是说是养生的吗,对你也有用?但给你干嘛?这得我吃下去才成。”
“我直接把土糊你的胃上,功效一样。”
“效果一样?不对,等等,什么叫糊我的胃上。”
“你真想知道?”
方白鲢想了想把土糊在胃上的场景,实在想不出来,只能想到曾经吃过的叫花鸡,但他立刻摇了摇头,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想的好。
他感受着口腔中仍然存在的干涩凝块,却依旧缓慢而又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土不光是用来养胃的,还是要让我适应吃土。现在得了你的帮助,取巧逃过这一遭,但日后筑庙难道也能逃?这种苦都吃不下,日后又怎能筑庙呢?所以,还是让我自己吃吧。”
“这个土老娘能帮你糊上去,那个土就不能了?给我就行。”
方白鲢的肚子里传来几声咚咚地闷响,他几乎能想象这个人偶靠在他的胃上,皱着眉头,连连跺脚的模样。
方白鲢眉头一皱,又立刻舒展开来:“你还有这本事?”
“你以为体庙是怎么造的?”
方白鲢听安房长的话,还以为吃了那些筑庙素材进肚子里,体庙就会自己长出来了,吃东西就像施肥,但听妙法的意思,好像又不是。
“这东西本来开了体庙就会自己知道的,所以虽然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和你说筑庙修行法的,但估摸着肯定没人和你说。”
“要知道,你开了体庙之后,就能孕养出庙神,然后庙神就会靠筑庙素材搭庙。”
“我要住在你的庙里,你的庙神便是我,日后帮你搭体庙的也是我。我告诉你好了,老娘我打灰造庙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到时候你造庙的速度都能比别人快几分。”
“不对。你造庙,和我吃不吃有什么关系?”
方白鲢猛然想到了安房长吃木头的场景,“安房长也开了体庙,他也有庙神,他不还是得自己吃那些东西。”
“这便是说,我给你当庙神,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的缘故了。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小兔崽子还担心老娘会害他咧。”
人偶清脆的嗓音似乎学着某种婉转的唱腔,从方白鲢的肚子里飘出来,黄鹂般在这片老树林中升腾着,驱散了丝丝鬼气。
她从方白鲢的上衣领口钻出脑袋,手指着方白鲢手上的土:“你到时候,直接递给我就行,我拿进去。”
“那我这肚皮岂不是要一辈子都敞着了?”
“等你开了体庙,它就会长回去了。”
“那要是长回去,还怎么给你东西?”
“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听了这保证,方白鲢便安下心来。
他回想着刚才土的口感,想象着石头、木头、瓦片、油彩等物吃起来会如何,想着方才房长吃木头的样子,想着日后再也不用受这罪。
他又想到方才对于搜寻线索任务的担忧,不由得热泪盈眶起来。
“妙法。”
“嗯?”
“你就是……”
“额滴亲娘咧!”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长叫,嘶哑难听,如冤如泣,像是山中的野鬼在哭丧,惊起一大片野鸟。
也惊的方白鲢腾的一声站起,惊疑不定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