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的。

　　田悠悠怎么可能表现特别差？她每天来得早走得晚，老吴布置给她的任务她从来都认真对待，自尊心和上进心都很强。虽然有时候出活慢一些，或者有些纰漏，都是新人期正常的问题。一个公司如果连这点容错率都没有，还怎么能吸引人才？

　　我想找田悠悠问个究竟，却发现她不在工位上。

　　差不多一刻钟后，田悠悠红着眼圈回来了。

　　“田悠悠，怎么回事？”我轻声问她。

　　她马上眼圈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也有些哽咽：“商哥，人力资源部说我表现不好，要辞退我，刚刚找我谈了，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两三天的事了。”

　　居然是真的！简直离谱！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一下午我都心里堵得慌。田悠悠这件事，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份谈资，因为她只是个来了不到四个月，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透明。但我和她身处同组，虽然没什么私交，她的努力敬业我还是看在眼里的。我难以压抑心中这样一种感觉，这家公司的问题真是越来越大了。

　　“这小姑娘冤啊！估计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忽然茶水间那个女鬼对男鬼说。

　　男鬼冷哼一声道：“她还好，才来几个月，这次比她冤的多着呢！”

　　看来另有隐情？我心里全是问号。但又不能直接问两个鬼。

　　田悠悠一个刚出校门的新人，性格单纯又有礼貌，能得罪谁呢？我心里反复琢磨。

　　OA的收件箱显示收到一份新邮件。

　　点开一看，是一份关于季度考核的补充通知。由于这次是将末位淘汰制机制化的首次实行，经讨论决定，在保证公司去冗余化的同时，从人性化角度出发，将试用期解约计算在减员指标内。也就是说，各部门通过两种途径实现减员，一是根据绩效考核末位淘汰，二是辞退表现不佳的试用期员工。

　　我顿时明白了。这还用琢磨吗？田悠悠明摆着是纯纯的炮灰！

　　像她这样的背锅侠，公司里肯定不只一个。

　　我心里一下子有些愤怒。末位淘汰制虽然残酷，也令我精神紧张，但从公司运转的角度来说，到底还有些不得不为之的道理。现在这样朝令夕改，拿新人垫背开刀，到底哪一方面有好处？这样不公平地对待新人，不仅令我一个工作好几年的员工感到心冷，还深深地怀疑起公司的发展前途。

　　我噌地站起身来，去找老吴。毕竟田悠悠是她带的。

　　“老吴，田悠悠再怎么也不至于试用期转不了正吧？”我控制着音量，毕竟现在对他人来说还只是小道消息，说不定有转圜的余地，“这不是瞎搞吗？末位淘汰怎么淘汰到新人身上去了？你是田悠悠的师父，你可以去找人力资源部说说！”

　　老吴的反应有点奇怪。他沉默地听我说完，抿着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这个关头，谁去人力资源部触霉头呀！田悠悠学东西是慢点。年轻人嘛，学历不错，再找份工作也不难，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我一时噎住。我本以为老吴和我都是老员工，对这样明显不公平的事应该心态差不多。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倒显得我多管闲事没有分寸了。

　　“商哥。”田悠悠站在自己的工位上，轻声喊我。

　　我走过去。田悠悠的情绪已经控制住一些了，她声音小小的：“商哥，我知道你找吴哥商量我的事。现在人人自危的，吴哥也不容易，你别费劲了。”

　　年轻的女孩子就是单纯啊！自己的工作眼看没了，还在体贴别人的难处。我心中感慨。老吴这家伙，怎么对自己的徒弟都这么不上心。为田悠悠争取一下，就能丢了他的工作还是怎么的！

　　我斟酌着对田悠悠说：“老吴带的你，他不去说，我去说不太合适。”又想了想，说：“要不我跟人力资源部反映一下，不从留你的角度，从给这份补充通知提建议的角度，你看怎么样？”

　　田悠悠眼中满是感激。但她毕竟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这样可不可行。

　　我坐下，抓来纸笔，边思考边简单罗列建议。我虽然在公司待了好几年，但除了写代码啥也不参与，除了入职基本上没有直接与人力资源部打交道的经验。要不是这件事实在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甚至隐隐有种唇亡齿寒的感觉，我是不喜欢掺和这种事情的。

　　我唰唰唰写了几点，给田悠悠简单看了一眼，就去人力资源部了。

　　不一会儿我就被人力资源部的副主管打发出来了。我甚至感觉全程还没五分钟。事实证明，我这样的社废宅男，在那些滑不留手的HR人精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我认认真真讲完建议，那个穿着一身西装套裙的副主管笑得很亲切：“好的好的，感谢你对公司制度的建议。我都已经认真记录下来。如果你能够整理成邮件发给我就更好了，将作为我们接下来进一步改进制度的重要参考。”

　　我不甘心就这么被打发，索性明明白白讲了田悠悠的事。对方笑得更亲切：“是的，我能理解，这样对新员工来说，确实有些残酷。但是公司的制度是从充分考虑老员工和新员工权益平衡的角度出发，经过集体讨论决定的。你和田悠悠同组，可以私下开导和安慰她，帮助公司提供制度外的温情哦。”

　　我一时间无语，感觉拳拳打在棉花上，一腔愤怒化作深深的无力感。

　　最后我问了一句：“这样对待新人，公司以后如何吸引人才加入呢？”

　　“我很欣赏也很感动你对公司的热爱和主人翁意识。如果每个员工都和你一样关切公司的发展，公司就会发展得越来越好。关于人才的吸引和招聘，我们会认真研究，进一步改进员工保障和福利，不断提升对人才的吸引力哦。”副主管笑靥如花。

　　……

　　你做HR屈才了，你应该去办考公培训！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HR，心里恨恨地想。

　　田悠悠站起来，满脸期待地看着我。我无力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嘶……我靠！”老吴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伴着电脑椅差点翻倒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老吴正手撑椅子吃力地站起来，单脚跳着坐下，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拉起裤脚，边吸气边揉着脚踝。

　　平地也能崴了脚？